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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圓葉紅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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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會有一兩個真心喜愛的對象,當然有的人不只一兩個。我呢,也不例外。
「喂?」接起電話,我一邊審視助理呈上來的報價單,一邊注意電子信箱。
「阿靜?我是悠子啦。」
沈容悠,我大學的女朋友。
「哦,安怎?啥風讓妳打電話給我?不是有了丈夫沒了兄弟嗎?」
「去。」話筒傳來不屑的哼聲。「欸,我兒子滿週歲啦,你這乾爹大人是不是該來探視一下?」彼端又傳來了歡樂輕快的笑聲。
「可惡!很閃嘛妳。」我帶著笑,一邊回應客戶來信。「就這樣找我去沒關係嗎?小任那邊呢?」
我可以想像悠子一定在翻白眼。「拜託!你們是好朋友不是嗎?見面吃飯有啥關係?」
我嘴邊的笑有點無奈。「妳這三八……」
終於熬不過她的軟泡硬磨,和她敲定一個時間後,我掛上電話。盯著跳動的螢幕,我不禁回想當年。那年,我大二,會認識悠子是在一堂通識課上,那堂課的名字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叫做速食愛情研究,一堂很甜很營養的課,不過我合理懷疑上那堂課的男男女女,都只是要找個伴侶。
我們認識,因為興趣相投,自然而然走在一起,也就在一起了。
而悠子現在的老公小任,是我同班同學,不過我們之間沒有偶像劇那樣的芭樂劇情,什麼兄弟為了女人翻臉的,我和悠子在大四分手,因為個性上是有些不合,而他們倆認識,是在研究所。
我沒上研究所就就職了,當我聽聞他們倆在一起,還不小心搞大肚子時,大概比看到蟑螂吃大象更訝異。
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嫌疑,我還是盡量不和他們連絡,沒想到今天她會特地和我聯絡,我也就更難拒絕了。
輕呼一口氣,把這些雜念甩出腦袋,我更專注在螢幕和報價單上,繼續貫徹我以生命換取金錢的偉大精神。
「阿靜,你不覺得這種植物很可愛很漂亮嗎?」那晶亮的眼睛看著我,她輕撫著呈橢圓形狀的葉子,淺綠色的葉子上,有著溫和的白色葉脈。
我點點頭。「在陽光下,更漂亮了。」
悠子對我露出燦爛的笑來,我覺得那比眼前那小小的植物更嫵媚漂亮很多很多。
「我啊,最喜歡的就是這種植物了,它叫圓葉紅莧。」
的確是,圓圓的葉子,紅色的莖,淺綠色的葉色配上淺紅色的莖色,兩相映襯,更顯得可愛。
「那有種嗎?」
「沒耶,這種植物要種在有太陽的地方,宿舍沒辦法把它養得很漂亮啦。」
我微笑,溫柔的注視著她。「那以後,結婚買一個有太陽的地方,庭院陽台就種滿這個吧?」
她回過頭,對我露出比太陽花更璀璨明亮的笑。
比對了一下門牌和手上的紙條,確定地址吻合後,我笑了。小小的庭院內,種了一株圓葉紅莧。在那兩個傢伙結婚的時候,我把自己偷偷種了兩年的植物送給了新娘,當作她的結婚賀禮。
說不難過,是騙人的。
不過都分手了,往事也只能追憶。
當我要上前按門鈴時,一雙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惡狠狠的嚇了我一跳。在之前兩次恐怖的經驗後,我一直有點神經兮兮。緩慢的轉過頭去,看見少年似笑非笑的臉。
「荼靡?」我驚訝的看著他。之前遇到他,都是在出事的時候,難不成?我猛地轉過頭看向悠子的家。
「別擔心。」荼靡低低的笑著。「我是他們家的baby sitter。」
欸?這個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傢伙是褓姆?
正當我錯愕得無以復加時,門被打開了,悠子笑瞇瞇的走了出來。「真巧真巧,你們一起到的啊?」
我點點頭。就見悠子熱情無比的牽住荼靡的手,把他拉了過來。「阿靜,我跟你介紹,他是我家北鼻的褓姆喔,你不要看他小小的,很厲害呢!」
他趕鬼的時候也很厲害……我內心補註。
「他叫查理。」
查理?是用荼這個字的字型相近茶和靡的相近音組合嗎?我腦袋很快的推想著。不然很難想像他會用這種名字。
「查理,他是我大學同學,林方靜,你就叫他阿靜就好啦。」
「你好。」『查理』對我微笑,還對我伸出了手,我自然也伸手和他回握,這番虛假的客套後,我們一起被悠子拖進屋子內。
很快我看到正哄著小孩手忙腳亂的小任,我也很沒良心的噴笑出來。小任一直都是個冰塊,起碼對很多事情都是冷冰冰面無表情,我萬萬沒想到他會有這一面。
傢伙看我笑得很暢快,就把奶瓶塞到我手裡,以眼神挑釁。我回看了他一眼,默默把奶瓶交給了『查理』。開什麼玩笑,有點腦子的人都知道不打必輸的仗。
荼靡看了我一眼,無言的把孩子接過來,抱到一邊哄著。
「啊啊,還是查理厲害。」悠子在一旁崇拜的喊著。
正當我轉過頭時,餘光發現一個白影,一僵,我快速的轉回去,就見一個紅髮綠眼睛的小孩子湊在荼靡旁邊,跟著哄孩子。
我愣愣的看著那小孩,連悠子的叫喚都沒聽見。
「幹麻幹麻?看我兒子太可愛看傻眼了嗎?沒關係啦,你是他乾爹,不用太忌妒。」
我瞥了眼悠子,接過她遞來的果汁和餅乾,被她推到荼靡身旁。我假裝看孩子,其實是瞪著那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小孩。那孩子顯然發現我看得到他,他訝異的看著我,我們就這樣大眼瞪小眼。
那孩子,讓我感到很熟悉,卻又不知道在哪見過。
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見過!
孩子被餵飽了,悠子接過孩子,在一旁拍著背哄孩子打嗝,我往荼靡身旁靠了過去。「欸!那、那個……」我以眼神示意那紅髮的孩子。
荼靡看了我一眼。「沒事,是好孩子。」
聽他這樣講,我才大大鬆了一口氣。
接著我發現更讓我吃驚的事情,那個被班上女生歸類為貴公子的小任,居然洗手作羹湯,我嚇到下巴都要掉下來了,大概比看到紅髮小孩更讓我驚訝。
那天中午,我們一起吃飯,我、小任夫婦以及荼靡。餐桌上聊得很愉快,但我目光總是不由自主的注視著那陪伴在孩子身邊的紅髮小孩,他很蹲在一旁看著孩子,看著北鼻的笑,他跟著笑,北鼻皺眉,他也跟著皺眉。
北鼻爬起來要走,快摔跤時他露出驚慌的神色。
我看了眼荼靡,他對我微笑。
北鼻摔跤哭了起來,小任夫妻趕忙去哄,趁這空檔,荼靡湊到我旁邊,輕聲說著。「那孩子是個意識體,是外面一株圓葉紅莧的意識體。」
我啊了聲,轉過頭看著那在一旁緊張得團團轉的小孩。那是我種了兩年的植物?
「植物和動物不一樣,沒有天生來的靈,必須要靠天地靈氣的滋養或者執念的灌溉才會生長,老實說我第一次看到他也感到很訝異,生長在都市內的植物基本上是不會有意識體,唯一的可能就是它的主人對它抱持著高度的執念,那執念使得它能夠發展出意識來。」
說完,他意味深遠的看著我,這讓我莫名有點尷尬,轉過頭去,我繼續看著那對笨手笨腳的夫妻。「在深山的植物,經年累月的修行,就會從意識體進展到魂,到那時候就可以決定是要繼續修練成精,或者投入輪迴新生。」
我點點頭。「那那孩子?」
荼靡搖搖頭。「在這環境下,是不可能的,你看它碰不到東西對吧?因為它只是個意識體,沒辦法像魂那樣,能力夠強就能觸物,如果依然在這環境下,過一百年一千年,他也只是個意識體。」
我沉默著。「感覺,很寂寞呢……」
荼靡看著我,用一種我無法理解的目光,許久,他才轉過頭。「或許是吧。」
「欸,為什麼綠水的怨氣會突然消除了?」很不搭嘎的,我問了這個埋藏在我內心很久的問題。以綠水讓阿晉衰老成那樣來看,她怨氣一定非常強烈。
荼靡聳聳肩。「因為有人解放了她。」
「嗄?」
荼靡哼笑了聲。「沒什麼,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拜托老兄,我倒希望這輩子,永遠都不要知道。
轉過頭看向那和樂融融的一家子,我不由自主的笑了出來,再看著那圓葉紅莧,一方面感到幸福,又一方面感到莫名的哀傷。
莫名的,就像從靈魂湧出來那樣的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