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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快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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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院最华丽的建筑楼里搭了一个好大的舞台,红色的厚重幕布,聚焦的镁灯光,每周合唱团都会在上面演出。届时会来很多人。不过奇怪的是,我一直看不见他们的脸,院长妈妈说他们都是帮助我们的好人。有他们在我们才有饭吃,才有新衣服穿。她说,那是‘爸爸’,我们应该叫他们‘爸爸’。
每周合唱表演结束后都会有幸运的孩子被‘爸爸’接走。我知道,他们一定是去游乐园玩了,一定去了最大的商场,吃了最美味的食物。因为每个孩子回来后都有漂亮的新衣服穿。我好羡慕,可是我一次都没被‘爸爸’选中过。
小时候我身体差,很晚才被选中合唱团。像是先天的肢体不协调,我总是容易摔跤,摔得鼻青脸肿,常年涂着药膏,包着纱布。好在嗓子还算优越,合唱团里始终会有我的位置。我很伤心,把一切都归结与我时常受伤的脸蛋。一定是因为我不够漂亮,所以‘爸爸’才不会选我毕竟谁都喜欢可爱的孩子。
每次大家被接走我都会站在楼上看着,羡慕的看他们投入‘爸爸’的怀里,听汽车鸣笛跑远。后来,孤儿院里年纪比我大的孩子被接出去很多次,比我小的孩子也被接出去很多次。只有我,成了那无形的分界线,开始期待每一个‘下周表演’。
因为我身体的原因,院长妈妈也最照顾我,于是每次她为我涂药膏是我都会问她。
晏枝理:“院长妈妈,我什么时候才会被‘爸爸’接走啊?”
她擦药膏的手一顿,很快又扬起笑让我闭上眼睛,冰冰凉凉的药膏顺着眼皮滑到脸颊,她的声音始终温柔。
院长:“晏晏,不被接走,一直陪着院长妈妈不好吗?”
晏枝理:“可我很羡慕,我也想要漂亮的新裙子。”
院长:“院长妈妈给你买好不好?”
晏枝理:“嗯,好吧…”
可我是始终期盼着,能被‘爸爸’接走一次。
终于,十五岁后身体渐渐好起来了,身上那些如同生根的青紫色的痕迹也跟着消失。大家都开始夸我,说我变漂亮了。这多值得高兴,没有了伤痕,我也是好看的孩子了。我等着所有伤痕变淡的那一天,等到我被选中的那一天。
然而,‘爸爸们’却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来了,我也因为年龄没有再去合唱团,我因此沮丧了好久。
后来,院长妈妈又给我们安排了更多的课程,我的生活被学习填满,这份感情也逐渐淡去,成了我长久的执念。
十七岁时,‘爸爸’们又来了,时隔一年,重新点燃我快要熄灭的那点希望。我本来因为年纪不可以再参加合唱团,可那天有个表演的孩子怎么也找不到,老师就做主让我上了台。
因为发育晚,面容稚嫩,个子也比同龄人矮一些,融进这群十四岁的孩子堆里倒也没那么突兀。我乖乖现在后排,颂唱熟练的曲子,心想,能被接出去感受一次外面的世界也是好的。
令人惊讶,我被选中了,人群里,‘爸爸’拿着的号码是我胸口上贴的那一个。他点头示意旁人我可以跟着他离开。我欢天喜地地跟院长妈妈分享我的心情,可我没想到院长妈妈会如此沉默。带我回去换演出服的时候话也没跟我讲一句。我以为她在恼我没完成功课就要外出,在换衣服前轻轻拉住她的手撒娇道。
晏枝理:“院长妈妈,功课我回来一定补上。”
日常的裙子比演出服合身,我整理好腰带,正要开门的时候看见了衣柜角落蹲着的孩子。
晏枝理靠近:“你是…”
他瑟缩着往角落里挤过去,头快埋到膝盖里,明明短发都被汗湿却没有要出来的意思,身上还穿着合唱团的演出服。
晏枝理:“你是今天要表演的孩子吗?”
他又在发抖,手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看着也不过十二三岁。我不知道他躲起来的缘由,但猜测可能是因为某种原因没有赶上表演,此刻躲在这是害怕被老师责骂。于此,我便安慰道。
晏枝理:“别担心,表演已经结束了,我帮你上场的。”
小男孩终于肯抬头,湿漉漉又黑黝黝的眼睛望着我,看起来刚哭过,眼眶红彤彤的。
晏枝理:“别怕,不会挨骂的,我可以去老师那帮你求情。衣柜里很热,先出来好吗?”
男生的宿舍在我们的对面,要跨越操场才能抵达,他倒是聪明,躲在女生寝室这样就不好找到了。我说完,他还是不动,小小一团蜷缩在角落,堆放的鞋子被挤到另一边,轮到今天整理的女孩子一定会很烦恼的。手伸着也不见他搭上来,我怕外面等急了,拿起桌子上一颗糖放在他那边,哄着他。
晏枝理:“这颗糖给你,你休息一会记得出来,不然赶不上晚饭了哦。”
衣柜门敞开为他通风,免得他又像刚刚那样闷得一张脸通红。起身准备出去,裙摆却被小少年扯住,他望着我又像要哭出来,水光渐渐的眼睛里满是紧张,甚至嘴唇也跟着颤抖。
晏枝理:“怎么…”
少年:“别去…”
他打断我,嗓音嘶哑,断断续续的说着。
少年冒出哭腔:“姐姐…可怕…别去…”
???:“晏枝理,好了吗?”
晏枝理被分了心:“啊…好了。”
突然的叫喊把面前的孩子吓得不轻,他又抱住自己躲回去,只是小声祈求着——
少年:“别去…别去…”
门外并非院长妈妈,催促的男声我并不熟悉,我打开门,发现是从未见过的人。他领着我又往那栋楼走去,我本想问他为什么不像往常一样坐着小汽车离开,可望着他的背影我还是没说出口。只低头跟着,心里开始莫名不安。
刚才那个前面为什么叫我别去?他那么害怕是遇到了什么事吗?是害怕我走,还是害怕我要去什么地方?而且这个表演是早就安排好的,他又怎么会忽然没赶上?
被带进华贵的走廊时,我又想起院长妈妈奇怪的行为,她今晚好像从我下台开始脸色就没好过。
男人:“进去吧。”
男人轻轻一推,把我送进另一个走廊。
男人:“穿过走廊,推开门就是了。”
他说过,就把门关上,公事公办的样子像是执行过无数次。
人好像在处于极度紧张与不安时大脑会变得格外活跃,但又杂乱无章,像是抓不住跳跃的重点,空白的活跃。
我顿在原地不敢向前,抓住紧了裙子布料又松开,以此来缓解心中的焦虑。
我该向前吗?我好像做不出选择。
最里面那道门虚掩着,短短的距离,我走得格外漫长。屋内的灯光似乎比屋外的暗一些,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放轻了脚步,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小。我蹲下身子,透过门缝,窥探到了最真实的真实。
晏枝理:“…”
我恍然大悟,那个少年原来根本就不是没赶上演出,他是故意不去的。
因为他害怕。
他害怕再次被选中,再次经历这样的事情。
大腹便便的男子伏在女孩身上,女孩早已不省人事,哭声也微弱。
我一瞬间失了声,屋内粗浊的呼吸声普通粘腻的可怕蠕虫,侵蚀着我的耳膜,明明害怕的要死却闭不上眼睛。甚至腿软到不敢逃跑,只能跪坐在原地,看见了另外的男人,以及,另外的男孩。
喉咙发紧,身体也抖得不成样子,我甚至都不敢想象今天我推开门走进去会变成什么样。
鬼魅的黑影悬浮在男人的头顶,笼罩着,吞噬者,把肢体变得支离破碎。
快跑!
我得快点跑!
我蹭着地毯往后挪,刺骨的寒意轻而易举地掌控我的身体,那点压抑的求救几乎就要漏出来。就一瞬间,身后一只手捂住我的嘴巴把我拖入另一道门里,我下意识挣扎却听见熟悉的声音。
院长:“晏晏!”
她的声音一出现我就忍不住落泪。
劫后余生的感觉犹如坠落悬崖却抓住悬挂救命稻草,我吓得张张嘴却只能发出短促的音节。
晏枝理说不出话:“唔…”
院长低声:“嘘~知道后门那条小路吧!”
我含着泪点点头,院长妈妈捧住我的脸,擦掉我的泪,如同往日我跌倒她每次做的那样,带茧的指腹轻轻擦过。
她把手中的背包塞给我,指指房间角落的地道。
院长:“把包背好,里面有一些吃的,手电和零钱,从这里下去后就一直跑。山上虽然黑但是没有什么特别凶的动物,能不休息就不休息,一直跑,直到看见灯光,看见建筑再躲起来知道吗?”
我无法思考,只能顺着她的话点头,顺从她的安排。
晏枝理:“嗯…”
院长:“去吧。”
被她扶起来时还有些腿软,踉跄一步却不敢停下,急匆匆地从架体跌到地道。院长附身把梯子收起来,我看到后下意识伸手抓住。
晏枝理:“院长妈妈,跟我一起走吧。”
她一愣,许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皱眉低头时早已满头大汗,头发也乱糟糟的。
院长:“我不能走…”
哽咽:“我走了,你就真的走不掉了…晏晏,我最疼爱你的,可我作孽了,该受到报应了。”
梯子被她强行收回,她把那层遮蔽缓缓合上,说了最后一句话。
院长:“我让你读那么多书,会派上用场的,不必担心我,能跑多远跑多远,永远别再回来了。”
再也听不见地底的声音,她又把地毯仔仔细细盖好,涌出来的泪也被擦净。院长深呼吸几次,理着头发从另一个门出来了。
谁也没想到当初的‘慈善家们’竟然是心怀鬼胎的恶魔,四处施压迫使她承认这场见不得人的交易。她怎么忍心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被送进那种地狱,可她懦弱,只能败给无能为力。
也许被威胁的实感能减少她的一点罪恶感,可那个自己亲手抚养带大的女孩要被送进去时她终究无法再欺骗自己。后面的种种她已经不在乎了,这是她自己做的孽,总该要承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