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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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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玑宗每日卯时开山门,而山门之间最热闹的时辰也是卯时。要外出的宗门弟子们起早相携出山门而去,风尘仆仆在晚间归来的弟子错过了门禁,在山下客栈住了一宿,踏着清晨的朝露回到宗里。
前往宗门的山路陡峭,陆无常慢慢踏着石阶而上,刻意用内力调整呼吸,使其均匀平稳,目中无他,只有那远处渐渐逼近的山门。
因着都知晓这位星黎峰的小师姐性子实在是冷淡,不喜人亲近,一路上认出她的都不会贸然上前问候,犹疑了一下,纷纷选择装瞎,低着眉眼擦身而过。
“师妹!陆师妹!等等师兄!”
听着身后这气喘吁吁的呼唤,陆无常仿佛没有听见,呼吸一丝不乱,脚步也未停歇。
话音刚落,那人已经快步追上,抹了一把额上的热汗,与她并肩:“陆师妹,昨晚咱不是约好今早结伴而行吗?你怎么不声不响一个人走了。”
跟过来的年轻人叫苏芳,是合欢峰的弟子,同门师兄有意攀谈,陆无常只好分了一些心神给他:“何曾有约?”
苏芳无辜地摸了摸鼻尖:“昨晚咱碰到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吗?你这么快就忘了?”
陆无常想了想,这位师兄在客栈与她偶遇时,确实自来熟的说了一嘴,可是......
“我没答应。”
苏芳笑眯眯的钻空子:“但你也没拒绝啊。”
陆无常抿了抿唇,不说话了。下一刻,她摒弃杂念,气息收敛,沉浸下来。
这种拒人于外的态度,若是个识趣的,也该退避三舍,不再打扰,然而苏芳偏偏就是个不识趣的,丝毫不在意对方的冷淡,颇有兴趣地自顾自说:“陆师妹不愧是宗主亲自夸赞过的天骄,天分已经很高,竟还如此勤奋,连走路都在吐纳练气,师兄自愧不如啊。”
“唉!人比人气死人,你们星黎峰弟子虽然只有两人,可你的大师兄也是人中龙凤,只是听说他跟随宗主去了天外雪域,不知如今如何了,但是有宗主在旁指点,想来修为又会精进不少......”
“不日我们就要去北荒参加历练,每个峰选举六人,星黎峰只有你一个,肯定在列了。我偷偷跟你说,莫要告诉别人,我爹提前给我要来一个名额,到时候陆师妹一定要罩着我......”
纵使陆无常再是心无旁骛,到底还是受不住这样的聒噪,轻轻揉了揉眉心:“我不去。”
苏芳被打断,恍神了一下才道:“为何不去?这可是难得的历练机会。”
“师父另有安排。”
陆无常口中的师父自然是星黎峰的峰主梁槐序,陆无常小时候是他捡回来的,性子倒也随了他,一样的冷清不爱说话。
苏芳想了一下梁槐序风清月白的身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虽没和这位峰主说过话,小时候却被那双眸子冷冷的瞧过,到如今都难以忘记。
苏芳忌惮梁槐序,到底不敢说什么过分的话,只道:“哦......哦......是这样啊,那也好,北荒那地方凶险得很,陆师妹不去也好。”
“嗯。”
陆无常微微颔首,两人刚好来到六峰岔路口,她虽想立刻走人,但到底教养尚在,克制住了,便主动道:“师兄回见。”
苏芳笑着和她摆手告别。
陆无常前往星黎峰,与苏芳分道扬镳,内心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对于这样少有的热情,她实在是很吃不消。
微微皱眉,开始盘算着下次再遇,是该远离还是与他说清楚自己无心聊天交友,断了他亲近之意。
陆无常上到星黎峰顶,便看到师父坐在那颗惹眼的粗壮大梨树下饮茶,头发上肩膀上落了几片白梨花瓣,想来坐了有一会儿。
她走过去恭敬行了一礼:“师父。”
“嗯。”梁槐序指了指一边的石凳:“坐。”
陆无常依言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冷了,有几片叶子漂浮,她摸着杯沿,低头看了一眼,没喝。
“为师的信,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
“有什么想法?”梁槐序看向她,问道。
此话其实有商量之意,毕竟临时给她塞别的任务,错失此次北荒之行,看起来就是不智之举,北荒的珍贵,不可估量。
“自然是......”陆无常顿了顿,语气幽幽:“听师父的。”
梁槐序知她心有不满,扯了个嘴角笑,大概也是想给小徒弟一点安慰。可惜这个笑没有一点温情,反而显得更幽冷:“星黎峰虽然不出弟子,我身为峰主还是要去的,到时有什么好的,你先挑。”
陆无常也不推拒,大大方方点了点头。两人许久未见,却也无话可说,气氛冷却下来。
“大师兄可有信来?”陆无常忽然道。
谈到大徒弟,梁槐序表情肃然:“向晚进了雪域,便再无音讯。”
“知道了。”陆无常淡淡应声,仿佛也只是随意一问,再不去多做关心,起身道:“时辰不早,我去妙然堂。”
“去吧。”梁槐序给了个眼神给她,便望向远处,眸光涌动,心事重重的样子。似是被大徒弟春向晚的不知所踪蒙上了一层阴霾。
陆无常走出一段距离,忽听一声快慰的笑,有人道:“她这次不去北荒,见不到姜寒酥,应该大功告成一半了吧?”
这声音如在耳畔环绕,分外熟悉,陆无常陡然一惊,回头看向了自己师父。师父还在神游,并未发现她的凝视,面上也无一丝异常。
陆无常皱了皱眉,心道:怎么回事?为何会出现幻听?
那么真实的幻听,不像做伪。陆无常心绪难宁,在原地发了一会呆,到底还是没有回去打搅师父,想着最近大概是因为出任务见了血,出了点心魔,沉淀几日便好。
她抬脚正准备离去,又听那声音进了一耳朵:“真烦,要是能直接杀了陆无常多好。”
这次,她听得真切。是师父的声音,只是语调拔高,充满活泼,不像他平日里的冷淡腔调。
陆无常心冷了下去,全身好似被毒蛇爬过。是谁在说话?是师父吗?
分明就是师父,却不是嘴里说出的话,像是......心声?她为何......会听到这样的声音。
陆无常深知这其中定有什么蹊跷,可她却不敢回头去找师父问一问,只因听到的内容实在太过荒诞。她眉头越皱越紧,紧抿的唇瓣微微发白,内心更是充盈着惶恐。
这太不正常了。
师父......怎会想杀了她......
听到奇怪心声这回事,陆无常并没声张,她一夜未眠,第二日又在梁槐序身边坐了一整天,再没听到任何奇怪声音,便摒弃了那个荒唐想法,只道确实是累了,才导致心魔入侵,默默去了静心堂打坐。
可心里到底有了一丝痕迹,哪怕她极力遮掩,那声音还是会时不时从心里冒出来。
真烦,要是能直接杀了陆无常多好......
陆无常睁开眼睛。
北荒......姜寒酥......
姜寒酥。
陆无常神思难平。
姜寒酥本人她从未见过,可是她的名气却大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无论身处何地,这三个字总会被反复提起。
灵犀宗梅染峰的大弟子,十七岁剑道入臻境,甚至窥得一丝神机,资质绝佳,风骨绝然。
一剑之间,斩下凶兽陆吾的头颅,那剑气碧波荡漾,生生不息,被戏称为‘桥下春波绿’。
只是后来再无人见过这招绝杀,因为自那以后,姜寒酥便一骑绝尘,众人皆不能望其项背。那道招数,自然无从用起。
为什么那个声音会提起姜寒酥?
陆无常心情沉重。
几日后,到了师徒分别之日。梁槐序去北荒,陆无常则是南下,去寻找下落不明的宗主之女赵绫绫。
她行至一荒野小店,点了一碗茶水,细细喝了几口。店里没其他客人,老板娘闲来无事,便坐在另一桌嗑着瓜子,问陆无常要去哪里。
陆无常倒也没不理人,言简意赅:“江南。”
“哦哟!那挺远呢,在最南边,”老板娘瞅了门外一眼,没看见有马匹之类的代步物,便上了心:“你一个小姑娘,要是用走的,还不知道得有多久呢。”
瞧着陆无常纤细娇弱的身段,她怜惜地抓了把桌上的瓜子放在陆无常面前:“吃吧,不要你钱。”
陆无常低头看着那一小堆瓜子,默然无语。
最南边......
为什么是去江南?天南海北,仿佛......仿佛是有意要将她推离,远远的隔断。不去北荒,不见姜寒酥,会错过什么吗?
陆无常深吸一口气,将茶水喝完,起身将铜钱放在桌上,没动那些瓜子,往外走去。
老板娘看着她,于心不忍,劝了一句:“别去了吧,也太远了。”
陆无常头也不回,从善如流:“嗯。不去了。”
她这么一说,倒是把老板娘唬住了。
这小姑娘......还.........还挺听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