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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can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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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去找他单独拍张照片吗?明天他可就毕业了,海阔凭鱼跃听过没有,错过这次机会你们可就真没什么关系了。”
黎祝递给我一瓶瓶身满是水珠的冰可乐,眉头紧锁,看上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费了半天劲拧开瓶盖,假装躲避她的问题,把视线继续转移到操场上。
一拨又一拨的高三毕业生穿着正式的校服合影留念,简单的蓝色线条把纯白的校服勾勒出学生气,天台离操场的距离不算远,摄影师亢奋的一声“123”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仍然紧紧盯着那个双手插兜的男生,他站在取景框的最右边,完全没有拍照该有的喜悦,于是我更加笃定他是一个不喜欢笑的人,连拍毕业照也是严肃的表情。
他的长相活脱脱就是当代互联网会频繁推送的青春男高那一款,个子一米八五左右,身型板正,瘦瘦高高的,我高二那年注意到他,少女芳心从此不再属于自己。
看着他这张脸,我刚在心里泛起离别的不舍得,被忽视了足足五分钟的黎祝就不干了。
“支婉婉!无视我是吧!”黎祝气得大叫,嗓门儿一下子没控制住,成功把我吓了一大跳,我急急忙忙抹去了痴汉脸,潜意识里想稳住手里冒着气泡的可乐,可没用,用力一抖,满满一瓶可乐洒出来一大半。
混在蝉鸣之间,我听见“是吧”两个字的回音在耳边立体环绕。
怕被人发现,我来不及反应,下意识躲在脏兮兮的水泥墙后面,与此同时,还不忘藏在栏杆底下明目张胆地给黎祝翻了个白眼。
不用看都能想象得到操场上一排学长学姐齐齐转头望向天台的姿势,一定比高一即将到来的军训还整齐。突然我一下子忘记了学长的脸。
黎祝比我胆子更小,也比我笨一点。那时候她的雪碧瓶口正对着嘴,被我吓到之后跟着猛地一颤,再加上也做了个深蹲的动作,雪碧正中靶心地撒了她自己一脸。
她气呼呼地扬手要打我,我一边忍笑一边用手指特欠揍地戳了戳她脸上昂贵的粉底液,黏黏糊糊的感觉让我忍不住撇嘴。黎祝这个大小姐又强压住声音虚喊:“早知道我就不抹了!心疼死老娘了!”
黎祝半小时前涂的粉底液,我问她又不是她毕业干嘛作妖。她正气凛然地说,这叫为了庆祝升入高三,离十八岁又近一步,大步向自由迈进啊。
黎祝本身皮肤就不错,稍稍抹了粉底液整张脸都白了,她也觉得自己像个成年人了,于是变本加厉擦上了口红,明媚地像一朵玫瑰。
从高一第一次和黎祝打招呼到后来阴差阳错成为同桌再到现在蹲在角落不知道在躲避什么,我承认我一直没搞懂黎祝,但我感觉她已经悄悄抓住了我的喜怒哀乐。
定在墙角十分钟之后,还是腿麻提醒我底下没有惊异的眼神了,我拍了拍黎祝示意先去处理她脸上的车祸现场。两人颤颤巍巍地互相搀扶着,金黄色的光打在黎祝油腻腻的脸上,那一刻我心里想的是,要是好运气再多一些,要是我的脾气再好一些,要是黎祝的一惊一乍再收一收,我们这一对好朋友从青春走到老年时应该也是这样感动涕零高呼友谊万岁吧。
于是黎祝埋怨我扶她起来的时候还走神,又不耐烦了:“妈的,支婉婉你认真点行不行!!”
我回敬她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微笑。她反正没看明白我的意思是真想抽她。
洗了把脸之后人不人鬼不鬼的黎祝想起来自己带了瓶小小的卸妆水,差遣我跑去教室给她拿,当一切都抹干净之后,她关上淌淌流着的水龙头。
“所以,真的不去拍张照片了?那你苦恋一年的故事搭上个没头没尾的结局岂不是显得更……”
不知道是黎祝没找到形容词还是大条的她终于顾及我此时敏感的少女情怀,总之她没说下去。
周围重新陷入安静,发生乌龙之前的问题又被重新提及,这次没有广大操场的热闹做背景,我发觉自己好像暴雨中被突袭没收雨伞的可怜虫,无路可退,只能闷着头直面嘈杂。
我明白洒脱的黎祝对结果是抱有多大的仪式感,而忸怩的我只顾着安顿好这一刻的心情,无论是未来还是结局都无所谓了,至少让我现在好过一点。
因此,我在手里把玩着命运多舛的可乐瓶故作镇定地开口:“对他来说我也就跟陌生人没什么区别,虎头虎脑去要张合照算什么情况,快要高三了,先好好学习吧。”
好好学习这四个字在学生时代是真好用。鼓劲也好逃避不想做的事也好,它就像个挡箭牌,拂去眼前的不甘和不敢,极其乐观主义地给青春时代的大家预留好人生的惊喜——好好学习未来会好的,好好学习不要去想有的没的。
但在一刻,我很有理由怀疑上天让我遇到黎祝就是为了戳穿我的假面,她听到好好学习几个字先是大笑不止,简直笑得我头皮发麻,等我脸上终于挂不住预备制止她的肆无忌惮时,她停止了,然后冷不丁冒出一句:“切,真逊,你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黎祝脸上貌似完全看透我的未来的表情,她双手交叠置于胸前,嘴巴瘪瘪的。
那种感觉该怎么说,让人很不好受。
黎祝习惯于隔三差五地用“断言”式的语言安排我的人生走向——你这样真怂,以后百分百遗憾;你这都不敢?啧啧啧;我要是喜欢一个人,绝对不像你这样……
我攥紧了衣角,像是较劲似的回怼她,咬字特别重:“我这个人从不后悔!”
几分钟过去了,黎祝没有搭理我,明明脸上的水都被风吹干了,她还是一遍一遍抹着,我惊讶她没有像之前那样跟我争得脸红脖子粗,悄悄看她的表情,她怄气似的别过脸,然后轻轻撞了撞我的肩膀,说,走吧。
夕阳西斜,高三那一层渐渐安静下来。我当然没有得到一张合照。我这个人呢,没什么冒险精神,长到17岁了也没什么事是非做不可的,从小到大就是。小的时候因为“没得到”还会在心里偷偷失落,长大一点了连失望都少了,黎祝之前说我“不抱期待,得到的都是嘉奖”。
虽说我不喜欢她有时故意为之的大道理,但这句话我很喜欢,因此也记挂了挺久。朋友嘛总是不断迁就不断忍受的。
晚自修结束后我照常整理书包回寝室,黎祝不住校,下午陪我去完天台之后她就回家了,我看到她说再见的时候心情挺好的,于是我的心情也挺好的。
从书包夹层里掏出mp3,掐着手表确定时间还早。一个人没入静默的夜色中,沿着操场边转圈逛着,耳机里响起熟悉的前奏。
旋律使我联想到和黎祝刚开始当同桌的时候,我这个人慢热惯了,自我介绍之后就沉默不语,呆呆地上课,呆呆地做笔记。然而黎祝接受不了尴尬的气氛,特别还是同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某天,她神神秘秘地从桌洞里掏出了一个崭新的mp3,黑色的经典款,屏幕上光滑度很高,很大方地递给我,喜欢听什么歌自己选吧,她扬眉。
我先是呆滞,然后是疑问最后低声说了句谢谢,也不矫情就打开了,接着我就傻眼了,清一色的英文歌,没有一首是我听过的。
“我不听英文歌的,抱歉。”我原封不动递还给她。
我至今还能记起当时她的表情,她就差点把“怎么会有人不听英文歌”几个字写在额头上了。
但是她还是给我挑了首不像英文歌的英文歌,塞给我一只耳机,她说这首你绝对喜欢。
当王力宏唱到“can you feel my world ”时,宿管阿姨扯着嗓子催促还没回寝室的人速速归位。我快速收好耳机,奔回宿舍的样子仿佛一下子有了准高三该有的时间观念。
我睡觉前习惯性拿出日记。翻开第一页纸字还写得蛮清新,后面就完全放飞自我了,时不时回顾以前落笔的内容,我都大致凭借辨认写字的耐心程度判断那天的情绪。百无聊赖的文字记录着高中生活不咸不淡的心情,我也没想到我那时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高一的时候我是趁着午休往日记本上倒苦水的,后来黎祝总问我写了什么,好几次偷偷瞄到她斜着眼珠子往我笔下瞥,我又烦又气,就选择午休闷头睡觉了。
我没有什么朋友,没什么爱好。想当年中考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班群里立马炸开了锅,几个热情高涨的爱聚会的同学在群里号召全员,说,先吃饭后唱k都来哈!我没去。一是我不确定我一个无论是在班里还是群里都存在感为零的同学算不算在这“全员”之内,二是我不喜欢。
结果那天下午我非常诗情画意地找了一片河,(现在回忆起来“河”跟“诗情画意”也很难联系起来)搬了张板凳,看老头钓鱼,平平淡淡也过了这么个下午。幸好现在人们回望青春的方式之一是“高考结束那天下午你什么感觉”,谢天谢地不是“中考结束那天你做了什么”,我生怕我自己敲下键盘就是,心很平静看破红尘差点出家了……
还挺好笑吧,我把这个感人的经历告诉黎祝时她笑得前仰后合,边笑边跺脚边骂,你到底什么神奇的物种啊我天哈哈哈哈哈哈哈……
托她的福,现在我也爱笑了很多。
十二点整,终于舍得真正闭上眼睛了。酝酿了半小时睡意,脑子里的思绪被硬生生分成两半,前半部分在想学长就这么毕业了,我有很大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想了很多默默喜欢他的镜头,在发现全部都是独角戏之后,眼皮的劳累好像帮我减少掉一些痴迷。
顺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后半部分的黎祝就这样不留神出现在我闭上眼的视线里,我艰难深吸一口气,精神得可以写3张数学卷。
我干脆坐起来,看着窗外微弱的光隐隐地照进漆黑一团的房间,右边是室友们均匀的呼吸,相比之下我像个没来得及上睡眠飞船的迟到者,一个人默默承受孤独的惩罚。
我曾经写过一篇作文赞扬夏天。但那一刻,坐在无边黑暗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差点涨满原本就没多大储存空间的脑袋,我只想问,我当时是脑子被门卡得死死的吗?夏天到底有什么好?天热中暑几率高不说,非要搞什么分别啊!
高一的体育课上黎祝知道了我喜欢陆逢,高二末尾的天台我确定了黎祝也喜欢他。
我知道真狗血。
我不是傻子。我看得到高二篮球比赛上黎祝说“快快快抢位子,今天陆逢对阵篮球队队长,据说是上回决赛队长班里一分之差屈居第二硬要说裁判吹假哨,队长出面耍威风找了陆逢单挑,我看他自不量力嘛,你用脚趾头想谁会赢?”的得意神态,紧接着就是“姐妹我帮你抢好座了啊,再不来连个影子都看不见”的仗义相助。
食堂吃饭的时候,当我急急忙忙地确认陆逢的身影时,黎祝早已在座位上坐好了,招呼我赶紧过去的那一瞬我看见她的位子,正对面是他宽大的背影。
我的好朋友总是用她独好的记忆力惦记我的暗恋。
我没有问下去她涂粉底液的原因到底是青春标配还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我没有问,我可能不需要答案,仍然接过她递来的可乐。
或许,她是为了维护我们的友情呢?或许是她先喜欢的陆逢只是被我恰好先用语言捷足先登呢?或许她又是把我当成幌子呢?
长大有什么好?好像一点点推开了时间的大门之后,我们并没有更自由,自身的能力也没有达到理想值。权衡了利弊,我才发现它的定义是让陪伴自己一起长大的人都学会了伪装,以前不屑的技能,现在看来无比关键。自由会被现实禁锢,能力高低也不能跟着年纪成正比,只有脸上越来越厚的面具是成长的代表性标志之一。
为了维持平和的生活,我们习惯性缄口不言。
所以第二天我和黎祝照常一起吃饭一起玩笑,崭新的一天,一切都如此按部就班,昨天和明天一样,就像一条长长的锁链联结了枯燥乏味的生活,而这条路的尽头是毕业,像陆逢他们一样拍照片做纪念,仿佛这样就保存了顶顶要紧的青春年华。唯一不同的是曾经在食堂需要踮起脚寻寻觅觅很久的两个人如今也能随便找个位子就坐下来了。
黎祝应该确定我是一个不懂得倾诉也不会固执讨要说法的闷包,也可能她相信时间会冲淡所有,不管是我们两默契十足的暗恋对象,还是隔阂里的秘密。
她是个如此聪明的女生,我坚信。
高考之后我们不再惶恐于上战场的倒计时,我们平平安安地度过了备考的日子。
在18岁的青春里,我最后一次踏上天台的时候也是和记忆里一样的燥热,但这次我没有像一年前一样邀请黎祝。我站在水泥地板上回想了很多,往回看才发现视野不再局限于个人,我发觉画地为牢是一种太愚蠢的做法,默读了高中生活,有一句话在脑海里漂浮得明晰,蹦跶得无比欢快。
——那一天,黎祝把耳机递给我,声音被逐渐放大,我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喜欢这首歌。
黎祝笑得洒脱。
因为我觉得我们品味很像啊。她说。
这个歌名还挺有意思的。我笑。
can you feel my world
这一次,我不再在心里默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