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时速》衔山月

1、第1章 黄雀在后 C城。

　　C城。
　　一轮巨大猩红的圆月挂在黑绸般的夜空上，晚风隐隐送来一股腐臭的气息。
　　废弃已久的商城阴森森地立着，服装店的橱窗玻璃碎了一地，穿着鲜艳花裙的假模特瘫坐在地上，那张粗造滥制的布脸沾了几滴喷“拆迁”大字时留下的红色颜料，诡异地看向不远处那只与她身体分离的残缺左腿。
　　忽然“咔吱”一声，假腿被一只货真价实的大脚踩断，原本脆弱的塑料四分五裂。
　　身着黑色劲装的小平头将手中的脉冲枪往胸口挪近了一分，十分怨念地啐了口唾沫：“草，这都什么垃圾任务啊！晦气晦气，老子得赶紧回去洗个柚子水澡……”虽然他嘴上很嫌弃，但是还是耐着性子穿过脏臭的水沟寻找狙击目标。
　　小平头是个体质普通的Beta，真要说有什么过人之处，那便是他属于“梦三千”中的“弑梦者”。
　　随着人类社会飞速发展，各种心理问题层出不穷，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人类几欲被心魔击溃，自杀与杀人事件频频出现在新闻报道中，人们维持了千百年的生存秩序一度受创。直到有一天，心理疾病延伸出躯壳幻化为实体——阻挡洪水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塌了。
　　漫长的黑夜降临，而人类不得安枕而眠。
　　此后人类与心怪持续斗争了数百年，并由此进行了进一步的分化，一部分人拥有了天生的特殊能力，分为 “造梦者”、“化梦者”与“弑梦者”，统称“梦三千”。
　　造梦者可以徒造梦境来贩卖、捐赠甚至是杀人灭口；对应则有弑梦者打碎梦境将其拉回现实，或为拯救梦境之人，或为回到现实以反杀之；化梦者处于中方势力，负责在原有基础上更改梦境，其更改程度受化梦者与造梦者能力比较影响，化为美梦亦或噩梦全凭化梦者掌控。
　　这些人掌控了有关梦境的能力，与普通人区分开来。他们有的属于专业公司可供雇佣，有的则是随心所欲的自由派。职业并无好坏之分，因为人性至此，哪一方都是为自己的利益而考虑罢了。
　　普通人当然也能做梦，但是做梦人会成为宿主，根据宿主的心创等级会以其为中心向外扩散形成结界，亦就是所谓的梦境。结界内所有生物都会成为心怪的猎杀对象，一旦生命迹象在结界中消失，心怪就能打破结界，来到真实世界。
　　小平头本来是个自由派，每天就是街上随便混混，偶尔帮人家消灾解难赚点伙食费，直到前天才被老头子揪着耳朵硬生生塞进了SG，也就是他现在所属的公司。SG在业界倒也还算出名，尤其以完美的售后服务深得人心——斩杀心怪后还要派出专业人员拎水果上门探访宿主恢复情况，顺便做做家政服务。
　　风灌进地下停车场，吹起一片不知哪来的枯叶，迎着小平头脸上贴过来，他揉揉鼻子，忍住不打喷嚏，恍惚之间好像看见前面贴着“615”的车位上方标牌晃了一下。
　　这次的梦境虽然只有一只心怪，但作为第一次出勤任务的“新手”，上头还是给他派了个叫作陆梓殊的搭档。只不过从进入梦境到现在，他那位神秘的搭档都没出现过。
　　什么鬼搭档！老子一个人也能完成任务好么？小平头内心翻了个白眼，往615号车位走去。但当他准备落下迈出去的脚那瞬间，他终于意识到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虽然已经晚了……某种意义上包括刚才说的话。
　　地面发出“轰隆隆”的声响，615的标牌逐渐冒起青光——竟然是心怪的眼睛！小平头以前当自由派的时候大大咧咧，从没遇到过会化形的心怪，他眼睁睁地看着车位地面碎石飞滚窜出一排尖锐的利齿，一时愣住忘了动作。
　　千钧一发之际，后头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破风声，一束带着蓝紫长尾的流光弹从他耳边掠过，直击车位旁的泥柱。小平头认出那是SG为了对付心怪而特质的子弹，炫彩绮丽且杀伤力巨大，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一击毙命率。柱子爆裂开来，里头腥臭的黑血流了满地，那里居然是心怪的心脏！
　　“陆梓殊！”小平头差点哭出来，就差跪下喊一句“你就是我失散多年的搭档吗”。他回过头，终于看清了“搭档”的模样。
　　黑发青年身穿墨色紧身作战服，修长的双腿蹬着一双战地靴，束缚皮质背带式腰带勾勒出细窄腰线，他袖口微卷，露出雪白手腕上隐隐涌动的血管。陆梓殊神色冷淡，齿间咬着右手扯下的黑色皮手套，手上的高斯枪还没收回，枪口燃了一缕光烟。
　　整座地下停车场都开始晃动，负一层的地板瞬间凹陷。心怪发出尖锐刺耳的尖叫，尔后随着整个梦境一同化为了莹绿的数据纷纷扬扬升向上空。原本的世界逐渐露出面容，皎洁银月为旧巷子铺上温柔的光，和梦境中的血腥截然不同。
　　陆梓殊这才把手套拿下来重新戴上，黑曜石般的眸子有些清冷：“任务期间，请叫代号。”风拂过他的发梢，空气中飘着浅淡的藤蔓碎叶香——那是属于陆梓殊的信息素气味。
　　小平头愣愣地看着他。陆梓殊的长相属于标致的东方美人，眼角微挑得恰到好处，多一份显艳，少一分又过于纯良，好似月色下万顷碧波，只消轻瞥一眼，便有万种言语不可细说的绝。
　　这个时代人们早已取得性别平等的成就，Alpha为金字塔顶端的生活一去不复返，AO能力分化被削弱，Omega们也逐渐可以出来工作，不用再局限于家中那一小方天地。即便AO之间的体力、身形上仍旧有差距，Omega的实力也有了大幅度的提高，有的O甚至比A更为凶悍。
　　陆梓殊作为一名Omega，各项体力和技能标准让SG里许多Alpha都输得心服口服，因此他也是公司前线战斗人员中为数不多的先锋Omega。
　　黑发少年打开联络器，向公司总部发出信息：“‘枯藤’第1053号弑梦任务执行完毕。”简洁明了，一句废话都没有。
　　“你……”小平头话音未落，陆梓殊忽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抚上自己腰际做出了预备拔枪的姿势。
　　小巷里只有稀稀落落几盏昏黄的路灯，其中一盏灯的钨丝烧坏了，“噼里啪啦”忽明忽暗。
　　因为闪烁频率过快，小平头还以为自己眼花出现了幻象，他好像看见有个人影翻墙而过，瞬间没了踪迹。
　　陆梓殊蹙眉看向影子消失的方向。刚才确实有人呆在这，并且与他们从同一个梦境出来。但他在结界里的时候并没有感受到任何人的气息，如果对方是盟友，为何不出手？若是敌人……便是实力相当强大的劲敌。
　　“谢……谢谢你，刚刚救了我。”小平头不得不承认，刚刚的任务若是放他一个人去做，肯定小命不保。
　　陆梓殊整理了一下衣角，离开几步又突然回过头来，小平头以为他要嘱咐什么，赶忙竖起耳朵听。
　　“回报告，过了任务时限要扣工资。”
　　“……”得，财奴。
　　街道两旁落叶纷飞，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木立在风中。抬头望去，枯瘦的枝丫密密麻麻地岔东倒西，圆月被交错的树影绞碎，像一枚四分五裂的明玉。
　　“咔嚓”几声，枯叶轻响。
　　一名束发男前倾伏在机车上，听见声响缓缓抬头揉了揉眼睛，像是刚睡醒。他身旁是另一辆机身流利炫拉风的银黑机车，来者慢悠悠地晃过去坐好，抱起头盔放在身前。
　　风从束发男的左耳穿到右耳，他打了个寒颤：“喻哥好！今晚没有猎物吗？”
　　被唤做喻哥的男人点燃指间的香烟，却一口都不吸，只是默默地看着烟雾逐渐消散，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含上几分深邃，良久才出声：
　　“不急，还会见到的。”
　　漫长的黑夜再度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