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效伪装》钟石鸣玉

5、第5章

　　夜晚的海风吹散了白天的热气，现在正是一天之中气温最舒适的时候。

　　远方的“不夜天塔”以己身为中心，即便是在幽蓝色的夜里也向外散发着柔和的光。

　　这座城市又被称为“不夜城”，所以这座金属高塔同时也是城市的象征，代表着联盟的创立者们冲破帝国旧制的黑暗，在这片大地上建立起了新的秩序。

　　这些被后人所纪念的先驱里，有江星屿的祖先，也有陆云程的祖先。

　　所以他们打小就对这座塔抱有复杂的感情。

　　因为塔如其名，它永远照耀着这座城市，无时无刻不在宣告着它的存在，让江星屿只要看见这座塔，就有种被老祖宗注视的错觉。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不过抛开这座躲不开的高塔不谈，这处海湾的僻静与凉爽，确实让江星屿一路憋着的怒火消减了一半。

　　陆云程想抽根烟，转头拿烟盒的时候才发现江星屿腺体的位置毫无遮挡，“他发现你是Omega了？”陆云程问。

　　这个“他”，自然是指顾寻。

　　江星屿撇撇嘴：“当然没有，不然我怎么可能去他家。”

　　陆云程却依旧说：“就算是这样，你跟一个陌生人回家还是太危险了。不要以为别人不知道你是Omega你就安全了，你这张脸可长得一点都不安全。”

　　这一点江星屿当然再清楚不过，毕竟那两个小混混也没因为把他误认为是Beta就放过他啊。

　　但是顾寻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江星屿也说不太清楚。

　　当初接受顾寻的提议，一方面是想顺水推舟解开自己心里的疑虑，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相信顾寻不会对他做什么。

　　虽然江星屿从小就在家中长辈的授意下与陆家联姻了，但他的内心深处其实并不喜欢出于利益的结合，也许正是个人意愿与家族压力的矛盾，他才对童话里那种浪漫的爱情有了幻想。

　　即便他知道童话看似美好，其实虚假，但他也控制不住。

　　顾寻的出现就像是一个骑士，救他于危难，还帮他摆脱了困境，所以怎么可能害他。

　　但这样幼稚的理由肯定是无法说服陆云程的。

　　并且江星屿也讨厌陆云程像兄长一样对他说教。

　　于是叛逆的心理作祟，他讽刺般地说：“可你知道我是Omega，不也没要我吗？”

　　这话纯粹就是在赌气，完全没有逻辑可言。

　　不过陆云程却还是被噎了一下。

　　因为就算毫无逻辑，江星屿说的也是事实。

　　他只能生硬地避开这个话题，并且强调：“我们现在说的是你的问题，你还质问起我来了？”

　　江星屿听出他在刻意回避，这下更是理不直气也壮：“你想让我面对问题，但你又逃避多久了？这么喜欢教训我，那你还是先以身作则吧。况且要不是你一直不愿意跟我当面对质，今天的每一件事原本都不会发生！”

　　他还特意在“每一件”这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怼得陆云程灰头土脸。

　　对于江星屿现在这种装都不装一下的强势，陆云程既觉得有趣，又有些头疼：“我记得你以前对联姻的事可没这么积极啊。”

　　这句话看似在抱怨，但江星屿知道，这是陆云程在让步，看来是打算跟他谈一下了。

　　于是他乘胜追击：“以前我也没想到你会甩了我啊，此一时彼一时。”

　　“那么我是否可以认为，你其实只是对我单方面解除婚约感到不满？”

　　陆云程倒挺会抓重点的，江星屿也承认：“联姻的时候他们没问过我的想法，解除婚约的时候你也没问过我的意愿，都十年了，凭什么只有我还是这么被动。你想要解除婚约，总得给我一个说法吧。”

　　“理由我早就给你了啊，江星屿。既然这桩婚事我们都是被迫接受，现在我又有了做决定的权力，那为什么还不赶紧取消？”

　　江星屿盯着他：“你撒谎。”

　　“喂，不是吧。接受我不爱你的事实就那么难吗？况且你也不爱我啊。”陆云程的语气颇有些无奈。
　　“是，我承认，这十年我们也不能说是没有感情，但那不是爱情，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陆云程，你才不是什么追求爱情的人，别想骗我。为什么就是不肯告诉我真实原因？”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提及了那桩伤心事，“是不是……跟你父母的案子有关？”

　　陆云程表情淡淡：“没那么复杂，是你想多了。”

　　“那为什么你要这么着急？连等到我毕业之后都不愿意。我也不是非要嫁到你陆家不可，只是现在就解除婚约的话，我难免会在学校被人议论。”
　　“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我就毕业了，到时候有一整个暑假可以作为缓冲，并且我已经打算去S城上大学，这样引起的风波也会小很多。”

　　陆云程抽烟的手一顿：“至于么，就这么爱面子？”

　　江星屿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我们解除婚约，伤的又不会是你的颜面，你当然不在乎。再说你现在就已经跟别人好上了，恐怕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我的脸面问题吧。”

　　“诶不是，你现在被别人渣了，你就只在意面子不面子的问题？难道不应该果断分手，远离渣男吗？”

　　“什么‘别人’，这个渣男明明就是你自己！”江星屿气不打一处来，“还有，别顾左右而言他，说正经的！”

　　“明明是你自己把话题扯开的……”陆云程见他面色不善，又说，“我着急，当然是因为你要成年了。按照我们两家的约定，你成年之后我就得跟你正式订婚，到时候想解除婚约只会比现在更困难。”

　　江星屿听完，发自肺腑地评价道：“陆云程，你可真自私。”

　　陆云程耸了耸肩，算是默认。

　　“行了，这个问题就暂且揭过。但你想要解除婚约的真实原因还是不肯告诉我么？”

　　陆云程深吸了一口气，着实有些崩溃：“说来说去你就是不信任我。那好，既然是你说要谈的，那你做到完全坦诚了吗？别的不说，你心里的那些意难平，有多少是源于我，又有多少是迁怒于我，你自己敢承认吗？”

　　“……”

　　“星屿，其实我们之中最不听话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你。我确实不要求我的婚姻一定要有爱情，但我想要一个安分的妻子。如果我父母没出事，我会听从家里的安排跟你订婚、结婚，因为我不想让他们失望，但这不代表我认可你。”
　　“长辈们可能觉得你还小，偶尔表现出来的锋芒像是在耍小性子，但你瞒得过他们，却瞒不过我，我知道那才是真实的你。你压抑自己的另一面太久了，现在已经快装不下去了你自己没发现吗？”

　　“陆云程，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了尽快摆脱我不惜把我描述成一个疯子？”

　　“你愿不愿意承认那是你的事，我也没想过要逼你。这些年来我们之间就算没能产生爱情，但作为亲人、朋友的情分也不少，何必要闹到只能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江星屿低声笑了笑，语带嘲讽：“要不是这次，我还不知道原来我在你心目中的评价那么低。”

　　“无所谓高低，我对你性情的描述并不含褒贬，只是觉得我们不合适。”

　　“哦？那你说我不安分是指什么？”

　　“……真要讲得那么明白么？”

　　江星屿咬牙切齿：“你说。”

　　“这可是你让我说的啊。”陆云程像在作什么免责声明，“就是——我觉得你会对婚姻不忠的意思。”

　　江星屿哑然，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我是真的佩服你，竟然连虚空绿帽都戴上了。”

　　可陆云程的神色却并不像在开玩笑，他看着江星屿的眼睛，像是看穿了他的内心：“我对爱情没什么向往，但你跟我不同。如果你在我这里得不到，总有一天会向别人寻求。”

　　他靠在石制栏杆上，对着夜空吐出一个烟卷：“我们一旦结婚，要离婚那可不容易。而你的道德底线没我这么灵活，婚外情只会让你痛苦。”

　　先不提他多少戳中了自己的心事，但这般强词夺理确实有陆云程的风格，江星屿不怒反笑：“那这么说，你还是为我好咯？可现在不忠的人明明是你诶，还没跟我断干净，就勾搭上了别人。你还真是严于律人，宽于律己。”

　　然而陆云程的厚颜无耻也是一如既往：“你答应解除婚约不就没这事了？”

　　“就算我答应了，我在家里也没有决定权。”

　　“只要你答应就行，至于你家那边，交给我就好。”

　　江星屿心里明白，陆云程就是不想对他有愧，所以才软硬兼施，一定要他同意。

　　可是，确如陆云程所说，他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温和乖顺，他内心深处的某块地方，一直都是阴暗扭曲的。

　　在这场联姻中，曾经陆云程跟他一样，都没有主动权，所以这么多年他们才会相处融洽，甚至有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情谊。

　　然而陆云程因为家中变故而掌权之后，却并没有把他放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上对待。他今晚宁可真真假假地说些与自己交心的话，但涉及关键问题却一个字都不愿意透露。

　　江星屿看着他，眼中是晦涩不明的笑意。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我、不、答、应。”

　　陆云程脸色一黑，终于像是耐心耗尽：“你跟我拿乔是不是？”

　　江星屿听出陆云程话语里的愠怒。

　　其实陆云程生起气来挺可怕，但他现在却一点都不害怕。陆云程越气，他心里越是畅快。

　　“我不能拿乔吗？”江星屿慢悠悠地问他，“我们能有婚约，是因为在别人看来，我们门当户对，所以我有这个资格。就算你觉得我配不上你——毕竟我是个不安于室的Omega，但你这样的人，也同样不配拥有相敬如宾的婚姻啊。”

　　不过他还是低估了对方控制情绪的能力。

　　陆云程虽然已经有生气的迹象，但却没有进一步被他的话激怒，反而不忘初心地继续游说：“你说的没错，我是不配，但我们就非得烂在一起吗？哪有两个祸害内部消化的道理，又不是做慈善。”

　　这话乍一听，还真有几分道理。江星屿甚至觉得陆云程从军可惜了，应该去做传销。

　　不过他到底还是没忘记自己的目的，既然陆云程无论如何都不肯坦白解除婚约的真正原因，那他至少也要把这个婚约拖到毕业，里子和面子总得保住一个。

　　“你想要说动我，就要拿出点诚意。但我看你今天恐怕是下不了决心，既然我们都无法说服对方，不如就此打住，你觉得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陆云程也认为他们继续聊下去也聊不出什么结果了，索性见好就收：“那我们这算是……双方充分交换了意见，并在某些领域达成了一些共识？”

　　江星屿没忍住笑了：“你这是从哪里学的。”

　　“最近不是挺流行的嘛。”陆云程莞尔，“好了，现在你要问的问完了，该轮到我问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