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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天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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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阿正自殺後已經過了三個月了,這件事情在週遭鬧得沸沸騰騰,連帶的空下來房間沒半個人敢租,連來看的人都沒有,只要一打聽到死了人還是自殺,就馬上笑著推託不必了。
為了這件事情房東阿姨和我唉嘆了好一陣子,說什麼正青春美好,找什麼死什麼事情不能解決。哩哩雜雜唸個沒完,最終還是導到了房間租不出去的事情上。
這世界,我原本也以為沒啥好解決不了的,除非世界末日或者外星人攻打地球,不然應該沒啥真的辦不到的,可是自從出了車禍以後,我知道很多事情真的是辦不到,只能一死了之。
綠水是。
那怨念沖天的瓷娃娃也是。
開了門,我看了眼阿正的房門口,回到自己房間。原先是沒什麼的,可是最近我睡到半夜,開始有美工刀片被推出的喀喀聲,我大概知道那是什麼,卻無能為力。民間信仰認為自殺的人因為陽壽未盡不能到冥府去,只能滯留陽間,不停重複死前的動作。
當然還有情境。
我可以想見那是如何絕望悲哀的事情,對阿正此刻的魂魄感到不捨,他是個好孩子……但我什麼也做不到,正如同瓷娃娃要取他性命時一樣,我無能為力。荼靡說干涉人家的因果是會造成更大的報應的,可能他這輩子死了下輩子重新開始,若你破壞了這個環,他下輩子恐怕會更慘。
就像滾雪球那樣,撞到了牆雪球自然就垮了,若讓他恆久滾下去,到時候玉皇大帝來也沒法子。
對於半夜傳來的異聲,我只能當作沒聽見。
洗完澡換上睡衣,我打開筆記型電腦,開始準備工作,忽然,黑色的開機畫面閃過了一個影子,我一驚,轉過頭,三秒後我驚慌的摔下了椅子,指著莫名奇妙出現在我房間的人影。
「阿、阿婆?!」我瞪大了眼睛,連嘴都合不起來了。
那阿婆看著我,忽然嗚嗚的哭了起來。那使我很無措,一時也不知道是要先害怕還是要先安慰她,只能張開嘴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最後還是阿婆哭夠了,舉起她的柺杖指著我。
「你這騙子!你不是說要幫我找孫子嗎!都、都那麼多天了,老婆子等你這麼多天了,孫子沒來,你個臭小子也沒出現,你看老太婆老了好欺負好誆騙是不?怎麼有你這樣不守信用的壞孩子!」說完,老太婆舉起拐杖就要打。
而我愣愣的看著她。「阿、阿婆,所以妳是來找我討孫子的?」
阿婆抹了抹眼淚。「你答應我的啊!老婆子央了好多人,只有你看得見我聽得到我,我當然找你討人啊!」
我鼻子無意識的發出哼哼的聲音。所以這阿婆是鬼?
我前兩天是幹了什麼?
那天,加班到八點多,回到家都九點了,這時間夜市正熱鬧,我買了點宵夜,想說到公園去吃,不想把食物帶回來製造髒亂。
那時踏進公園我還納悶怎麼人這麼多,哪時候這街坊鄰居有這樣的夜半休閒活動了,可仔細看看那些人又不認識,最後也就算了,乖乖吃我的滷味。
沒想到吃著吃著,一個拄著柺杖的婆婆走了過來,對自己唉聲歎氣,基於敬老尊賢的心情,我開口問。「阿婆妳怎麼啦?很晚了,怎麼不回家睡覺?」
那老婆婆眼睛瞬間放亮,就這樣抓著我喋喋不休的說著她兒子怎樣怎樣她孫子怎樣怎樣,兒子死啦,剩下孫子可是她已經好久找不到孫子啦,她很心急很難過,一直要找,就拜託我務必要幫她找找孫子。
我那時以為這阿婆可能神經有點問題,就應允了,想說大不了看到婆婆就閃人,哪想到……
居然找上門來了?
我鼻子的哼聲變成了苦笑的聲音。「阿婆妳不是人喔?」我冒著被阿婆狠打的風險,啞著聲音問。
「當然老太婆難道連自己死的活的都搞不清楚?」老婆婆忽然沉默下來。「不是吧小子,你連老婆子是鬼還是人都分不清楚?」
「我哪知道……」我把頭埋到膝蓋內,萬分苦楚也說不出。倒好,這下是自己主動去惹鬼了,很好很好,這下要怎麼辦?
老婆婆看了他,咚咚的叩著柺杖到了床邊,坐下。「我可不理你,你一天沒找著我孫子,我一天在這兒賴你。」
不是這樣的吧?「不、不是有門神?」
聽我這樣說,老太婆嗖的站了起來,指著我大罵。「難不成你要趕老婆子?」
我臉頰有點抽搐。「我只是覺得奇怪而已……」
「你家門神被之前的冤厲給沖跑啦,現在誰都能進來呢!」老太婆哼了聲,又回到床尾坐下。「我不管啊,你可得給我找孫子,不然我讓你這輩子都不得安生!」
哪來這麼潑皮的老婆子!我內心惡狠狠的咒罵著,但面上我還是只能掛著笑。「可是婆婆,我哪知道你孫子是生是死。」
「呔!你這烏鴉嘴可別亂咒!老婆子和那些鬼差有些交情打聽到他還活著,你只管找!活著就是!」
我閉上眼,揉壓著我的太陽穴。「婆婆,再跟我說一次你孫子的名字吧。」
隔天,我打去了市公所詢問申曜是不是還住在這個市區之中,市公所說早就遷移了,遷到哪不能說。
我晚上回來告訴了婆婆。
「難怪我找不到他。」老婆婆嘆了口氣。「要在這地區內,老婆子照理是會知道的。」
我覺得有些奇怪。「婆婆神通廣大?」
老太婆笑著揮揮手。「在這片土地待久啦總是有些感應,更何況老太婆可不比那些新死的,有了點歲數當然也有了些道行。」
我明白的點點頭。「那婆婆,妳告訴我,遇到妳那天,公園內的那些人……」
「哦,那都不是人,你這孩子說聰明真聰明說憨傻還真的一點都不錯,居然人和鬼都分不出來,你是發生什麼事了?應該是後來才看得見我們的吧?」
我原原本本的把發生的事情說了,婆婆一邊聽一邊點頭。「的確是飛來橫禍。也罷也罷,有這機緣是福是禍還不可知呢。」
哪可能是福啊……光是嚇我這條小命就要被嚇掉了。
我只能敷衍的應著。接著我去了老婆婆的舊家,應該說是申曜的舊家,他把房子賣了就走了,也不知道遠走到哪兒去了,我只能寄望買家留有他的聯絡方式。
趁著一天晚上不加班,我和婆婆趕到了一個舊社區,裡頭的都是三、四十年的老公寓,因為老,讓人感到些微的奇怪。
我以前看到老房子沒什麼感覺,現在看到就有種說不出的感覺,空幽幽的,也不知道是不舒服還是怎地。
上了樓梯,我比對了住址,就這樣按了門鈴。來應門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婦人,她一見我先是疑惑的皺起眉頭,而後小心翼翼的問我要做什麼。
「小姐妳好,抱歉打擾了,是這樣的我有些事情要找這房子的原屋主,我知道你們是在三年前買下這兒的,我是要找之前那賣家,我和他有些事情要連絡,不知道小姐妳還有沒有申先生的聯絡方式呢?」
那婦人懷疑的看著我,似乎是在思考我說的話是不是真的,就在這當下,我背後傳來了詢問的聲音。
「先生有事情嗎?」是個約六十歲的男人聲音。
我趕忙回頭,把來意再次複述一次。
男人沉吟數聲。「我不能隨便把電話給你,畢竟不知道你來意是不是真的……」
果然那男人是這裡的一家之主,也是婦人的丈夫。
我陪上笑臉。「我是真的有急事要找他,他有個家人好久都找不到他了,很緊張,希望我幫忙尋找。」
屋主哦了聲。「什麼家人?」
「奶奶,他奶奶一人孤苦無依的想找孫子,可是申先生房子賣了人也跑了,他奶奶所剩日子無多,希望把他找回來好辦妥後事,當然還有遺產那些的。」
或許是我的表情萬分誠懇,也可能是旁邊的婆婆用了些什麼法子,那男人點點頭,就把電話號碼給了我,還千交代萬囑咐要我不能說是他給的。
我自然是答應了。
回到家後,老婆婆一直催促著我打。可是什麼關係都沒有要我拿什麼名目打電話去?我把這話說了,婆婆很著急,卻也明白我說的沒錯。
老婆婆啊了聲。「阿靜你裝做律師不就得了?說老婆子還留了些東西要給他,讓他回來一趟,不然你帶老婆子去一趟就得了。」
我看著她。「婆婆妳能離開這裡?」
老婆婆點點頭。「你拿個東西給老婆子附著,用黑布包起來不見陽光就沒事了。」
我想了想,似乎也沒什麼更好的方法了。可是我錯了,當我這麼說時,申曜把電話掛了,掛之前還對我說你以為我是白痴嗎?詐騙集團技巧也沒這麼差的。婆婆光聽見聲音就開心得不得了,直說著是阿曜沒錯。
「那婆婆,妳知道他還活得很好是不是就夠了?」
老太婆板起臉。「不成!我得見到他。」她有些不開心的側過身,不看我。
我有些無奈。忽然我靈光一閃,想到一個在電信公司上班的同事,看申曜的號碼似乎就是他們公司的門號,我趕緊打了電話給他,問他能不能查查這支電話現在都在哪裡活動。
他很為難,可是熬不過我的千拜託萬拜託,勉強答應了,隔天中午我就收到了他的電話,他說是在台南市。
我馬上打電話到台南市市公所去詢問是不是有這號人物,很讓人開心的,有,可是更詳細的地址我就問不出來了。
回到家我和婆婆說,她也很開心,但更多也就沒了。
事至此糾結了很久,婆婆還是不死心的住了下來,她老人家就睡客廳,不過她很安分沒驚擾到剩下的那位房客,而關於阿正,她只是嘆口氣搖搖頭,也沒多說些什麼。
這件事情或許我可以打電話去問荼靡,可是因為老婆婆真的不壞,所以我也打消了強制請走婆婆的念頭,除了叨念著孫子和我一些不好的作息習慣外,她其實挺好的。
會看頭看尾,我瓦斯窗戶沒關,她都會提點我一聲,還會教我做幾樣她的私房菜。
日子就這樣過了要半個月,忽然一通電話打來,是一通意料之外的電話。「喂?」坐在辦公室內,我一邊打字一邊聽回應。
「阿、阿靜?我是許媽媽……你、你還記得我嗎?」
記得?
我當然記得,是阿晉的媽,那個狠心的媽。
我的心有點冷。
※※※
我不是個好人,我不敢說全世界的業務都是壞人,但起碼心臟對剖有一半是黑的。我冷冷的哼了幾聲。「阿姨這件事情阿晉知道了嗎?」
話筒那頭支支吾吾的。
「妳現在還在瑞芳嗎?阿晉應該也有工作了吧,怎麼會讓妳連日子都過不下去?」
「我、我現在在台南,阿晉的大哥這裡……他……」
「許大哥不讓您住了?太過分了啦!那回瑞芳啊,阿晉這麼孝順,不會丟下您不管的。」我嘴邊的笑好像越咧越開了。
「你、你不知道,阿晉生了怪病!我們怕會傳染沒人敢和他住在一起,他現在也沒辦法工作,你說我回去不是更慘?要養他還要怕被傳染怪病……阿靜,以前阿姨對你很好啊,你……」
我強忍下心頭的怒火,維持著平穩的聲調。「阿姨,我現在一個人住外面什麼開銷都自己來,我薪水和生活費都打平,實在沒多餘的錢可以借妳。」
「要不我打電話問阿晉?」
「不不不,我自己想辦法我自己想辦法,你不要找他……」
很顯然她對阿晉有著幾分的畏懼和愧疚,不然她不會已經走投無路到找我借錢了,也不願意回去面對兒子。
「阿姨,勸妳一聲,就別賭了,千金萬金妳真當以為可以還復來?」
電話那頭沒聲音。「好了沒事了,我要掛電話了。」
我知道我的勸她沒聽進去。嘆了口氣,我撥了電話給阿晉,說了這情形,他沒說什麼。「欸,你該不會要打電話叫你媽回來吧?你媽屁股後面那堆債你還到死也還不完。」沒了綠水的幫助,可以想像許媽媽輸得多慘,已經養成豪賭的習慣了,神威不再,自然輸得精光,輸得比贏時還快。
「總是自己的媽的,我打電話去吧。」
「只怕你打電話去她還不敢接呢,她還是覺得你那怪毛病會傳染。」
阿晉苦笑一聲。「我還是打電話去吧,要不要接受是她的問題,總不好我這兒子知道了卻不聞不問。」
我聳聳肩,說了你開心就好,我們約了下次要約出來聚聚,也就收線了。
回到家已經十一點了,洗了個澡,我看見婆婆坐在客廳內,不知道想些什麼。「婆婆?」
「噯,你回來啦,今天比較晚啊。」
「公司忙,妳在想什麼?」
「想我孫子啊,想他怎麼就這麼遠走他鄉去了,家裡的神主牌都沒請過去,難不成真棄我們這些老祖宗不顧了?」
我搔了搔臉頰,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婆婆,現在年輕人的確是不太愛拜神主牌那些的,也或許妳孫子改信耶穌基督,就不拜了。」
老婆婆苦笑。「那也該說一聲啊,老太婆什麼都不知道就這樣傻傻的找傻傻的等……」
「那如果你孫子真的不拜了,婆婆妳?」
「我就成了無主的孤魂啦……要等到時間到才能入陰間去投胎,一開始啊我就放不下他那孩子,年幼多病,又不像其他孩子那樣有神靈照護著,他自小容易沖煞,也容易生病,我好不容易有這個金孫,哪捨得下,就不要了那輪投胎,捱著捱著要看他長大,到現在也四十幾年過去,若他不供奉我,我也只能是個孤魂野鬼,等十來年後的才能入陰間去輪迴。」
「如果妳孫子真找不到,大不了這十幾年我給妳燒香拜水果,不至於讓妳做個孤魂野鬼?」
老婆婆忙搖手。「不成不成,又不是有應公什麼的,哪能隨便接受別人香火。」她搖著頭。「算了不過十來年,眼一眨就過了,到時候就重新開始了。」
我看著她,聳了聳肩。
時間很快,又過了一個禮拜,禮拜六我正窩在房間內看電視,婆婆就坐在我旁邊。「喂?」手機響了起來。
「呃你好……你之前說有我奶奶的遺物?」
我愣了愣。「申曜先生?」
「是。」
我餘光看見婆婆打直的身體。
「我很清楚我奶奶沒其他的遺物,你……」
既然知道,幹麻還打過來?我內心疑惑著。
「說來你不信,我現在遇到一些麻煩,我師傅要我打給你,說你是我的一線生機。」
啥?
我想我的眉頭應該打了一百個死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不給我其他思考的空間或問話的空間,報了地址後只說明天見,就掛了電話。我傻傻的看著手機,完全不知道究竟怎麼回事,還是婆婆打了我一下才讓我清醒。我東西收一收,連夜搭了客運下去台南。當然我有打給荼靡,他沒說什麼,只要我小心一點。
我懷著忐忑的心情下到台南,在車上我也想了很多,想該不會那申曜是騙我的,可是想來想去,也不知道這怎麼回事,索性不想了,就這樣一覺到台南。
醒來,天還沒亮,但已經四點多了,我找了個早餐店慢吞吞的吃著早餐,想著該怎麼辦才好,最後我還是打給荼靡,電話中他很不開心,因為現在才五點。
「欸要是我三天後你打電話沒接,要幫我報警。」
「報你個頭……」彼端的聲音聽來喑啞,可以感覺得出來說話的人根本還沒清醒。
「我很認真,你記著喔地址是……」
「拜託,你不要鬧了,你是發什麼神經……」聽見悉悉蘇蘇的聲音,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應該交代一下後事。「你現在在哪?」
「台南。」
「我今天晚上會下去,這樣你開心了吧?」
「我沒要你下來。」
「閉嘴,現在讓我睡,晚上我到了再打給你。」說完,荼靡氣勢萬鈞的把電話給掛了,還關了機。
我嘖嘖有聲,然後把手機扔到包包內,看天也差不多亮了,攔了計程車,就往申曜他家去了。台南很大是真的,車子開了很久才到。下了車,我看見就站在門口的男人。我感應到包包的輕微震動,是婆婆在顫抖著。
「你連我什麼時候到都知道?」
「我等你一整晚了。」申曜說。
申曜約莫四十五歲左右,看起來保養得很好,容光煥發,雙眼有神,可是怎麼看就怎麼怪……我想人家說的印堂發黑就是這樣子吧,可是印堂發黑怎麼可能容光煥發又雙目有神?
這奇妙的平衡到底在哪?
「請進。」我跟著他的腳步進去,注意婆婆也跟著進來我才安下心來。一進屋子我就覺得壓降而來的氣勢讓我喘不過氣,申曜家的廳堂擺了好幾尊神像,而且都是武將,有三太子、關公還有一些我喊不出名字的。
「你有什麼問題?」我問完,就見申曜臉色有些難看,他臉上那似有若無的黑氣似乎更濃了一點。
「你找我做什麼?」他反問。
我斟酌了一下,考慮要不要說真話。不過還沒等我猶豫完,婆婆先忍不住了,她現了身,指著申曜。「臭小子!天道朗朗你修這什麼鬼道!」
我傻了眼,申曜彷彿也沒想到奶奶會忽然跳出來,也傻在當場不知道做何反應。
「你、你棄家背祖,就來修這玩意兒?」
我仍然聽不懂婆婆在喊些什麼,只見申曜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不遠處,雞鳴不已,婆婆回到了我的包包內,我隱約聽見她嗚咽的哭聲。看了眼申曜,他也看著我,許久才嘆了口氣說:
「我在三年前,拜一個道長為師,我們是正統的道宗人物,可是我不小心走岔了路,修了不該修的法門,抓了不該抓的妖魔,現在鎮不住了,那妖魔吃食我的元氣,要一點一點的殺了我。」
我不明白申曜為什麼會和我說這個,我其實幫不了他什麼,可是他還是繼續說著,我想他也知道我幫不上忙,只是心緒到了,就想找人一吐為快吧。
「本來我及早放了就沒事了,可我捨不下那妖魔的本領和可以為我帶來的好處,就這樣一天磨過一天,自以為兩相鬥法自己會贏,沒想到我一天天的衰弱,連我自己都沒察覺,等發現了為時已晚。」
他對我微笑。
我笑不出來。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我師傅說,你是我唯一的救星。」
放屁,我怎麼可能是你唯一救星!我翻了個白眼,冷冷看著他。「難道你要抓我去血祭那個妖魔?」
我看他愣了愣,心上的火忽然冒了出來。「喂!你這算什麼正統道宗啊?」
他連忙擺手。「當然不是,詳情我師傅沒說我也不知道,只是、只是……他說萬物自有緣法,一物剋一物,你來了,我就有機會了。」
我來了沒用,荼靡來可能有用點。我心裡哼笑著。等等……荼靡晚上就會來了吧?所以這叫緣法?
我看了申曜,他萬分誠懇的凝視著我。「先生,你且留住一天吧。」
幹誰知道這一天會發生什麼事情……「我又不是白痴。」說完,我轉身就走,也不看申曜的臉色,只是隱約覺得包包內的婆婆有點不安分。我知道她捨不下這寶貝孫子,可是我可是很惜命的,哪可能為這莫名奇妙的傢伙賠上小命。
趁著天還亮,我到處溜搭著,本來想直接回台北的,可是想說下來都下來了,也只好到處晃晃,搭上遊園公車,我把延平郡王祠、孔廟都繞了一趟。
太陽越來越大,我考慮要不要回家時,申曜的電話又打來了。電話中他聲淚俱下的請我回去,說我是唯一的機會,請我幫幫他,我當然不想答應,可是包包內的婆婆也開始哭了,說那是她唯一的孫子,要我幫幫他。
看著頂上的日頭,正午時分,料想妖魔鬼怪也不會太囂張吧?抱持這樣的想法,我搭了計程車回到申曜他家,一到我就覺得我錯了,妖魔是不會因為太陽而消滅的,頂多衰弱了些,我看著申曜的房子,一層厚厚的黑氣密嚴嚴的捲住了屋子。
我看了就想跑,包包內的婆婆更是怕得發抖。我電話打了進去,卻怎麼也打不通,看著那建築,我開始考慮要不要逃命。不過這件事情不容我多想,黑氣猛地往我一撲,我ㄧ暈眩,等定下心來我已經在屋子內了。
申曜正躲在牆角發顫著,在我包包內的婆婆不知道什麼時候衝了出來,靠著她孫子一邊哭一邊罵。
而我,恍惚的看著眼前兩人高的黑霧騰飛。
靠杯,為什麼會這樣?
問我怕不怕,其實不知道怎的也不怎麼怕,可是我一動也沒辦法動,只能傻傻的瞪著那黑霧。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黑霧越來越濃,我也越來越萎頓,我猛然發現它可能在吸食我的精氣,不然怎麼越來越睏?
我用力的想動,卻還是動也不動。張開嘴,卻發現嘴是自由的,我趕緊叫喊。「申曜!你、你想想辦法啊!」
「我已經克制不了他啦!」
幹!這什麼不負責任的態度?!
「冤有頭債有主,您就饒了小的我吧……」我對那團黑霧說。
黑霧抖動了幾下,刷的往我衝了過來。我閉上眼,卻意外沒有任何不舒服,睜開眼,只見黑霧消失面前,我背後傳來燃燒的聲音。
我轉過頭,發現自己可以動作了,黑霧往申曜衝了過去,而婆婆擋了下來,我詫異的瞪著這一幕,婆婆的身體逐漸的透明,透明中卻散發著些微的光。我喉嚨一緊,也不知道發什麼瘋,忽然衝到神桌去,抓住一尊神明,就往那黑霧砸了過去。
說也怪,黑霧騰地散了一小塊,很快又聚合起來。我看著手上的神明,是三太子。我內心不斷向哪吒公道歉,一面拿著祂的神像往黑霧打。
可黑霧很快就不怕了,它往我一撲,我手一凍,神像就碎了。我瞪著黑霧,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很顯然我剛剛的舉動惹火了它,它開始對我攻擊,我東閃西閃,逼不得已閃到了神明桌下,可它似乎毫無忌憚的跟著竄了進來。
「幹!」我隨便把手邊能拿的東西都摔了出去,忽然手上一陣痛,也不管是什麼,也砸了出去,乓一聲,是玻璃碎掉的聲音。我一看,幹那是骨灰罈嗎?
黑霧更旺了,它發出憤怒的嘶吼聲,而我只能更害怕的往內縮,可惜牆壁是硬的沒有彈性,我躲也躲不到哪去,也就在我覺得完蛋了的時候,婆婆又衝了上來,一邊哭一邊喊著阿靜快跑。
她往黑霧迎了過去,很快什麼也沒了。
我錯愕極了,想跑,卻也來不及,黑霧席捲而來,我手在地上撐著,忽然摸到了一個什麼東西,隨便拿起來就擋,說來也怪,那黑霧忽然退開了好幾尺,我這才鬆了口氣。
看了眼我手上的東西,那是一幅畫,畫很怪,亂七八糟的不知道是在鬼畫什麼東西,最怪的是上面還貼了一張符。
而那符經過黑霧的撞擊,忽然飄飄的掉了下來。
我來不及錯愕黑霧又湧了上來,我趕忙把手上的畫拿起來擋,不多時,黑霧忽然奇怪的扭動起來,我瞇起眼看,只見黑霧上方好像一張人臉,正痛苦的變形著,那噁心的感覺讓我閉上眼不敢再看。
黑霧逃也似的躲到了牆角去,我才發現我拿著的畫裡頭,伸出了一支手。我不怕黑霧,可是我怕這個……我抖著想把畫扔開,可是我手好像被黏住一樣,怎麼樣也拔不開一隻手指。
黑霧頂多就是黑霧,它長得就是黑霧,或許它很兇惡會吃人,可是比起長得像人又會吃人的,我覺得黑霧實在親切多了。
我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張畫裡頭有個貞子嗎?
我瞇著眼又看了那隻手一眼,那手很漂亮,散發著珍珠色的光輝,重點美麗如蔥的手指還握著一團漂亮的光球。
『手』把光球放開,瞬間光球化為了婆婆的樣貌,只是顯得非常的薄弱透明,我才知道這『手』把婆婆扯了出來。
我看向那團黑霧,它不規則的扭動著,讓人感到幾絲的猶豫,顯然它考慮是要繼續攻擊還是要乾脆逃跑,真看不出來我前面這隻手這麼厲害……看她細柔漂亮的。
結果,黑霧決定撤退,我發現四周漸漸變得亮了,而且呼吸順暢很多,黑霧凝結成一顆小黑球,刷的要往窗外衝出去,就在我鬆口氣時,碰的小黑球被彈了回來,它瞬間又脹成了那兩人高的黑霧。
我覺得我的心臟經不起這樣劇烈的情緒起伏,開始抽痛起來。我的全身都好像失調那樣的抽痛著,眼睛尤其痛得厲害,我想我是要哭了。
我手上的畫開始輕微的振動著,像是微風吹拂衣服那樣的細微,接著手越來越長,整隻手臂都露了出來,光芒向月光那樣籠罩著我和手,光芒猛的四射,我一驚往後退,畫順帶的也往後拖,感覺像是把衣服從別人身上脫掉那樣……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個身穿紅衣的女人,那是正統古裝,不是什麼袍子的,是真的開襟寬水袖的宮服。
女人一頭黑髮長至垂地,上頭鬆鬆散散的以紫玉釵綰著。最讓人不可忽略的,是那美麗的手,竟握著一把和她等高的關刀。
我又退了退,因為關刀的刀刃正朝著我的脖子。
刷的,關刀轉了半圈,刀刃正對黑霧。那女子聲音清越,有如劍鳴。「妖孽,事隔百年,你我終能一戰。」女子聲音聽來,竟是無比凜然。
黑霧奇妙的緊縮著。
我微微側過身子,看向女子的面容,她眼睛下頭有著特殊的淺紅花紋,頗有花開藤蔓姿態,她連臉上都罩著微光,全身就像精靈那樣柔和,撇除她關刀的殺意和眼中的怒意。
黑霧彷彿下定決心,惡狠狠的衝了過來,我縮了縮,眼前女子水袖一甩,關刀青芒乍現,彷若一把光刀,黑霧狡猾,它像蛇那樣滑縮而過,莫名奇妙的往我衝了過來,女子也轉過身來,關刀一擋,挑開了黑霧,只是黑霧不屈不撓繼續往我攻來。
我睜大眼,不明白這究竟怎麼回事,一部份黑霧震開關刀,一部分已經觸碰到我,於此同時女人的手也觸碰到了我的腦袋,我感到身體一震,兩股冷熱的氣流開始在我身上衝撞。
很痛很痛,痛到我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死了。
忽然我聽見一聲驚呼。
「梓螢!」那女子忽然這樣喊著。
我不明所以,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有身體越來越熱,那冷流被逼了出去,而不久,熱浪變得溫潤,像溫泉水那樣,我睜開眼睛,才發現黑霧已經散去,那美麗的女人正懷抱著我。
我暈眩得不得了,可是我還是能清楚的感知到這女人很美,她的臉像陶瓷那樣細膩,整個五官組合就像娃娃那樣,我說不出口,這是人間找不到的容貌。
就在這奇妙的時刻,大門被打了開來,逆著光,我看見人影站在那兒,許久,人影走了過來,我才看清楚是荼靡。
荼靡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旁邊的申曜和老婆婆,接著對抱著我的女人行了個大禮,一揖到地。「見過夜天女。」
我腦袋轟隆隆響,理不出個頭緒來。
「你又跟來了。」
「是。」
「莫逆了天,你倆都沒好果子吃。」
「荼靡明白。」
他們說著我無法理解的話,可惜我越來越暈,很快就沒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