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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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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洛亚.阿玛丽娅睁开眼睛,整个人都被震住了。
她记忆中阿基坦王宫以线条简洁流畅、不着任何装饰为名的纯白谒见厅成了珠光宝气的代名词,贴金的立柱和缀满宝石的帷幔差点没把她眼闪瞎。
“阿玛丽娅女王殿下——”
继视觉之后第二个受损的是听觉,阿玛丽娅委实想不明白怎么会人用这么难听的嗓音喊她的名字,还能把自己名字的四个音拐出八种调子,每一种都跑向不同的方向。
发声源是个粉毛胡子男,长得有点像当初被她从王位上打下来的舅舅,尤其是这痛哭流涕的鬼样子。
阿玛丽娅还没搞懂发生了什么,所以一时间没接茬,悄悄用眼睛余光继续确认大厅的状况。
在这期间,侍从打扮的男人们已经把帷幔上的宝石拆下来了,现在正转头去剥立柱上的金子。大厅入口处,衣着华丽的女人忙着指挥女仆打包行李,阿玛丽娅听到那女人大喊:“不要带那些书,又沉又不值钱,衣服也不要,等到了玛利乔亚我们可以买新的!陛下,别跟那孩子玩扮女王的游戏了,我们要走了!”
她垂首看向给她行大礼的胡子男,得出结论:“你们在逃命。”
阿玛丽娅在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就皱起眉头,她的嗓音非常奇怪,像是哑了嗓子的小孩子……一个青年女人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发现确实是幼童的手掌和体型,自己的左手手腕有道还在流血的伤口,六岁那年她曾因为对抗那个废物舅舅在相同位置受过伤……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有人用了本应该被全部销毁的音乐召唤了她,媒介是六岁那年她留下的血。
“殿下,请您帮帮我们吧!”
她忍住冷笑的冲动,用孩子的嗓音发出来只会让人发笑。
“帮你们打包行李吗,我还不知道阿基坦什么时候养出你这样的废物继承人。”
“阿玛丽娅殿下,阿基坦唯一的女王,我请求您拯救这个国家,海贼正在入侵我们的国土,我们向世界政府申请了政治庇护,很快就会有海军的船来接我们,但人民不能没有领导者……”
阿玛丽娅没有打断这不知道哪一支生出来的不肖子孙说的屁话,她正忙着找枪把这倒霉玩意毙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谒见厅的王座应该有个隐藏的武器抽屉以防备某些意外情况发生,现在这种就属于“某些”的范畴,大概。
她找到枪和子弹了,制式和她当年区别不大,时间可能也没过去太久。
“殿下,您是阿基坦历史上最有名的王族,曾——啊!”
阿玛丽娅看着捂着自己左手疼得满地打滚的胡子男,她本来想直接把这倒霉玩意打死的,没想到小时候的身体比她想象的虚弱,弹道偏移得厉害。
一觉起来回到解放前估计就是形容这种状况的。
她开了第二枪,弹丸擦边打在谒见厅的地砖上,胡子男这下不敢乱滚了,他本来想着直接滚出谒见厅然后麻溜跑路,政府的船大概两个小时左右就会到港,赶紧把烂摊子丢给老祖宗才是正道。
“把情况说清楚了再滚。”
非常小只的老祖宗端着枪威胁道。
胡子男归纳总结能力还行,几句话就讲清楚了阿基坦是怎么一种外忧内患的状况,她又问了九岛联邦和附近海域海上势力分布的事,算不上对答如流,但胡子男也很快给了出她能接受的答案。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清楚……因为这倒霉东西和九岛联邦那一堆儿废物玩意净在那儿琢磨怎么多征税少挨打了!
阿玛丽娅觉得眼前发黑,愈发想搞清楚眼前这死胡子到底是哪一支血脉留下的种,反正都被召唤过来了,她可以直接把那人真正的祖宗刨出来晒晒太阳看看是不是长霉了。
她才死了二百年,阿基坦就被糟蹋成这样。
虽然当年是为了活命才搞的武装夺权,她对祖国感情没有那个崇拜自己的作家弟妹写的那么深,但好赖这也是自己花费了大量心力治理的地方,传位给弟弟时还是希望他能让阿基坦能繁荣稳定地长久发展下去的。
结果现在治国的是个苟捐杂税、沉迷享乐、政治经济无一所长的废物东西,阿玛丽娅估摸着就算海贼现在不打过来,几年内阿基坦也要有武装起义了。
所以这到底是哪支的种?
话说为什么就两百多年九岛联邦就这么废了?六年不到联邦沦陷快百分之八十?看死胡子这奢侈样子这些年天上金也没少交啊?海军和世界政府连表面功夫都懒得过来做一下吗?
而且现在还有更麻烦的事需要处理,当年她和弟弟费尽心思销毁的曲谱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被眼前废物东西找到了。
阿玛丽娅胸口发闷,这都什么破事。
和联邦中那几个武力充沛的国家不同,阿基坦王国是音乐之国,国民全体都能歌善舞,王族中更是频频出现大歌唱家或者大作曲家,开国国王在传说中甚至能以歌声唤回灵魂:
青梅竹马的发妻因病早逝,孤独老国王在其后的五十年中,每夜都在寝宫中一边歌唱一边徘徊,侍从官们不止一次在他身侧看到了王后的幽魂。
老国王去世后,人们发现了一本名为《回忆》的乐谱,经后世几次修改变成了一首难度极高的叹咏调,规定只能在王族葬礼上使用。
截至此处,基本还是个感人的故事。
......还是她那个倒霉舅舅干的好事。阿玛丽娅在心底啐了一口。
在她父亲迎娶第四任王后没多久,王后的哥哥用果实能力控制了国王夫妇,几乎把整个王宫都变成了他的游乐场。她舅舅在音乐上的才华及其出众,歌唱时更被称为开国之王再世,只可惜这人不仅治国一塌糊涂,还尽把自己的音乐才能花在邪道上。
梅罗文.埃德温改编了《回忆》,把当时全国最好的歌唱家当作只能演奏一次的消耗品乐器使用,创造出了可以召唤灵魂、重塑身躯的乐曲《倒回》,只为了搏宠妾一笑。
他从地狱召唤来了怪物。
她和弟弟应该销毁了所有的曲谱才对。
当年所有演奏过《倒回》的乐师和献唱的歌唱家都死在了演奏现场,变成了音乐的祭品,宠妾是第一个被吓疯的,而始作俑者梅罗文.埃德温最后倒在她的枪口下。
“你从哪里找到《倒回》的,华洛亚.埃德温?”
枪口抵上了国王的前额,他和自己的倒霉舅舅拥有同样的名字,也即将要迎来同样的结局。
“你叫我‘殿下’而不是‘陛下’,阿基坦的国王陛下,你要把这乐谱献给谁换得生路,海贼?世界政府?还是天龙人?”
“你献祭了谁,谁给了我这具身体,《倒回》只在血亲之间才能发挥作用,华洛亚.埃德温,你杀了谁?你让谁唱了这首歌?”
国王一家的画像就站在王座后,笑容拘谨的小姑娘望着画框外的自己。
“——你杀了你的女儿。”
国王的面色平静,他的嗓音其实并没有那么难听,他只是一把没有好好调音的大提琴。
“毕竟我得确保它不是一个睡前故事,阿玛丽娅,欺骗天龙人的后果比直面海贼更可怕。”
“不过我现在觉得你更可怕一些,女王殿下。”
他的话语消散在枪声中。
阿玛丽娅回身绕到王座后面,她其实不太记得自己小时候的样子了,但直觉告诉她画像上的小姑娘和她长得非常像,这支的血缘关系如果不是跟她亲妈非常近,就只有可能是这是她弟的崽……但是他弟和弟妹也不会生出来这种废物后代吧!
“话说这姑娘怎么长得跟她父母不怎么像啊,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没有回头。
谒见厅门口,被王后派来查看国王为什么一直不出现的侍从官瘫坐在地板上。
“我想,既然国王已逝,我现在是阿基坦新的王了?”
“公主殿下,不是、女王陛下,呃,您的母亲让我带国王,不对,带您离开,请你,嗯,您跟我走。”侍从官磕磕绊绊地说。
阿玛丽娅摇摇头。
“告诉那女人我不会离开,既然你们想要个阿基坦的女王来收拾烂摊子,那我姑且还是试着收拾收拾吧。”
阿玛丽娅简单处理了一下自己左手的伤口,把溅到自己脸上的血洗干净。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那可怜的小公主估计是一边呕血一边唱的,白裙子的前襟上满是可怕的血迹和泪痕。
她怀疑小公主可能并没有把《倒回》完整唱完,否则刚醒来时自己身上的那个伤口不会还在流血。
估计这里面还有什么隐雷没爆炸,毕竟当年倒霉舅舅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演奏完整的‘倒回’时,那帮人召唤出来了个不得了的怪物,直接把他想讨好的宠妾吓成了疯子。
阿玛丽娅摸摸左手腕的绷带,那个怪物挣扎时捅穿了这里,然后被她对着脑袋连开三枪送去了地狱。
她还能回忆起怪物临死前的眼神,痛苦,迷茫,愤怒,不甘心。
“算了。”
她往记忆里厨房的方向走。
弟弟有句口头禅,叫“事已至此,先吃饭吧”,每次思路陷入死胡同的时候,他都会说这个,然后给他俩弄点吃的出来。
阿玛丽娅当年一直觉得弟弟如果当不成国王转行当厨子估计也能活得不错。
厨房倒是没什么人光顾,受现在的身高所限够不到灶台没什么发挥余地,她只好切了点面包和生火腿吃。
她叹了口气,没想到都两百多年了还不得清净,弄得现在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牛奶瓶子被放在高处的隔板上,她拖了个板凳过来,费了一番力气才爬到案台上,结果点着脚尖也只能摸到一点点玻璃瓶。
阿玛丽娅:“……毁灭吧这破烂世界。”
“——需要帮忙?”
一只手越过她拿住了牛奶瓶,然后轻柔地放到她怀里。
阿玛丽娅转身,身材高大的女海贼弓着身子站在那里,另一只手撑着天花板。她起码有五米高,站在最多四米高的厨房里完全直不起腰来,然后反手一拳直接把厨房中央的岛台锤出门外,大咧咧地坐在了地上。
即便如此,女海贼还是比站在案台上她高出不少。
阿玛丽娅又叹了口气,她目光先看向玻璃杯,复又转到旁边的高脚果盘上,最后她用果盘倒满牛奶,推给一直微笑着看她动作的女人。
“你好,夏洛特.玲玲。”
“你好。”夏洛特.玲玲看起来心情不错,“你们这儿屋顶最高的那个房间,我看到国王的尸体了。”
阿玛丽娅点点头,“我杀的。”
然后她们碰杯。
阿玛丽娅和夏洛特.玲玲友好的谈话氛围在女海贼说出自己生了四十一个孩子时打了个磕绊,她呛了一脸奶,呆滞的目光从对方的漂亮脸蛋漂移到平坦小腹,女海贼丝毫不介意她有点失礼的打量,反而因为这种反应笑得十分开心。
“嘛,不过以前生的大部分都放在前半段了,毕竟我整年都在海上跑,带一堆儿小崽子纯属给自己找麻烦。”
那你为什么要生啊,而且怀孕的时候不是更麻烦吗。阿基坦终身未嫁且英年早逝的童贞女王在心底吐槽。
不仅如此,面前的大海贼还有一个古怪的梦想:夏洛特.玲玲想建立一个所有种族都能和谐共处的国家。
而且这个国家做甜点的水平必须是世界第一。
阿玛丽娅听完就给她表演了一个海豹鼓掌,然后问她进度怎么样。
“这里是第八座岛,我准备拿来种作物,不过我手下净是一些喜欢打架的傻瓜,根本找不出来几个能管理岛屿的。”夏洛特.玲玲摆摆手,“附近海域的几个国家和你们阿基坦一起组成了个九岛联邦吧,那几个岛的国王完全不行,看见我就吓得不行,根本没法用,只好杀了。“
她喝了口牛奶想润润嗓子,然后跟吃了什么苦药一样伸出舌头,“有没有糖?”
阿玛丽娅在旁边的岛台上看到了砂糖罐,指给夏洛特.玲玲看,她拿起罐子掂量了一下,干脆利落地全部倒进果盘里,用大汤勺搅了搅,在阿玛丽娅一言难尽的眼神里吨吨喝完了。
“刚才说到哪儿了?”
“你说你把另外几个国家的国王都杀了。”
阿玛丽娅现在能感受到夏洛特.玲玲在从其他角度打量自己了,她迎着对方的血红色眼睛看进去,毫无畏惧。
“我是魂魂果实的能力者。”她突然拿下自己的帽子,拍拍帽檐,一把长着脸的巨大长刀从里面伸展出来,它冲阿玛丽娅呲牙咧嘴算是做了自我介绍,“拿破仑,我用果实能力做的。”
阿玛丽娅没搞明白她想表达什么。
“果然。”夏洛特.玲玲大笑,“你不怕我。”
看起来只有六岁的小女孩挠了挠脸,“我自己有很多原因啦,但我觉得一般人应该还是会很怕你的。”
“原本我只是觉得你的状态看起来很有意思,而且和你聊天也确实很愉快,现在我有别的主意了。”
她看起来很高兴,笑容甚至有点孩子气。
“——我要你上我的船。”
阿玛丽娅完全没想到对方会说这个,差点脚一滑从案台上栽下去。
今天可真刺激。
她也有点想笑。
阿玛丽娅指指自己的小胳膊小腿,“你确定吗,我估计连帮你挡枪子都困难,真要打起来我除了拖后腿没有别的作用。”
“那不是你该担心的事。”
“你的果实能力应该能看出来我现在问题挺多?”
“那也不是你该管的事。”
夏洛特.玲玲冲阿玛丽娅伸出手,她的手和她高大的体型相配,手掌宽大,指根长着用刀之人才会有的茧子。
“阿基坦王宫的图书馆请您保留下来,里面有很多珍贵的乐谱。”
女海贼点头允了,“还有别的问题吗?”
阿玛丽娅摇摇头,小公主的手是娇生惯养出来的,连每个指甲盖都被修得漂漂亮亮,看起来像布丁奶冻之类的甜点。
她握住对方的食指。
“——华洛亚.阿玛丽娅,请多指教,夏洛特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