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下战袍上红妆》午后雨停

2、壹

　　山路婉转盘绕，青石板长阶覆了一层前两天留下的雨水，道路两旁的青苔偷偷探出身，弯者有一下没一下的沾染水汽。不远处，重叠的庙宇禅房坐落高出，青砖红瓦从繁茂的树丛间钻出，给虔诚的香客指引着路。

　　延福寺不是离硕阳最近的寺庙，但确实最灵验的寺庙，这个说法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传出来的，只是后来确实陆续有赶考的学子留宿后高中，多年无子的夫妻求签如愿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之类的事情，倒是坐实了这个寺庙“灵验”的说法。因此，一般人家只要不是急事，都会选择在庙中住一晚，第二日再启程回去。

　　许婉宁捏着山岚色的百褶裙，不紧不慢地走在老太太和自家婆母身后，任凭走动的幅度，压襟的碧玉始终在位置上躺着，一步一行之间俨然是一副世家贵女的模样，她的左臂弯曲着上抬，上面俨然还搭着一直芊芊玉手，从斜上方看去，还能看到草白色绣着幽兰暗纹的衣袖。

　　“大嫂，若是累了，不如休息一会。”许婉宁看着海相茵面色微红，喘息声越来越快，蹙着眉轻声说。

　　海相茵摇摇头，“不行，老祖宗都没停，我停了像什么样子。累着你在扶我一段路吧，我还能走。”
　　许婉宁也不再说话，只是改变了姿势，以一种半挽半提的样子，手心微微发力。海相茵一下子就感觉自己身体好似轻了一些，转头看了一眼许婉宁，刚想说声道谢，又想到了什么种种还是没说出声音，只是借着力快走了几步。

　　从辰时开始走，如今也走了半个时辰了。盛老太太毕竟年事已高，盛大夫人一直看着，看老太太走路速度慢了下来就赶紧招呼下人把抬轿的人叫上来。

　　虽说自己走上去最诚心，但是世家贵女出门轿子总是省不了的，尤其是这般上山之路。

　　不一会就从队伍最后上来四个青壮年，抬着一顶青竹小轿。盛大夫人正要上前劝老太太休息一下，老太太刚面露犹豫就听到后面传来一声清脆的女生“老祖宗，我们休息一下吧。走路那么久的路，你和母亲都累了，大嫂也累了。”

　　盛芷楠抓着淡杏色的衣裳，从后面小跑上来，步伐的律动带动裙边似波浪微微翻涌，但珠钗未见一丝晃动。水眸灵动，笑靥如樱。

　　“是了。你们也都累着了吧。”老太太笑着看向大夫人和大孙媳。

　　“老祖宗，这样吧，左右我看再两刻钟就走到了。正好大家趁着这个功夫都收拾一下，总要以最好的面貌去拜谒佛祖吧。”许婉宁笑着对老祖宗说。

　　盛芷楠一看自家二嫂发话了，也赶紧附和说：“对对对，我可要以最好的面貌去见佛祖，才能给我求...给我求...”好像是遇到了难以启齿的话，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求一段好姻缘吧。”老太太看着孙女的样子，笑着说。

　　“祖母。”饶是盛芷楠这般外向的女子也忍不住羞红了脸，有点不好意思地在投入盛老太太怀中。

　　盛老太太被孙女弄得笑容不止，便对着大夫人说，“好好好，那就让大家都休息一下吧。”说着，又把海氏和许婉宁叫上前，“你们俩也做下休息。”

　　银霜和如玉分别给自家小姐放好秀墩。

　　“婉宁从前也经常来延福寺吧。我记得，以前你父亲小的时候每次出征的时候你祖母都会拉上我一道给你父亲，给每一位出征的将士们祈求平安，祈求早点打胜仗，他们也能早日班师回朝。”婉宁看着老太太看着自己，但是眼睛却好像是透过自己再看其他人，她知道，老太太怕是又想起自己的祖母了。

　　“只可惜。他们都再也没回来...”老太太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尾音中带着一声微不可知的轻叹。

　　“母亲，别伤感了。这不是圣上已经给许家洗清冤屈了嘛。称许家满门忠烈，还赐封了婉宁四品诰命的身份，臣妾当年刚嫁给侯爷的时候可是连诰命都没有呢”

　　“啐。你一个长辈还好意思馋儿媳的诰命。那是婉宁用自己的军功挣回来的，她当得起。”

　　“是啊，孙媳还未出阁的时候就听说了‘弦月将军’的名号，都说‘弦月如勾剑如月，笑饮燕赤蛮人血’。”

　　“大嫂，那是孩童做的诗句，太过夸大了。我没那么厉害的，倒是大嫂当年名动硕阳，都说是难得一见的才女，当年一首《咏梅》惊艳杏坛诗会。”许婉宁笑着应对海氏的赞赏，然后把话题悄然引导海氏的身上，果然大家的话题也都跟着变了。谁都没有注意到，许婉宁的眉间微松，她不喜欢被谈论那段自己最辉煌也最惨痛的经历。

　　只有转头时，许婉宁对上老太太的眼神，眼睛里有怀恋、有安慰，还有长辈对晚辈的慈祥和一副了然。然后老太太有飞快移开了目光，就好像刚才只是一个长辈看了晚辈一眼。

　　银霜早在老太太提到自家老爷的时候，就想上前一步阻止了，可是后来瞥到许婉宁微微摇头才又不被知觉般后退了一步。

　　当天空不再出现一点阳光，寺庙里的夜晚伴着院前的几点烛光，绿意和夜晚相互纠缠，无声漫流，月光把中庭地地造成了灰白色，从窗外看出去，竹子的阴影，一半倒在中庭的水波横斜里，一半醉卧在不远处小小的灯光中。

　　突然，许婉宁感觉有些不对劲，隔壁的院子突然出现了很多脚步声，空气中还微微飘来一阵香味，猝不及防之下只吸入一点，许婉宁就可以断定就是醉梦香，隔壁是海氏的院子，出事了。

　　许婉宁立即起身，在枕头地下拿出一把短小的匕首，反手放入怀中，然后起身穿上衣服再在脸上围上了沾了药水的手帕，走出内屋。

　　银霜睡得正香，猛然间感觉自己被人一阵摇晃，迷糊着看到自家小姐站在床边给自己递过一张帕子，脸上是一副严肃的模样，刚想问发生了什么，就也闻到了空气中有些许不对劲的味道，赶紧从怀中拿出孤萱给的一个瓷瓶，在手帕上倒上几滴药水，然后绕在脑后。

　　“小姐，是醉梦香。从大少奶奶院子中传来的。”

　　“是。我先去大少奶奶院中看看，母亲和祖母的院子在后面，你快去他们的院中是否有其他情况。安排好之后，回侯府，叫砚西来帮忙。”说完，许婉宁从窗户飞身出去，幸好为了礼佛，穿的都是正式但轻便的衣服。

　　绣花鞋在枝头轻点几下，登高望远大概分辨出了贼人的身影。还好，海氏院中不过只有两个放香的贼人。

　　鞋履落地，无声。在月光下，许婉宁手起，用匕首的柄端重重敲击两个贼人的脖颈处，贼人还没发出声音就倒下了。她赶紧起身，进入房中，海氏和丫鬟已经完全吸入了醉梦香。

　　许婉宁将怀中的瓷瓶打开，分别在几个人的鼻下放了一会。掐算着时间，在赶紧叫醒众人。

　　海氏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脑袋沉沉的，眼前也有些模糊，但是能分辨出许婉宁的身影，下意识就要问发生了什么，谁知刚打算开口，就被婉宁捂住口鼻。

　　许婉宁对着海氏和如玉，将食指竖在嘴唇中间，示意轻声说话。然后飞快将事情说了一遍，海氏当即脸色大变，忙压低了声音问：“那母亲和老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