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效伪装》钟石鸣玉

14、第14章

　　江星屿预定了一家自己常去的海鲜餐厅，本来他是打算预定另一家更正式的法餐，但又担心会让顾寻觉得拘谨，于是折衷了一下还是选择了现在这家。

　　他提前把餐厅的位置发给了顾寻，星期六中午的人不算多，他们几乎是同时到的。

　　这两天降温，顾寻穿了一件黑色长风衣，略微收腰的设计更显得他肩宽腿长、身姿挺拔。

　　在“暗中观察”之余，江星屿也忍不住拿顾寻跟自己认识的同辈Alpha相比较。感觉就算是用陆云程作参照物，顾寻也并不比高中时候的陆云程差，他与那些人的区别就是他没有那么显赫的家世罢了。

　　然而外貌对于Alpha来讲，虽然并非不重要，但却没那么关键。

　　在他们这个时代，Alpha是ABO三种性别里唯一还存在内部分级的群体。A竞之惨烈，甚至让旁观者有种能战至大道磨灭的错觉。

　　Alpha内部分为S级、A级和普通三个等级，虽然乍一看好像只有“超优”和“优秀”会被单独标识出来，其他都是普通级的芸芸众生，然而在Alpha好战天性的影响下，这种等级划分更普遍地被他们理解为：如果达不到优秀，就跟废物没有区别。

　　一般情况下，人类会在进入青春期之后自然分化，Alpha等级也是在这个时候确定。

　　有权有势的家庭则可以通过其他途径在孩子六七岁的时候检测出将来的性别，一旦检测结果是Alpha，那就会在未来十年左右的时间里利用各种办法尽可能让子女达到A级以上。

　　不过Alpha的等级评定标准主要是基于信息素的强弱，这是一种最原始的指标，也就是说先天的决定因素大于后天的培养，现在越来越多的研究成果也证明了这一点。

　　虽然以目前的医药科技水平，确实有药物可以在短期内提高信息素水平，不过副作用非常大，擅自使用是违法行为，所以很少会有人铤而走险。

　　优秀的基因固然可以提高后代的Alpha等级，但也并非绝对，就算是联盟上层的家族，也未必能够稳定地拥有A级以上的Alpha继承人。

　　既然基因并不能成为维护家族地位的保证，那这些掌握了联盟绝大多数资源的世家当然要想别的方法来维系自身利益。

　　而当权者总是有很多手段用文明、体面的遮羞布掩盖自己肮脏的目的，比如说可以借助公众向往自由爱情的情绪，顺理成章地废除ABO婚配系统，让来自中下层的Alpha失去通过婚姻改变自己阶级的法律保障，从而削弱他们对于上层Alpha的竞争力。

　　从表面上看，这是牺牲了极小一部分中下层Alpha的利益来达到更广泛的自由和平等，是有益于Beta，特别是Omega的。但实际上废除婚配系统并没有改变ABO社会的结构，这只是Alpha之间利益的重新分配。

　　而上层Alpha想要标记一个跟自己匹配度极高的中下层Omega，难道就非得借助婚配系统不可吗？实际上废除了婚配系统之后，这些Omega反而得不到法律的保护。

　　也不是没有有识之士注意到这一点，然而当法律并不符合上层利益的时候，立法程序就会进展得非常缓慢，所以那些真正帮助这些Omega的法案一直都处于无休止的审议和辩论之中。

　　诚然，废除以繁衍和育种为基础的ABO婚配系统仍然是进步的，它让更多的人获得了婚恋自由，但这件事同时也是现实很多问题的一个缩影：弱势群体想要获得些什么，就必须以牺牲另外一些东西为代价。

　　就像是顾寻，他来仕嘉中学是为了获得更好的教育资源，从而考上他理想的大学，但代价就是他要因为家庭原因承受其他人的霸凌。

　　而对于江星屿这样出身上层的Omega来说，虽然婚配系统被废除了，但他们与家族绑定太深，大部分人的婚姻自主权仍然不在自己手里。

　　基因不能成为维护家族利益的稳定保障，但联姻却可以。

　　江星屿不确定自己是否能被归为“弱势群体”，如果从他Omega的性别出发，那就应该算的；但从他自身阶级来看，又显然不是。

　　因为他远比绝大多数人有钱太多。

　　就算作为Omega，他没有优先继承权，但家里给他的信托基金、股份和不动产，也足够让他躺着都有金钱入账。

　　钱不是万能的，但有钱却能解决人生中大部分烦恼。

　　许多优秀又努力的Alpha奋斗一生，也未必能过上像他这样的生活。

　　换位思考一下，江星屿都能感觉到这种上升空间被封锁的绝望。

　　“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顾寻见他半天没动筷子。

　　江星屿抬眸，正巧就对上顾寻黑白分明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就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在想你。”

　　话音刚落，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就安静下来，比刚才的沉默还沉默。

　　江星屿也马上意识到了不妥：“……我开玩笑的。”

　　虽然心里奇妙地并没觉得有什么后悔，但还是装出了一副抱歉的表情，“我是在想一些关于社会、经济……呃，哲学？这方面的事。”

　　只不过之所以会想这些，也是与你有关。

　　顾寻眉尾微抬，但没说信还是不信。他一个Alpha，总不能因为被口嗨了一句就去追究江星屿这种“撩完就跑”的行为需要负几分责任吧？

　　所以心里小小的微澜只能被轻轻揭过，顺水推舟换了个话题：“原来你对这些问题感兴趣？”

　　“也不能说是感兴趣，就是一时胡思乱想罢了。”江星屿有些心虚，试图转移焦点，“你呢？你平时都喜欢做什么？”

　　江星屿只是随口一问，顾寻却认认真真思考了一下：“如果你是想问爱好的话，机甲应该算吧。不过很多Alpha都对机甲感兴趣，这也没什么特别的。”

　　听他主动提到机甲，江星屿便趁机试探：“既然你喜欢机甲，那有想过报考军校吗？”

　　虽然答案他已经从伊莉丝那里知道了，但还是想向顾寻本人亲自确认一下。

　　“是有这个打算。”

　　“这样啊，我也觉得挺适合你的。”江星屿继续掰扯，“那你以后是想造机甲还是开机甲啊？”

　　“工程师应该用不着打架吧。”顾寻浅笑，“所以还是开机甲比较好，不然岂不是无用‘武’之地？”

　　听顾寻亲口说出来，江星屿就更加确信自己之前的猜测。

　　一方面他为顾寻感到不平，觉得张嘉铭拿前途威胁别人的行为特别无耻，另一方面又忍不住去往好的方面想。

　　因为陆云程也是机甲部队的，所以江星屿知道他们的录取标准很严格，对Alpha资质的要求高于其他专业。

　　既然顾寻对考军校这么执着，甚至愿意忍辱负重，那就说明他本身资质很不错，估计至少也是A级，所以才会朝着这个方向去努力。

　　要不是在这个时代，贸然问一个Alpha的资质等级是一件非常不礼貌的事，江星屿真的想当面确认一下。

　　“你怎么又走神了？”顾寻有些无奈，“虽然我也知道我这个人比较无趣，但你好歹还是给我留点面子吧。”

　　“啊，不好意思。”江星屿回过神来，赶紧道歉。今天是他约顾寻出来的，频频走神确实有点失礼，虽然他走神的时候想的也是顾寻的事。

　　“没事，我并没有生气。”顾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决定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只不过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自责：“这虽然是我的问题，但还是请你谅解。”

　　江星屿一怔，随即便明白过来，顾寻在他面前依然会感到局促。

　　他不是个不谙世事天真无邪的Omega，他跟顾寻之间有什么差距显而易见，他也意识得到这个问题，所以才选择了在这里吃饭，为的就是不让顾寻感到不自在。

　　但他们毕竟有着不同的成长环境，除了在同一个学校上学，甚至可以说是生活在两个世界。所以就算他有同理心，有时候一些无意识的举动也会让顾寻多想。

　　当然，他知道顾寻并不是心胸狭隘的人，不然也不会跟他坦白。

　　不管怎么说，当面承认自卑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江星屿自己就做不到，他一直很要面子。

　　然而他还是会忍不住怀念那天晚上，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彼此因为隐瞒身份而让他见到了那个更加洒脱自在的顾寻。

　　坦诚有时候也并非什么美好的事，因为会让所有的矛盾无可遁逃；但坦诚同时也是消除隔阂的开端，让今后的美好都存在于真实。

　　江星屿觉得，他跟顾寻的关系总不能一直如此，就像这顿饭一样吃得不尴不尬。

　　于是他认真地看向顾寻的眼睛：“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希望你能早点习惯。”

　　顾寻的眼中闪过错愕，但更多的还是不解。

　　江星屿继续说道：“早点习惯你的世界里多了一个人，他会在学校走廊偶遇的时候跟你打招呼，会来找你一起去吃午餐，会跟你分享每天遇到的事，会与你闲聊今后的理想和打算。”
　　“就像所有正常的高中同学那样，你们将一起经历每一件千篇一律的高中日常。并且这个人不仅仅存在于你的通讯器里，还存在于现实当中。”
　　“你之前曾跟我说，那些人没有接纳你。那么现在，我接纳你。”
　　“虽然这是我的一厢情愿，但请你谅解，我希望你能接受。”

　　江星屿说完这一大段话，赶紧拿起手边的玻璃杯战术喝水，以缓解内心的紧张，并一边偷瞄顾寻的反应。

　　还好今天中午来这里吃饭的人不算多，不然可就太羞耻了。

　　但就算很羞耻，以他的性格，应该还是会说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