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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瓷娃娃(中) ...


  •   把小瑜帶回家裡,房東阿姨不知道買菜買到哪個三姑六婆家去了,小瑜則是到我家偷個凉,歡快的把戰利品通通拿了出來,一一檢視,也一一和我解釋這些器物可能的背景。

      老實說,我是一竅不通,什麼碗底的印章的,我越聽越糊塗,小瑜看我好像沒啥興趣,也就不說了,只是慢慢的把那些東西用報紙包起,放入袋子中。也在此時,她手機響起。

      「喂?媽妳回家啦?我剛剛找妳找好久喔,嗯好啦我也要回家了,等一下見囉。」喀的關上手機,她對我笑了笑。「阿靜,我媽回來了,我要回家囉。」

      我點點頭。「知道怎麼走嗎?」

      她擺擺手。「拜託都住幾年了怎麼可能不知道。」

      我失笑,目送她離去。轉過身,我才發現那尊瓷娃娃她忘了帶走,就這樣滾落在沙發上,看著我。

      我抖了一下,門被打開,早上那冒失的室友又走了出來。「阿靜你回來啦?午餐要吃啥?」他又抓了抓頭髮,看起來和我出門前沒兩樣。

      「你不會睡到現在吧?」

      他很理所當然的點點頭。「今天禮拜六耶,欸,靜哥午餐要煮啥?」

      我翻了個白眼。「我又不是你媽,你管我要煮啥。」我話說完,卻久久沒得到回覆,轉過頭去看,只見阿正臉色白得可怕。

      我臉色一變。「喂?怎麼了?」

      他伸出手,指了那個沙發上的紅衣瓷娃。「哪、哪來的?」

      我皺了皺眉。「小瑜忘記帶走的。」

      「把她拿走!叫她把她帶走!」阿正尖叫的聲音,讓我想到車子緊急煞車的摩擦聲,尖銳而悚然。他忽然不知道發什麼瘋,一把衝過去,抓起娃娃就往地上摔。「還來!妳還來!」

      砰的,娃娃摔在地上,滾啊滾,到了我的腳邊。沒有穿拖鞋的腳觸碰到瓷,泛起了一陣涼氣。我愣愣看著阿正崩潰的樣子,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許久,他大口的喘著氣,衝回房內。

      我低下頭,看著那正對著我的娃娃,那笑瞇瞇的模樣,怎麼看怎麼可愛。

      當然我沒忘記,那彎彎的眼睜開時,有多可怕。

      我很害怕,看阿正這個樣子我也知道這娃不單純,可是,可是我總不能把她就這樣扔在地上吧。也不知道打哪來的勇氣,我彎下身,捧起了娃娃,安放在桌上。我打電話給房東,小瑜接的,我說了娃娃的事情,請她過來拿。

      她說暫時沒空,明天才要過來。

      我看著那娃娃。客廳內明亮的陽光似乎泛了層死氣。

      我苦笑,慢慢摸出了荼靡的電話。而他回答我,今天打工排滿了沒空,明天吧。

      明天吧。

      我只能默默把娃娃放到客廳的書櫃內,把毛玻璃給拉上,阻隔了看見她的可能。

      沒多久,阿正又出來了,不過他拎了個包包,臉色仍然難看。「阿靜,我這兩天要去住朋友家。」砰的,他關上了門,揚長而去。

      我轉過臉看向另外的室友房門,那臭小子已經瘋好幾天沒回來了。很好,種種跡象顯示,我今晚要和這娃娃單獨的共處一室了。

      我把所有窗戶打開,讓陽光從四面八方滲進屋子內。回到房間,帶上房門,我開始整理房間。

      簡單的料理午餐,下午我把放了很久的小說給看完,晚上,天也黑了,這幾天有點冷,我把窗戶都關上,或許是因為忙,我已經把書櫃內的那嬌客給忘了。

      大概到了十一點,我有些睏,早早洗了澡上了床,蓋上棉被,意識逐漸矇矓,正當我要睡著時,叩的一聲響起,像是人敲門那樣,我瞬間清醒了過來。

      我睜大眼,那叩聲就這樣沒了。我想起了客廳書櫃內的娃娃,回想剛剛那聲,不像是骨頭碰擊門板,反倒比較像是瓷具,那聲音比較響亮。

      我抖了起來,又一聲,叩,像是在敲門。

      我哪敢去應門啊,保持著鴕鳥心態,我用棉被把自己蓋了起來,敲門聲沒再響起,正當我有些鬆懈時,悠悠的,宛若歎息的聲音從床頭櫃響起,我整個人都僵住了,我屏住呼吸,也因此聽得更清楚。

      那嘆息是歌聲,柔柔軟軟帶著無限的蒼涼,像是女孩子隨意的哼著歌,有點旋律,卻又聽不真切是在唱些什麼。

      我這下不是僵住,而是大大的抖了一下,歌聲持續著。

      我很害怕,怕到腳都在發抖發軟,可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我掀開被子,瞪向床頭櫃,很出乎我意料的我什麼都沒看到,我也注意到發出聲音的,是我的電子辭典。

      頭皮一陣麻。

      我的電子辭典的確可以灌mp3,可是我裡面只有一首音樂,而且是很high的音樂,絕對不是這樣子的歌聲。

      我深深深深的吸了口氣,捧起了電子辭典。歌聲嘎然而止。「那、那,那個妳好……呃我不知道妳有什麼事情、可、可、可是很晚了,我我我要睡覺,妳可不可以回到客廳去?」

      電子辭典沒有再發出聲音,門板也沒有被敲響了,可是我睜著眼睛到天亮。我神經很粗沒錯,可是沒粗到這樣的狀況還能繼續睡覺的。

      天一亮,我馬上起來,刷刷刷的把窗帘拉開,涼涼的陽光落了進來。我這才感到真正的安心,大口的喘了口氣,真覺得這樣的狀況繼續下去我一定會早死,嚇都被嚇死了。

      不過這娃娃人還不錯,用請的就請走了,沒有繼續騷擾。

      說到這,又想起了綠水,她只是害了阿晉,可是對我倒是沒怎樣。起身,我想去買早餐,忽然,手機響了起來。人緊繃的時候任何一點聲音都會造成壓力,我也不例外,手機一響我整個人彈了起來,大罵了聲幹。

      「喂、喂?」我的聲音有點顫抖。

      「阿靜嗎?」

      那聲音,是荼靡。「昨晚還好嗎?」

      我瞥了眼電子辭典。「不好,我整晚都沒睡。」手機傳來低低的悶笑聲。

      「但顯然還活著。」

      「今天她的主人就要把她帶走,應該沒問題吧?」

      「那也得她的主人帶得走她吧?」荼靡的聲音很低,低到讓我以為是從地心傳出來的,那空洞洞的感覺,讓我莫名的恐慌起來。

      「喂!」

      「那煞氣很重,我光從電話就聽到她的聲音了。」他不說就算了,一說我覺得我背脊都發冷了。

      「你不要嚇我……」

      「原來你知道我嚇你啊。」

      幹!

      「媽的今天小瑜就會把她帶走了!我就不信她還能回來!」啪的我把手機關掉,扔上床頭。話雖然這樣講,我還是很怕,怕得不敢去客廳。

      在廁所整理了一下自己,我也不能整天都窩在房間,只能惴惴不安的去廚房弄些吃的,經過客廳時眼睛瞄都不敢瞄一下書櫃。

      到了中午,小瑜打電話來說要拿娃娃,我樂得替她開門,指了指書櫃,假裝很忙要她自己拿,書櫃一開,我耳旁忽然傳來很細微的宛如銀鈴般的笑聲。我知道我被挑釁了,我只能擺著笑臉送小瑜離開。

      同時我打了電話給荼靡。「你今天晚上,可以來住我家嗎?」

      「嗯?我沒有這種服務喔。」

      啥?我皺起眉頭,有些不解。「什麼服務?」

      「陪睡的服務啊。」

      我覺得我的臉一定充滿了不屑。「那個娃娃,我知道她會回來。」我只淡淡的這樣說。

      荼靡安靜了下來,許久才開口。「我要吃王品牛排。」

      幹!這是趁火打劫吧?

      「好。」我咬著牙,答應。

      ※※※

      荼靡來了,穿著白襯衫配牛仔褲,還有夾腳拖鞋,一如我在醫院看到的那樣。他進到屋子內,吹了聲口哨。「房子不錯。」我笑了笑。

      他目光忽然停到書櫃。「她昨晚就在那裡?」

      我點點頭,帶了幾分的欽佩和不安。「欸你怎麼這麼厲害?」

      他瞥了我一眼,哼了聲。「因為我道行夠高啊。」顯然他不願我繼續說下去,腳一放,跨上了桌面,像個大老爺似的。「口渴了。」

      我給他倒了杯蜂蜜水,他大口的喝了口,露出滿足的神情。

      像個孩子。

      我這才想起他本來就是個孩子。「我覺得那瓷娃娃還不錯啊,她昨天只是嚇嚇我而已。」我原原本本把昨天發生的事說了出來,荼靡的表情很有意思,一下子笑一下子沉默,我說完時,他只是拍拍我肩膀。

      「你說綠水是個好鬼?」

      我理所當然的點頭。

      「要知道,你靈魂被吸入石頭內時,要是我晚一步拉你,綠水死,你也跟著死,你的靈魂就會永遠被封閉在那石頭內,她是要你跟著她陪葬的。」

      荼靡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讓我想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口。

      「天下的鬼,都是執著,人的執著何其強烈才能生成鬼,你以為鬼這麼好易與的嗎?」

      我說不出話來。

      夜晚,把錢包內的小朋友花了幾張後,我們回家,一打開門,暗暗的,我開了燈,要踏出的腳步也硬生生的卡住。

      「幹麻?」後面的荼靡問。

      我瞪著桌面,一尊小小的,巴掌大的瓷娃娃端坐在那裡,像是個溫順的妻子。

      我閉上眼睛,側過身讓荼靡看看裡邊情景。

      荼靡推了我一把,進了屋子。他就像沒看見娃娃那樣的坐上了沙發,翹腿到桌子上,有一下沒一下的點著,而我只好跟在他旁邊坐下,目光亂飄。

      不多久,門被打開,我嚇了一跳。

      「阿鏡我回來啦,咦?你朋友啊?」是阿正。他拎著他的小包包回來了。就在他目光轉移到桌上時,砰的他包包落地,他轉身就要跑,碰的更大聲,外面的鐵門莫名奇妙的關上,正好甩在阿正臉上,他尖叫一聲,鼻血噴了出來。

      我緊張的站了起來,扶起了他。「還好吧你?」我問。

      不止鼻血,阿正的臉上掛滿了淚水。「還、還在、她為什麼還在……?」

      我無法回答,我沒辦法跟他講,原本被帶走了,只是她自己回來了。我相信我說了,阿正會發瘋。

      「小瑜姐說這兩天沒空,要過幾天才會來拿。」荼靡適時的解釋。「這娃娃很可愛啊,有啥好怕的?」說完他還捧起娃娃端詳著。

      阿正嚇得全身都抖了,他直指著荼靡,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替阿正止血,但或許是因為他太害怕了,血始終停不下來。我把他扶到椅子上,給他倒了杯水。「阿正,你……為什麼這麼害怕?」

      「你昨天沒發生什麼事情嗎?」阿正忽然問我。

      「沒。」我回答。

      「你騙人!」阿正激動的反駁。

      「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在這邊嗎?」

      阿正安靜下來,許久,他才開口。「我阿祖那代,這娃娃就在我家了。」他拿起桌上的水,咕嚕的喝了口。「原本我們家人丁很旺,每個人都有三四個孩子,可是自從這娃娃來了以後,孩子一個個的死了,我阿祖的兄弟死了,爺爺輩的死到只剩我爺爺,我爺爺生了三個孩子,也死了,死到剩我爸,我有兩個哥哥一個妹妹,也死到剩我一個。」他抬起頭看我,苦澀的笑著。「他們都死得很慘。我大伯是開卡車的,半夜摔下了山,很怪他人沒卡在車子內,是被旁邊的樹枝給穿過喉嚨死的,我二伯是做玻璃的,有一天他發現全身刺滿了玻璃,被繩子吊在天花板上。」

      我覺得有點冷,我不著痕跡的瞥了眼娃娃,她還是笑瞇瞇的,那笑現在看來是如此的森冷。

      「我老家有一個老倉庫,平常都鎖著,根本進不去,我八歲那年我大哥失蹤,我們家沒人找到,半個月後在那倉庫內發現他被鐵鎚打死,鐵鎚就在他旁邊,可是倉庫的鎖好好的,根本沒被打開過,一片鏽也沒掉……」

      我想大喊閉嘴,可是我喊不出口,只能任由阿正一句一句的說。

      「我二哥睡在床上,莫名奇妙就死了,他死的樣子很可怕眼睛都掉出來了,嘴巴也歪著的,像是被人用力的擠啊擠的……我的妹妹總跟我說,她看到一個穿紅和服的女生來找她玩,一個月後她也死了,死在屋頂上,鑰匙就卡在她的喉嚨裡。」

      「這和娃娃有關係嗎?」我喉嚨很乾,喝了口水,卻又覺得太冷,冷到五臟六腑都打了個顫。

      「從這娃娃來後,我家就不安靜,無論扔出去多少次都會回來,拿去廟裡什麼的沒人敢收,想說燒了她,燒了三天,火滅了她還是好好的,用鐵鎚打用力摔,都沒用,她始終好好的。」

      阿正閉上眼,大力的吸口氣。「我覺得她找上我了,不然哪這麼巧的,我老家在高雄耶,哪可能從高雄跑到台北來。」

      換言之,這娃娃原本是在高雄?我驚訝的發現這點。轉過頭看向荼靡,他則撐著下巴,看著那娃娃。

      「你別想那麼多啦,不會有事的。」我乾笑著,站起身,拎起他的包包,不然你再去朋友那邊借住幾晚?說完,我伸手要去開門,但說也奇怪無論我怎麼扯怎麼撞,鐵門始終文風不動。

      我停下動作,轉過頭,看見阿正比哭還難看的苦笑。「她是來找我的。」

      我沒說話,只是把包包放到沙發上。

      整間屋子,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瓷娃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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