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我跟赵欣然谈话时,陶蓝就在旁边,听得认真。这对于我来说,算是一种鼓舞,我用上了从业以来最好的耐心和最柔和的语调,去对待一位学生。
“比起阿Q精神,这种心里安慰,会让人更加平衡。”我说,“就跟吵架一样,要和好,两边都得退一步。”
看到赵欣然低下头,呈现出平常敷衍且并不认可的态度,我斟酌着要不要换一种说法,这时陶蓝突然出声:“方法有很多种,每一种都不是绝对的。许老师只是提了个建议,想让你换种方式,自己也好受些。”
赵欣然摇头:“怎么可能做得到,就算我愿意,我妈那个人,肯定不会站在我的角度去想的。她只会挑我的毛病,从不认为自己有问题。许老师,你也说这是两方,我爸妈在一方,我在一方。如果只是单方面的退步,另一方偏偏得寸进尺,那你说的那些,毫无意义。”
“……”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为难地看向陶蓝,陶蓝无声地叹口气,替我说了下去:“吵架可没有输赢,不是谁退一步谁就是输家的道理,更何况是一家人……”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我却找到了谈话的方向,接着说:“是啊,一家人不用斤斤计较。赵欣然,你是个学生,可以什么都不用管,专注学习就行了,但你就爱多想,这样只是自寻烦恼。”
“许老师。”赵欣然咬着嘴唇,表情有些动摇,“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话,但是,那天在你们办公室里,我妈是怎么骂我的,你也看到了。许老师,你不是也觉得我妈说话过分?我承认,这几天心里不好,学不进去,只要想到我妈那样,我就很泄气,不想上学了。”
“我很高兴你也把心里话说出来,不过你想想,你妈为什么会骂你,还不是因为你逃学在先……”
“那也是我妈在电话里骂我,我气不过。”赵欣然咬牙切齿,又红了眼圈,断断续续说,“不仅仅是我妈,还有我爸,家里所有的人从来没有替我考虑过,他们对我很失望,我也一样对他们很失望。那天逃学,我有想过,大不了就不读书了,我挣钱,自己养活自己,不花他们一分钱,这样,我就能摆脱他们了。”
赵欣然的情绪有点激动,我看着她因气恼发红的脸颊,一下想起来孙长海说的话。赵欣然的老家是在临镇,她爸妈在丽阳市打工,而她在石道镇上学。一家人,三个地方。
我们石道镇虽然比临镇大一点,但学校说不上谁好谁坏,为什么赵欣然不在临镇上中学,又或者,不去她爸妈打工的市里上学?
“石道镇上,有你的亲戚吗?”我问。
“没有。”
看来,赵欣然来这里上学,还真是为了摆脱家里人。
我脑子里闪过一道光,速度太快,没有跟上,只剩下一个迷糊的想法:“你爸妈同意你一个人过来上学?”
赵欣然苦笑:“不同意啊,但我坚持,要不不上,要不就来这里,他们妥协了。”
“有什么原因吗?”我想听听赵欣然的说法,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样。
果然,她说:“我不喜欢他们,想离他们远一点。许老师,我明白你是想劝我好好学习,可对于我来说,学习不学习都无所谓,反正高中毕业后,我就不会再读书。”
**
把赵欣然送到学校,再跟着陶蓝走到他的住处,半个多小时,我还浑浑噩噩,脑子犯懵。陶蓝在我眼前挥了挥手,我点点头,转过身离开时,一下子跟路过的人撞到了一起。
巨大的冲击力让我跌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脑子清醒后,听到对方在骂我走路不长眼睛,睁眼瞎。
对方也摔得不轻,揉着膝盖,骂骂咧咧的声音中,还夹着陶蓝的道歉。我站起来,也跟着说:“对不起,是我不小心。”
“哼。”对方鼻孔出了口气,可能见我们认错态度好,没闹多久就走了。
陶蓝问我:“没事吧?”
我掌心有擦伤,胳膊肘撞得生疼,但感觉还好,于是说道:“没什么。”
陶蓝定定看着我,没说话。我心不在焉,没注意到他的眼神,转过身跨了两步,说道:“我回去了。”
“许一枝。”陶蓝叫道。
我还是第一次听他叫我的全名,侧过头,只觉他眼神深邃,藏着许多看不懂的东西。其实陶蓝这个人挺神秘的,明明人就在面前,却仍旧跟他有距离感,琢磨不透。我不敢跟他对视,看了一眼,就别开头,盯着远处的一棵树。
“那边有家药店,买点擦伤药吧。”
我没意见,脚步一转,便跟在了他身后。
陶蓝问:“你还想帮赵欣然吗?”
赵欣然都那么说了,我也不知道再干涉她的事,算不算多管闲事:“你认为还有必要吗?”
“高中毕业,进入社会不一定就没有出路。”
“是,但赵欣然那一类人,就算工作了,要背景没背景,要学历没学历,也只能做社会最底层的人,那等同于重蹈她爸妈的覆辙,以后会很辛苦。”
陶蓝笑着说:“你考虑得很长远,看样子,你不想赵欣然这样混下去。”
我浑然无力:“那又怎么样呢,很多时候,就算看不惯,也束手无策。我没办法做到更多,也打动不了赵欣然,不能改变她的想法,那毕竟是她自己的人生。”
我在药店拿了药,直接装进包里。
陶蓝摊开手:“把药给我,我帮你先擦上吧。”
我犹豫了一下,把药瓶摸给了他。
陶蓝扭开瓶子,又找我要了一根棉签,然后一手拿药瓶一手拿棉签,细细地抹伤口。我垂下眼,目光一落到他额头,便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手别动。”陶蓝没有直接碰到我的手,小心翼翼地抹完了后,说道,“胳膊要抹吗?”
我紧张道:“不用了。”
因为距离太近,我连呼吸也忘了,说话后,才喘出一大口气,耳朵像是发烧一样,很烫。
陶蓝把药瓶塞回我包里,又说:“明天是星期天,我约了赵欣然去临镇,你可以借此机会,再劝劝她。他们这个年纪,思想不成熟,很容易被周围影响,要改变他们的想法,也不是不可能。你也别想太多,今天跟赵欣然交流下来,也还是有收获。”
我无奈道:“除了知道她放弃了学习,拒绝跟家里示弱,哪有什么收获。”
“至少让赵欣然坦白了真正的想法啊。”陶蓝说,“我高中的时候,有过辍学的想法,可能比赵欣然的念头还要坚定,但王老师说服了我。所以,凡事无绝对。赵欣然……一定有挽回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