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于蓝》原初拾

14、第 14 章

　　雨势很大，一开车门，风吹着雨就飘了进来，瞬间湿了外套。
　　陶蓝打着伞，敲了很久的门，没人应，赵欣然便透过车窗朝房子里喊：“王卫国在吗？有人在吗？”
　　两分钟过去，有个十岁左右的小孩从楼上的窗口望下来，大声道：“我爸爸不在，妈妈也不在。”
　　赵欣然把头缩了回来，陶蓝回道：“那可以跟你们谈谈吗？”
　　小孩很坚定道：“不行，爸爸妈妈不让我们给陌生人开门。”
　　没办法，陶蓝返回车上，让赵欣然去找他们邻居帮忙说说。

　　还是那天那位大姐，应该是赵欣然给她说明了身份，大姐还特意过来给我们道了歉。顺利进了王家，才发现他们家里只有刚才那个小孩在家。
　　大姐说：“王卫国家里有两个儿子，大的十八，这个小的九岁。”
　　“我三年级了。”有认识的大人在，小孩宽了心，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
　　我摸了摸他的头，笑着问：“学习成绩好不好啊？”
　　小孩很自豪：“数学语文都是一百分，我还有奖状。”
　　“很厉害啊。”我夸赞说，看着小孩热情地跑进一个房间，翻箱倒柜，一会儿，拿出一张奖状出来。
　　“看，这是我的奖状。”他炫耀道，“还有很多，我再去找找。”
　　眼看他要没玩没了，我赶紧道：“没事，不用拿了，你过来，我们想问你几个问题。”
　　小孩不认生，眨了眨眼睛，凑到我面前，用小大人的语气问：“阿姨，你想问什么？”

　　我转过头，看了看陶蓝，他把凳子挪过来，坐在了我的旁边。不知道是不是风吹散了他身上的香水，味道有些淡了，带着雨水的清新，沁人心脾。
　　“你知道你爷爷吗？”陶蓝问。
　　小孩一脸茫然：“我没有爷爷啊，爸爸说我出生前爷爷就死了。”

　　说来也是，王致意十几年没回过这里，再加上发生的那些事，王卫国恨他入骨，对孩子这般说辞，也不意外。
　　然而陶蓝抿着嘴，眉宇间全是忧虑。他是王致意曾经的学生，受过王致意的恩情，亲耳听见这话，肯定不愉快。

　　我想起他们家的另一个孩子来：“你哥哥呢，有见过爷爷吗？”
　　小孩摇着头：“不知道。”

　　“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王家的大孙子才三四岁，不记事，准是没印象了。”隔壁那大姐说道，“王致意在石道镇中学教书，寒暑假才回来，一在家不过四个月，哪里能跟他奶奶比，天天带着孙子，他们大孙也只认他奶奶。”
　　小孩嘟着嘴嘀咕道：“可是我也没听哥哥说起过奶奶啊。”
　　大姐说：“你哥那时候还是太小了，等到记事起来，你们奶奶也过世了。”
　　小孩说：“爸爸偶尔会念叨，说奶奶很可怜，但妈妈不准爸爸在我跟哥哥面前提奶奶，有一次爸爸喝了酒，一直说奶奶的事，妈妈还骂了爸爸一顿。”
　　我问：“大姐，你跟王家多少年邻居了？”
　　“三四十年吧，我记得嫁过来，王家就在这儿了。”
　　“那你印象中，王致意老师是什么样的人？”
　　“人看起来倒是老实，脾气也不错，但是读书人嘛，都很了不得的，看不上我们，跟我们说不上几句话。一放假回来，就呆在屋子里，种他的花，你们看，那儿还有。”

　　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便看见了庭院中枯萎的植物，被雨水一打，几乎要被埋进土里。低矮的枝桠一簇接着一簇，虽然都枯黄了，但可以想象得到，它们活着的时候，绿叶繁盛花朵艳丽的景象。

　　“好像是菊花吧，今年开了两三朵。”大姐说，“王卫国不会打理这些花，就没管，任它们自生自灭，估计明年，这些花就会死光了。”
　　我想起上次去王致意家时，他家防护栏上就摆满了一盆盆的菊花，花儿开得正艳，煞是好看。王致意也是儒雅之人，爱菊，人在哪儿，都少不了菊花。
　　只是可惜了眼前这一片枯死的菊。

　　大姐可能不喜欢王致意，说起他时，没几句好听的话：“他们家里也有田地，但王致意很少帮忙干农活，只在家煮煮饭，做些女儿家的事。我是个外人，看不过去，也不好当面跟人讲，看他们忙不过来，都会搭把手帮帮忙。王致意也是做老师的人，光教书有什么用，自己家里有什么事，也不做……”

　　陶蓝调整好了情绪，说道：“您说王老师有外遇，还是他学生的妈妈，那您知不知道那位学生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儿？”
　　大姐说：“我哪里知道，这可是不光彩的事，王家也不会逢人就讲。”

　　王家的大人带着大儿子去做事，要晚上才能回来。我们不能等到那么晚，否则今天就回不去了。
　　雨渐渐小了，我们担心还会下雨，不敢多呆，跟王家小孩和隔壁大姐道谢后，就上车往回赶。
　　泥泞的路很滑，弯路又窄，我全神贯注盯着前方，紧紧握住方向盘，手心不停地出汗。开了一个小时，我累得不行，停靠在一条稍微宽敞的路边上。

　　天色很暗，雨停了一小会儿，又有要下的趋势。
　　陶蓝递给我一袋面包，我喝着水，一口一口吃了。
　　“许老师，有件事想要拜托你。”陶蓝似乎想了很久，但犹豫着没开口。
　　我大概能猜到他想说什么，他没有在大姐那里打听到王致意学生的事，也许在学校，有年纪较大的老师知道一些。

　　果然，他说：“我想知道王老师的那个学生是谁。”
　　十五六年前，那么如今也三十二三岁了，就算知道他是谁，也不一定能找得到人。
　　我说：“我尽量去打听一下。”

　　凡事都得试一试，况且，是陶蓝的请求。
　　赵欣然两眼放光：“许老师，需要我帮忙吗？”
　　我看了她一眼，忍不住打击道：“每天的课从头上到尾，你哪有时间，你就专心你的功课……”

　　过了几个小时，我差点忘了赵欣然的那些破事了，这会儿想起来，也实在没精力劝说。吃完面包，重新发动车前，我扭过头，盯着赵欣然的双眼，真诚道：“赵欣然，你说你高中毕业就不想再读书，可以，我尊重你，不过，在那之前，你要不要投入全部热情去做一件事。”
　　赵欣然没有回避我的目光，只是眼神中带着一丝迟疑：“什么？”

　　我无奈笑着：“你可能会厌烦，我还是想说学习。如果你打算读到高中毕业，那就还有三个月的时间，这也是你最后的学习机会，要不要冲刺一下，至少，不要让自己遗憾。”
　　赵欣然把目光移开了，心里可能想说不，但嘴边小声地找着理由：“我成绩不好，不管再努力也学不进去……”
　　我失望地叹口气：“算了，当我……”
　　话没说完，忽然一声轰隆巨响，犹如惊雷，随即，哗啦啦的杂音不间断地响起，伴随着大小不一的石子滚落在地。
　　没有在我前方，那便是后方。我扭过头，刚看见滚到最近的一块碎石，就听陶蓝紧张道：“是山体滑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