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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精益求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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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寒五六日,中风,往来寒热,胸胁苦满,嘿嘿不欲饮食,心烦喜呕,或胸中烦而不呕,或渴,或腹中痛,或胁下痞硬,或心下悸、小便不利,或不渴,身有微热,或咳者,小柴胡汤主之。”这一天,王建钧正在背诵《伤寒杂病论》,突然听到了一位耄耋老人的称赞。
“好啊!人命至重,有贵千金。年轻人用心读伤寒,大有作为啊!”
王建钧循声望去,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对他频频称赞。稽首过后,王建钧问起老者尊姓大名,得知他就是赫赫有名的药王爷孙思邈。孙思邈这个名字他知道,他在翻阅课外读物的时候见到过这个名字,也和他父亲王山晋谈论过此人,说他是再世华佗。“如今终于得见真人,小生感激不尽!”他把此次拜会的来意说了一遍。老者对他此番拜师学医的初衷大加赞赏。但是,老者又向他提出了一个要求,并且让他终身奉行,否则就不收他做徒弟,他以后也不能悬壶济世。王建钧心切,连忙答应。老者说: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这就是大医精诚。若有人来看病,不得区别富贵贫贱,长幼妍媸,华夷愚智,怨亲善友。普天之下,皆如至亲之人。要一视同仁,辨证论治。不得心存疑虑,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别人身体之疾,要看待得如同自己身上之疾一般,思病人所思,想病人所想,这样才能更好地给病人治病。这才是做一名好医生的行动标准,否则便是千古罪人,伤生害命而不自知。汝能识之乎?”
“大医精诚?敢问其详。”王建钧疑惑不解。
“这大医精诚,分医道、医术两部分。这就是我平生诊病恪守的行为准则。有人说:‘行走江湖,仁义当先。’我说:‘行走杏林,精诚为首。’这是医道,我讲得很明白了。而医术呢,具体来说,就是要观常而知变。疾病的规律,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气血津液的循环不足,阴阳不接。《素问·上古天真论第一》说得很清楚:‘阴平阳秘,精神乃治;阴阳离决,精气乃绝。’我想你是明白的。调气血,和阴阳,方能强身健体。”
“小生感佩先生医之至德,必当铭记于心!先生大医精诚的思想,我记下了!”
“哈哈哈……”说着,王建钧便和老者一起踏上了岐黄之术的求真之路。
农村院落,一位农妇正在痛苦地哀嚎。她抱着自己的腿,痛苦又无助地呻吟着。闻听这凄怆的呻吟,王建钧心如刀绞。因为他的母亲就是在这种凄惨的呻吟当中去世的。他母亲得了一种绝症,前后看了不少医生,也没能断其病根,最后带着对王建钧的无限期待走了。王建钧尚在幼年,他不想看着母亲就这样离开他,一遍又一遍哭求医生救救他的母亲。医生被他的孝心所感动,但是也只能无奈地表示,爱莫能助。绝望之余,王建钧嚎啕大哭,以至于晕厥。那个场面他至今还记得,不,是永远不会忘记。母亲走后,王建钧就由他父亲王山晋抚养长大。这也难怪王建钧这孩子在跟随张仲景学习医术之时看到因伤寒而接连死去的人而泪流满面了。孩子心地善良,懂事,学什么都刻苦,不额外添麻烦。此刻看到患者悲戚的面容,听到患者绝望的呼喊,他最柔弱的那一面被激起,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泛出了眼眶。此刻,他更加明白老者教给他的“大医精诚”的真谛,也从内心更坚定了作为一名出色的医者的这份志向。与此同时,他知道了自己的责任有多重。
老者问完诊之后,随即开了一张处方:“独活9克,桑寄生、秦艽、防风、细辛、当归、川芎、干地黄、白芍、肉桂心、茯苓、杜仲、牛膝、人参、炙甘草各6克。”
“敢问这是何原理?”王建钧一脸疑惑。
老者哈哈大笑,对王建钧讲起了原理:
“她的病为风湿痹。你看她说她的关节天阴下雨便疼痛难忍,同时还有腰膝酸软的毛病。你应该知道肝主筋,肾主骨的原理。肝肾不足,筋骨便会失去濡养;而气血不和,百病乃变化而生。这也是《内经》的观点。”
“所以说要想治好她的风湿,就必须三管齐下,祛风湿、补肝肾、益气血,对吗?”
“孺子可教也!”老者微颔。
“受教了。那这个组方又是什么道理呢?”
“对了,你还没系统学习中药学知识吧?我带你上山采药,让你学习一下当中的君臣佐使、配伍禁忌等等奥秘。”王建钧欣然同意。
山上,老者向王建钧展示了不同的药材,并告诉他哪些是补气的好手,哪些是补血的良药;哪些能够疏肝行气,哪些能够祛风除湿。王建钧一一铭记。但是关于配伍原则,他还是没搞懂。
“这个配伍原则嘛,《至真要大论》说的再明白不过了:‘主病之为君,佐君之为臣,应臣之为使。’我来给你讲讲咱们今天看到的那个农妇,你就明白了。”
原来这君臣佐使的配伍原则早在《黄帝内经》时期就有了相关论述。且看老者对王建钧讲述的君臣佐使——
君药:针对主病或主症,起主要治疗作用的药物。譬如说,病在风湿,独活祛风除湿,擅长治疗之,所以用量最大——记住:一个方剂当中,臣佐使均可无,君药必须有。
臣药分为两类:一类是帮助君药发挥应有的功效;另一类是针对次要疾病起治疗功效。拿这张方子来说吧:病人风湿痹症已久,只靠独活恐难奏效,于是又加了防风和细辛这两味药来走表祛风散湿,秦艽用来帮助独活祛风除湿,这是臣药的第一组;又考虑到久痹必然存在一个里寒的问题,所以又在方中用了一味肉桂心,以散寒止痛。如此一来,表里之寒就全部散尽,疼痛也能缓解。
佐药有些复杂:其一是佐助药,帮助君药和臣药发挥作用;其二是佐制药,制约君、臣药的燥性,起纠偏作用;其三是反佐药,是和君药、臣药相反相成的一组。在这个病案里面,患者有腰膝酸软,考虑到肝肾不足,于是加入了桑寄生、牛膝、杜仲来补益肝肾,况且君药独活擅长治下部疾病,牛膝又能引药下行,相得益彰,这是第一组;患者气血亏虚,久病必虚,于是用当归、白芍、干地黄、川芎来养血活血,人参、茯苓和炙甘草来益气。
使药:其一为引经药,引导药物上行或下行;其二为调和药,缓和诸药之性;其三为矫味药,矫正药物气味。这张方子中,那么多药味组合在一起难免会产生副作用,口感也不好。炙甘草缓和药性,调和诸药,犹如国老缓和朝中关系一般。
以上这些药物协同作用,风湿自然就会康复。
讲完这些之后,老者问道:“你懂了吗?”
王建钧似懂非懂,他斗胆向老者请教,想请老者更深层次地为他答疑解惑。
老者哈哈大笑,说:“熟读王叔和,不如临证多。你尚未开方拿药,还没有得其本真。”
“那我该如何才能得其本真呢?”
“唯有实践。我写出《备急千金要方》不正是理论和实践的总和吗?”
“小生谨受教诲!”
此后,王建钧一路刻苦学习,虚心请教,先后跟随钱乙见识了不少儿科疾病的辨证论治,掌握了泻白散、导赤散、地黄汤的相关信息;跟随刘完素学到了他“六气皆从火化”的诊病思想,掌握了防风通圣散的组成和配伍,并有所发挥,运用寒凉之品治疗火热病效果拔群;跟随张从正学习《汗吐下三法该尽治病诠》,了解了《儒门事亲》所介绍的“十八反”(本草明言十八反,半蒌贝蔹及攻乌;藻戟遂芫具战草,诸参辛芍叛藜芦);跟随李杲学习甘温除大热的治病思想,在补中益气汤的基础上加减化裁并运用于临床;跟随朱震亨了解到“阳常有余,阴常不足”是如何在方剂配伍当中得到贯彻的……与此同时,王建钧也在一步步的拜师途中不断锻炼着他的仁心仁术。
又一场瘟疫爆发了——前所未有的瘟疫席卷了大江南北。大明崇祯一十四年,一场罕见的瘟疫夺走了山东、浙省、南北两直数以万计的人的生命。王建钧和其他医生一样,也投入到此次瘟疫的治疗当中。但是一个新的难题摆在了他的眼前——他在《伤寒论》中所学的那些方剂对这些患者全然无效,甚至加重了患者的病情,有的甚至上午服下这些方药,未及下午就一命归西。王建钧感受到了这些来自患者及家属各方的压力,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为什么会这样?是这些病种异于以往的病种吗?为什么我用前人的方法治疗,却导致了这样的结果呢?真是像人们说的‘古方不能治今病’吗?”王建钧满腹狐疑。
“那你知道此次瘟疫和以往你接触过的疾病有什么区别吗?”
“前辈是?”
“哈,我叫吴有性,字又可,和你一样亲身经历这场瘟疫。你之前是一直用先师仲景的理论来治疗对吧?”
“对。”
“大错特错!”吴又可厉声断喝。
王建钧被这猛的一喝吓了一跳,急忙请教原因。
“不是伤寒,为何用伤寒法治疗?”
“不是伤寒?”
“你且问问他们有何症状!”
“我问过了,都说是发热恶寒。”
“单凭发热恶寒就判断是伤寒,荒谬至极!”
王建钧冷汗涔涔,连忙问起其中缘由。
吴又可这时说:“《伤寒论》里面不是说了吗?‘太阳病,或已发热,或未发热,必恶寒……’也就是说,《伤寒论》当中所说的伤寒,其典型特点是恶寒重发热轻;而这次的瘟疫,患者突出的特点却是发热重恶寒轻,如何能用伤寒法治疗?”
王建钧问:“可是《内经》当中把致病因素归为六淫,即风、寒、暑、湿、燥、火,又叫六邪,这次属于哪一种呢?”
“不属于任何一种。它是天地间别有一种邪气。因为它来势凶猛,本性暴戾,所以我管它叫‘戾气’。”
“那怎样解除这个所谓的‘戾气’呢?”
“先要搞清楚这个疾病的病因病机。《伤寒论·伤寒例》当中是不是提到过‘时行之气’?春时应暖而反大寒,夏时应热而反大凉,秋时应凉而反大热,冬时应寒而反大温,这便是时行之气。”接着吴又可便向王建钧讲起了发病途径。原来,《伤寒论》是按照六经辨证的理论,即太阳--阳明--少阳--太阴--少阴--厥阴的顺序来治疗疾病的,此谓之顺传。而《伤寒论》当中也提到了疾病的节律,而这次瘟疫就明显不是这样的传播途径。交谈中,吴又可还提到了一个词叫做“募原”。
“募原?以往的医书上晚辈从未见到,以往医家的讨论晚辈也从未耳闻。”
“没错,以往从未有人提起过。为什么我提到了呢?是根据病人的症状推断的。”病人普遍表现出邪伏膜原的特征,邪气不在表也不在里,颇似《伤寒论》当中的半表半里。
“那用什么方法治疗呢?用小柴胡汤主之,疏散半表半里可以吗?”
“我之前说过了,它不同于伤寒,伤寒自皮毛而入,而这次的瘟疫却是从口鼻而入,是患者感受了这种邪气,因而致病。你说能用伤寒法治吗?”
王建钧茅塞顿开,宅心仁厚的他忙问有何良方。
“达原饮。”
“达原饮?”
“对。达原饮是治疗此次瘟疫的良方,你且记下。”
“槟榔、厚朴、草果仁、知母、黄芩、白芍、甘草。”
他随即念了一遍,又用他之前所学过的君臣佐使的知识分析了一遍,并指出这张方子是绝妙之方,打破了伤寒论的条条框框,为此次瘟疫的治疗开了个好头。
“你说得对!”吴又可不无赞许地说。随后王建钧又跟随吴又可学习了很多理法方药,技术大为提升。
一心只想精进医术的王建钧又一次出发了。他背上行囊,回味着几位前辈教给他的理法方药的知识,踏上行程。
“父亲,孩儿已明晰温病之理,找到治疗温病之法,活人万千,您可以瞑目了。”“侄儿,你不怪叔叔吧?叔叔那时候也不知道你会发黄而死,但是现在我知道了。我已写出《温病条辨》,理法方药具备,不会再有无辜伤生之人了。安息吧!”
循声望去,王建钧看见有人跪在一大一小两墓碑前,他便十分诧异,来到那人面前,问起情由。
那人回答:“我叫吴瑭。我本来是想做个官,所以和天下士人一样,青灯黄卷,徜徉于孔孟之道。只因为十九岁时,父亲生病,一年后不幸去世,我想,为人子不知医为不孝,我父亲的病我却没能力治好,还有何颜面说自己是孝子呢?于是我慨然弃举子业,专事方术。谁想四年后,侄子又不幸染病,经医生诊断,遍施诸方,最后因全身发黄而死。其实我那时也知道那些医生们开的药方有问题,但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我立志要成为名医,为天下人解难。”
接着,王建钧也说明了他此行的来意,并向那人要求学习医术。那人大喜过望,讲起温病的源头和传播途径来。
王建钧诧异了:“之前吴又可前辈在《温疫论》讲的那些关于温病的知识为什么和您的不同呢?”
那人呵呵大笑:“我到京城参加《四库全书》的修订之时见到了那本书,总体来看,确实有前人所没说过的东西,我十分推崇。但细看之下,未免支离破碎,杂乱无章,不过大体上功过两不相掩。我觉着前人的论述都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这样那样的偏差,于是我览阅十年后终于有所收获,又在前人的基础上创新了我自己的观点。”
听着那人娓娓道来,王建钧心中对他的崇敬油然而生,便提出想和他一起学习。那人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在学习途中,王建钧不断发问,如饥似渴地吸收新知。比如“治上焦如羽,非轻不举;治中焦如衡,非平不安;治下焦如权,非重不沉”的思想,以及对银翘散、桑菊饮等温病治疗的大法和方剂,都牢牢记在他的脑中心中。
有一次,王建钧好奇地问:“先师仲景在《伤寒论》当中记载了大承气汤、小承气汤和调胃承气汤,这三种汤剂对温病导致的便秘也有效吗?”
那人回答:“是。三承气汤对伤寒和温病都有效果。不过,伤寒和温病的走向不同,还是要根据不同病种、不同病机,辨证用方。这才不至于造成‘其心以为推戴仲景,不知反晦仲景之法’的问题。”紧接着,那人详细介绍了温病当中阳明温病的五种形式并告诉他承气汤的五种加减变方——新加黄龙汤、宣白承气汤、导赤承气汤、牛黄承气汤和增液承气汤。
这天,几个随从抬着担架来找那人看病。一问情况,原来那人猝然晕倒,人事不省,身上高热,牙关紧闭。那人一搭脉,瞬间明白了,是热闭心包导致的神昏。于是他开出了以下药方:
人工牛黄、黄芩、黄连、犀角、郁金、冰片、雄黄、麝香、珍珠、栀子。以朱砂为衣,金箔护之。随从将信将疑退了出去。
王建钧满脸疑惑:“吴先生,这张方子所治何证?”
那人慢慢给他讲解:“这张方子,名叫安宫牛黄丸。这个宫,就指的是心包。心包代心受邪,邪入心包,再加上高热,就成了他那种状态。所以我要清热解毒,开窍醒神,才能把他救回来。”
王建钧若有所悟:“明白了。这就是凉开法。晚辈记住了。”
“等等。凉开还有两个方剂——紫雪丹和局方至宝丹。紫雪丹来源于唐朝,局方至宝丹来源于宋朝。”
“那这两张方子和安宫牛黄丸相比又有何不同呢?”
“不愧是勤学好问的人,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给你讲解一下:安宫牛黄丸针对的是热闭心包,高热较重;紫雪丹针对的是风痰,所以它主要是凉肝熄风;局方至宝丹则针对的是痰热,芳香之力较强。你明白了吗?”紧接着,那人又从组方的配伍角度,对这三种方剂作了进一步分析。王建钧听后不由得赞叹道:“中医魅力博大精深,晚辈拜谢先生!”
听吧,睡梦中的王建钧呓语着,他准备在向他人生的另一条道路上进发了。他睡得如此香甜,不知东方之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