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君如虎》故人燕返

31、交换

　　宗烨恒怔怔的看着，看着怀里的藏岚渐渐失去了鼻息，连着那苍白的脸也因为失血过多而发紫。

　　一瞬间他不知所措。

　　一边迟来的太医哆哆嗦嗦的按了按藏岚的手腕，汗颜地跪在了地上。

　　“皇上……南蛮世子他……去了。”

　　宗烨恒没有说话，而是整个人静静地坐着，嘴唇止不住的颤抖着。

　　他感觉自己已经失去了理智。

　　真的死了吗？

　　怀里的人?

　　明明刚才还在和自己说话，如今早已失去了呼吸，再也唤不醒。

　　他伸出了手，轻轻的蹭了蹭藏岚的脸颊，沾了一手的泪水与血水。

　　连带着自己的泪水一同滴落在了他发紫的脸上。

　　他与藏岚周旋久，两个人是走不出的死局。

　　或许自己当初就该放他自由。

　　折了翅膀的鸟，圈养在笼中，是活不长久的。

　　可是自己又偏执的认为藏岚回到南蛮不会有好日子过。

　　可是藏岚在燕楚过得也一点也不好。

　　如果说自己爱他。

　　但又不确定。

　　如果说藏岚恨他。

　　他为什么在最后又要伸手来抚自己的脸。

　　他恨自己的……对……他肯定恨自己……

　　到底是虚情假意还是真情实意。

　　如今藏岚死了，死无对证，他与他斗争周旋了那么久，是该结束了。

　　宗烨恒缓缓的松开了手，让藏岚睡在了椅榻上，自己则站起了身。

　　“皇帝，你好狠的心!居然逼死了世子殿下!”

　　齐霄一句话出，宗烨恒整个人又都活了过来。

　　他正愁无处可泄他的愤。

　　耳边是数不尽的喧嚣声和小声的议论声。

　　他头疼的厉害。

　　宗烨恒夺走了锦衣卫手里的剑，一下直逼齐霄。

　　“你在说一句试试?”

　　齐霄瞬间不敢言。

　　“不是自杀!不是自杀啊皇上!”

　　这时，伺候藏岚的宫女小文突然出现在宗烨恒面前，大声喊道。

　　宗烨恒似乎被她叫住了，他扭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小文。

　　小文见宗烨恒在看自己，那就说明他信了，她深吸了一口气，铿锵有力的道：“世子殿下是被逼得。”

　　夜间的荷花苑里又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整个院子里亮着昏黄的烛火，时而风拂过，那烛火止不住的跳动着，倒映在刚泼过水的木地板上，犹如森森鬼影。

　　宗烨恒坐在书房里，听着跪在地上的小文一五一十的诉说着一切，一双剑眉紧紧的皱在一起。

　　待到小文说完，她长舒了一口气，拘谨地将双手重叠，覆在小腹上，随后埋首磕在了地上。

　　“请皇上还世子殿下清白!”

　　宗烨恒太阳穴的一根筋止不住的跳动着，他想要用手摁住那根筋不要跳了，但还是控制不了。

　　他紧皱着眉头，闭着眼，对一边的万池道：“叫孙清许过来。”

　　“是。”

　　过了一会，孙清许跟着万池来到了书房，却不想他身后还跟着端木琼玖。

　　孙清许跪在了小文身边，俯身行礼：“微臣给皇上请安。”

　　宗烨恒撇了一眼跟在孙清许身边一同行礼的端木琼玖，也跟着俯身行了礼，也没多想挥手让他们起来。

　　“端木小姐听闻臣画技极好，便求了臣为她画丹青，刚在去亭子的路上，就见万池公公传来了旨意，说陛下急着见我，想着夜间行路不安全，便把她一起带来了，还望陛下不要见怪。”

　　“无妨。”

　　端木琼玖缓缓起身，同时冷冷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着不停的小文，只觉得她有着一肚子的坏水。

　　“跪在地上的是藏岚的贴身侍女，她说她之前见过你和藏岚说话。”

　　孙清许也不避讳，点点头：“在去藏书阁的路上，见池塘里的睡莲开的极好，便留步了，世子殿下也在，就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她说……是你蓄意挑起了藏岚的怒火，这才导致他心生绝望，从而在今日的宴会上自杀了。”

　　孙清许此时并不意外，看了一眼跪在一边的小文，轻声一笑。

　　小文的身体也跟着一抖。

　　“我跟殿下见过不过数面，自那次藏书阁一别后，我与殿下整整一月未见，再见已是今日早晨。”

　　“你说，我是如何挑起他这几十年的怨念，让他心生自杀之心呢？”

　　“你骗人！就是你挑唆的，像今日在养心殿的种种，我都听见了，殿下说什么自己还能再穿上南蛮的衣服，自己穿燕楚的衣服，南蛮人会说什么，殿下永远都是下键胚子，南蛮人不会要他的……这些都是你挑起的！”

　　“在门外偷听，并且篡改，这就是你身为奴婢的行事风范？”

　　一直不吭声的端木琼玖轻启朱唇，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如同看蛆虫一般看着小文。

　　“没有……他就是这么说的……他说……陛下厌恶他……不会怜惜他的！”

　　端木琼玖懒得听她在这东扯西扯的，撩起衣摆，正正的跪在了地上，低头恭声道：“妾身今早同王爷一同来的，妾身去养心殿也是陛下您一口同意的，妾身同样身在养心殿，怎么没听见孙公子与世子殿下说这些！”

　　“莫不是妾身耳聋了，还是眼睛瞎了，没听见没看见？！”

　　小文被她怼的不知所措，一双眼睛里积满了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宗烨恒挑了挑眉，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小文。

　　“这就是你的陈词？”

　　“他们俩私底下勾搭……”

　　“大胆！贱婢，怎敢议论公子与小姐，你有几颗脑袋够你掉！”

　　万池在一边吃了惊，一甩拂尘，指着小文。

　　“勾搭？”

　　“你倒是说说看，我和孙公子勾搭，为了些什么？”

　　这仿佛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把端木琼玖都已经气笑了，她不顾形象的摇了摇头，头上的珠钗步摇相互碰撞，发出轻声的脆响，一边悲悯的看着小文。

　　“你们……你们……”

　　小文紧咬着牙，看着周围的一切，只觉得都扭曲了起来，站起了身，猛地撞向了一边的柱子。

　　一声闷响，小文满头是血的躺在了地上。

　　孙清许看着撞柱自杀的小文，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宗烨恒看了一眼小文，挥手让万池找人把她的尸体拖出去扔到乱坟岗。

　　“你们也退下吧，让你们无辜受冤了。”

　　“其实今天，我宴会期间离席时，碰巧碰到了世子殿下和南蛮国君两个人在叙旧。”

　　南蛮国君南蛮国君!又是南蛮国君，当真不是省油的灯，自己当初就应该派兵收了南蛮!

　　孙清许站在原地顿了顿，将今天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了宗烨恒，但也没有全部托盘而出，俯身告辞的同时，还是小声道：“陛下节哀。”

　　然后就和琼玖一同离开了书房。

　　宗烨恒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四周跳动着的烛火。

　　这个房间十几年前也曾热热闹闹过。

　　如今故人已去。

　　他单手撑着额头，突然想起了小文刚才说的话。

　　“他说他还能再穿上南蛮的衣服吗？自己穿着燕楚的衣服，南蛮人会不会说什么？”

　　难怪藏岚死前一直指着自己身上的那件衣服。

　　所以藏岚，你最后又说出了不回家。

　　是真的不想家了吗？

　　直到离开书房远点距离后，孙清许才缓了一口气过来。

　　“好险，差点中了她的圈套，颉之，你这么做，宗霄敏不会说什么吗？”

　　“他那我自有办法，你小心一点，最近盯着你和宗霄盛的人特别多，我也不能经常地帮衬着你，毕竟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多珍重。”

　　“你也是。”

　　两人在转角处道了别。

　　端木琼玖回到了房里，就看见宗霄敏一直背对着她，站在烛火前，一直用剪刀挑着灯芯。

　　端木琼玖舒缓了一口气，上前轻声道：“殿下还不歇息。”

　　“你还未归，我怎敢休息。”

　　宗霄敏见琼玖回来，长舒了一口气，丢下了剪刀，由着琼玖为他解开了腰带。

　　“你为什么要坏了这次计划。”

　　“殿下，你们的动静太大了，陛下他会怀疑的。”

　　端木琼玖心里早就有了准备，替他摘下了腰间的玉佩，再去解腰带，动作十分的温顺。

　　“我念你与孙清许有旧情。”

　　“但是我想要给你和母妃一个更好更光荣的未来。”

　　宗霄敏突然伸手将琼玖搂进怀里，抚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琼玖温顺的低下了脖子，露出了雪白的肌肤，垂眸小声道：“可是陛下，您操之过急了，万一失手了，琼玖该怎么办？”

　　宗霄敏嗅着端木琼玖身上的体香，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本王自有把握。”

　　而后将琼玖抱入了怀中，走向了床榻。

　　因为藏岚的死，宗烨恒兴致缺缺，并不想再大操大办了，第二日天一亮就带着众人下了山。

　　下山后，藏岚的尸体如何安排也成了一个问题。

　　藏岚的尸体一直都被宗烨恒给管着，谁都不许靠近，藏雅和齐霄的意思是想把藏岚的尸体带回南蛮，入土而安，但宗烨恒一直死咬着不同意。

　　齐霄不管三七二一闯进了养心殿，拿着剑对宗烨恒道：“你辱我国世子就算了，如今他已身死魂散，你还想霸占到何时?!”

　　一直看着冰棺里睡的安详的宗烨恒动了动，面无表情的看向了齐霄，不为所动。

　　一边的万池拦也拦不住，带着锦衣卫守在门外。

　　齐霄上下打量着宗烨恒，随后轻蔑一笑：“皇帝，如果把世子殿下的尸体留下也可以，但是要拿东西交换。”

　　“当初他就是以质子的身份送到了燕楚，今日他被你们燕楚人所害，你也赔一对质子到南蛮!”

　　他开口狂妄，一边的万池听的一脸菜色。

　　宗烨恒子嗣稀薄，前四个皇子都没活过满月，先不说公主，如今在世的皇子，除了宗霄盛，宗霄敏，宗霄鹤，还有一个未及冠但是病魔缠身的十皇子，就没有了，公主更是只有两三个，他倒好，居然敢开口向宗烨恒要质子。

　　宗烨恒千算万算，只想过南蛮会拿藏岚威胁开战，却不想伸手要皇子公主。

　　当真是好脸色给多了，把老虎当猫欺负了。

　　他那张严峻的脸因为日夜的蹉跎多了几分沧桑，却更多了狠戾，他缓缓下了高台，来到了齐霄面前。

　　“被我们燕楚人所害?”

　　“赔一对质子到你们南蛮?”

　　他撩起了松散的头发，眼里散发着杀意，嘴角却挂着和蔼的笑容。

　　齐霄点点头。

　　宗烨恒拔出了一旁的剑，毫不犹豫的砍下了齐霄的脑袋。

　　“蠢货。”

　　一边的藏雅哪里见过这种场面，顿时吓得坐在了地上。

　　“明明是你们逼死了藏岚，关燕楚什么事，藏岚我不会交出手的。”

　　宗烨恒看似在对人首易处的齐霄说话 实际上再告诫藏雅。

　　“小丫头，别做无用功了，南蛮要完了，你赶快收拾东西回家吧。”

　　藏雅紧咬着牙，一张秀丽的小脸上满是惶恐与不安，被一边的侍卫扶了起来。

　　宗烨恒对万池挥挥手，示意他拿来笔，宗烨恒撕下了自己的衣角，借着齐霄的血，写下了战书。

　　“把这个人头带回去，告诉南蛮的一群老不死的，等着开战吧。”

　　数十字草草写完，宗烨恒扔了笔，接过了万池一边递来的手帕，擦去刀剑上的鲜血，再次坐回了藏岚的棺材旁。

　　藏雅点头如捣蒜，爬到了宗烨恒身边，拿走了那沾满鲜血的战书，慌慌张张的想要离开养心殿，却被一边的锦衣卫拦着了。

　　锦衣卫将齐霄的头拎了起来，丢在了托盘上，交给了藏雅。

　　一边的护卫想要替藏雅接过，却不想锦衣卫收了收手。

　　藏雅看着那颗鲜血淋漓的头颅，胃里只觉得如同翻江倒海，但还是接过了他递来的东西，捧着他，缓缓地走出了养心殿。

　　她所经过之处，皆是一片哗然，藏雅吓得直哆嗦，泪水也是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她就这么捧着一颗脑袋离开了燕楚。

　　宗烨恒看着藏岚苍白的面容，喃喃自语道：“是时候该结束了，藏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