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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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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玲央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她面前的桌子摆放着用小叶紫檀制作而成的、盒面上雕刻了各具神态的群鹤舞动图样,边角严密做工精致的双层妆匣。
宋南枝拿起木梳子将宋玲央的头发先梳顺,再取下右边头顶的一小撮头发用发绳扎上分成三等份,又将其往上折成蝴蝶结的形状。
紧接着白皙纤细的手指就像是用宋玲央的头发绣花一般,很快就将下面的头发编成了三股麻花辫并往后折绕在蝴蝶结背面固定住。
随即便从妆匣第一层里取出一对金色花座衔有珍珠的发簪,长长的流苏刚好垂到颈间,更衬得人肤色赛雪。
“好了。”宋南枝把妆匣收好,退后一步瞧自己的杰作。身穿白色儒衫着果绿色下裙形制为唐代汉服的宋玲央此时就如同是古时世家里的小女儿,嫣然微笑间有着这个年龄阶段自带的娇软,而那双蓝色的眼睛又让她多了点异域风姿。
她最近开始在空闲的时候做衣服,准确的说是做给宋玲央的衣服。清一色的汉服,历朝历代都有,而今天让宋玲央穿的便是她最满意的一件。
宋玲央的手抚过衣服,眼神中流露出了对挚友的怀念。江雪昭曾经演过一部民国裁缝的剧,为此她还专门找了师傅教她。原本就手巧,再加上有了师傅传授,不过三月江雪昭就能完整地制作一件衣服。后来演琵琶女时,身上那件旗袍甚至是她自己做来穿的。
在学会这门手艺后,江雪昭最大的兴趣就是给宋玲央做旗袍、汉服。可惜工作忙碌的宋玲央很少有机会以及场合穿上,她唯一一次上身还是在离世那天,她想把挚友的礼物带入轮回好求得下辈子再见。
只是宋玲央并非正常投胎,反而是穿梭时空来到了和之前所在世界的双子位面,还是五十年前的时间线。
见宋玲央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宋南枝皱眉问道:“愣着干嘛,我们准备出发了。”今日宋南枝起了打扮的心思是因为要带上宋玲央一起去泰晤士河边路演,比起给宋玲央编发又制衣她自己只是简单地用木簪将头发挽起,穿着一身魏晋样式的蓝底素衣。
“将你的埙带上,你今天用它吹《琵琶曲》。”因为宋玲央的本体不过是四岁孩子,琵琶对她来说还不能长久地拿容易损伤骨头,故而宋南枝又教了她另外一种乐器——埙。
作为汉族特有的闭口吹奏乐器,埙多呈圆形或椭圆形,宋南枝送她的这个便是有着六孔的陶制埙。
“好的。”用小孩子脆生生的声音应和,宋玲央暂时将思念的情绪收起,迈着还不长的腿跟在宋南枝后面。等两人在附近用过晚餐到达泰晤士河边时,时间来到了下午六点半,太阳已然西斜。
于是在台阶旁的空地上出现了一个惹眼组合,年轻又貌美的华国女人牵着小女孩,她俩都身穿伦敦市民完全不了解的华美服饰。
片刻后华国女人将背着的琴盒打开取出了像是艺术品一样精致疑似乐器的东西调试,不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小女孩则是乖巧地坐到台阶上,将黑包打开拿出了更为奇怪的椭圆形东西,好在旁边竖着一块介绍的牌子。
“这是什么乐器,来自华国,叫piba?和xun?,都是好奇怪的名字。”
“她穿得是哪一个国家的服饰,太好看了。”
“不知道可不可以合影?”
一些凑上来的人在看完后就和朋友或是家人谈论着这两样新奇的乐器。
“牌子需要挪到前面吗?”宋玲央朝着宋南枝的方向问了一声。
江雪昭随即停下拨弄琴弦的动作,朝自己刚刚摆放牌子的方向看去,“不用你,待会我来,那东西不算轻会弄伤你。”
宋玲央点点头没有再说话,继续等宋南枝调试完声音。
确定完琵琶状态,宋玲央就将它先放回乐盒,接着走上前将这块介绍的牌子向右挪动再细心固定好,又走回去拿收音器并给宋玲央和自己各自别了一个。
围观的人越来越大,但宋南枝并非第一次路演,自然不会被耳边这些越发杂乱的噪音打扰,早已将全副心神投入到了怀中乐器,起手就是一曲飞花雪玉。
手指勾挑间,弹出了无尽的忧伤和沉郁,叫人不由得想起人生中的遗憾事,不知不觉中泪就从眼眶里溢出。
越来越多的人停下了前行的脚步,认真欣赏。可宋玲央却猛然睁大了眼,这首曲子还未曾到面世之时宋南枝怎么会弹呢?
除非,除非她和自己一样来自另一个未来时空。再联想到初见时觉得她像极了挚友江雪昭的想法,宋玲央心中的答案马上就要呼之欲出。
“到你了,去吧。”见坐在台阶上的小人没有按照之前的计划在她结束后开始演奏埙,宋南枝便过来催促。以为是眼前这位实际上是妹妹的女儿紧张了,还难得地用温柔的语气哄道:“别怕,当她们都是雪人。”
宋玲央在此刻终于确认了心中的答案,她抓起宋南枝的手往脸上蹭了蹭又很快松开。随即将这个曾经属于宋南枝幼童时期的、专门定制成小巧精致的埙捧住,伴随着手指一抬一落朴拙抱素的音色便从中流出。
其声萧萧,其意寥寥。如果说前面宋南枝弹的是孤寂与遗憾,那么宋玲央吹出便是对故人的欲说还休的思念。
埙独有的音色这支为琵琶而生的曲子有了别样的韵味,那反复的前奏带起了思之不见的伤感,如同是慢刀子割肉,悄无声息中就让人的心碎了一地。
此时,两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也听到了美妙的乐声停留于此。从他们从未见过的乐器中,他们竟也能无障碍地听懂乐音讲述的故事。
等到一曲毕,两人都觉脸颊处有冰凉划过。一摸,才知是不自觉留下的泪。
“good!”两位男子中的马歇尔大声称赞,还带头鼓起了掌。
宋玲央则是借着埙发泄了一番对挚友的感情,而这一刻她不再有悲伤,通过宋南枝那句“把观众当雪人的”的言论她已经确定宋南枝就是江雪昭。时隔四年,她终于又见到了江雪昭,叫她咋能不激动、开心。
注意到宋南枝投过来的目光,宋玲央直接迎上去展露出一个大大的灿烂微笑。而暂时还不明所以的宋南枝下意识歪头,也对着宋玲央笑笑。
这个美好的瞬间让托尔那身为摄影师的本能苏醒,立马举起挂在胸前的相机一顿咔咔咔,连拍了十几张照片。而最满意的一张,还是宋南枝和宋玲央对笑的瞬间,一位纯真中糅杂着几分明媚,一个清冷却也温柔。
等到人群缓缓散开,马歇尔和托尔终于能来到宋玲央和宋南枝面前。
“不好意思。我是位摄影师,刚刚拍你们演奏前后的照片,请问方便留一个住址吗?到时候照片洗出来我就寄给你们。”托尔指了指自己的相机,在被宋南枝注视时不知为何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讲话的嗓音都变得有些紧。
这边宋玲央的全幅心神已经被站在托尔旁边的罗伯·马歇尔所吸引。这是一位米国著名导演,代表作有经典之作《芝加哥》和《九》,以及更为华人所熟知的《艺伎回忆录》,与诸多好莱坞巨星都曾有过合作,各种大奖从艾美奖到到奥斯卡更是拿到了手软。
可在1998年,他还只是个担任过音乐剧《灰姑娘》舞蹈设计师的普通人,连导演都还算不上。要等到1999年他才能第一次成为一部音乐喜剧片的导演并凭借这部片子打响了名头获得第52届艾美奖限定剧/电视电影类-迷你剧/电视电影最佳导演奖提名。
这个相遇的时间点实在是太过恰好,不愿轻易放过的宋玲央扯扯宋南枝衣角,“可以吗?我想看看他拍的成片。”
宋南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拒绝孩子,便给托尔留了自己的地址。她还住在伦敦唐人街,即使乔纳森已将向女儿坦白了作为女儿老师的宋南枝与女儿妈妈宋青棠之间的关系,宋南枝也一直拒绝搬到乔纳森那边更宽敞的住处。
几人站在原地又聊了一会,凭借音乐剧进入圈子的马歇尔对于世界上的每一种乐器都充满着好奇心和求知欲。他在试探性地询问能否摸一下这两种乐器并得到许可后像对待绝世珍宝一般只敢用指腹轻轻触碰了几秒。
见他对待乐器如此珍重,宋南枝对其好感度上升。一向不愿多言的她竟然主动和马歇尔介绍了这两种乐器的历史还有一些乐理知识,顺便还探讨了刚才两首曲子的意思。而在结束聊天后见宋南枝要一个人拿那么多东西,托尔和马歇尔说什么也不肯让她们独自回家。
两个男人轻手轻脚地拿起整理好的器具,一行四人就往伦敦唐人街出发。路上说说笑笑,不一会儿就回到了家。
“进来喝杯茶,吃点糕点吧。”宋南枝看两人放下东西就打算离开,华国人的天性让她不愿对刚刚帮助自己的人那么失礼,赶忙出声招呼。
但两人似乎急着要走只好婉拒,答应下次一定来做客。闻言宋南枝也不再拦,只是和他们两人都交换了电话号码,表示下次找个空闲时间邀请他们来家里玩。
一直做个乖宝宝不多话的宋玲央眼尖地发现马歇尔的钢笔因为刚刚交换号码被留在了桌上,而知道两人关门离开马歇尔都没能想起他的笔,宋玲央也没有出声提醒。毕竟,这下就一定能保证马歇尔会重返唐人街了。
到时候,她就能披上马甲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马歇尔加入自己的经纪公司ANA。
等屋子里只剩下宋玲央和宋南枝两人,反倒是宋南枝先开了口。她一直对之前宋玲央演奏埙时释放出来的强烈情绪感到不可思议。哪怕再是天才,要吹出如此真切复杂的情绪也是需要一定阅历的。“你真不像个小女孩,竟然已经能做到把埙吹出情绪了。”
宋玲央可不打算隐瞒,直接了当地说:“是因为我想起了你,找找。”
初听闻时宋南枝脸上写满不可置信,嘴唇微张、瞳孔放大。身体的反应则更为明显,因极度震惊而瘫软到无法站立只能勉强扶住桌子维持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待耳朵反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眼睛里便很快蓄满了泪。
在成为宋南枝前所有人都叫她江雪昭,但唯有宋玲央一人喊她找找。在这个世界待了二十八年,她终于又再次找回了挚友,找回了自己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