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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只差一点 ...

  •   一朝风雨夜。

      “……终于舍得来看我了?”

      纪元瑛推开门,便看见那人姿态懒散,倚在那扇小得可怜的窗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许久未见,你在佛祖面前越发放肆了。”她踏进室内,淡淡开口。

      那人闻言轻嗤,“你信世上真有那圣人神鬼么?”

      他朝纪元瑛走近,盯着她的双眼道:“若真有,我这样十恶不赦的人,佛祖又岂能容我。”

      纪元瑛挑眉。

      “一见面就这样剑拔弩张,”她绕过他身旁,走至太师椅前闲闲坐下,“不太好吧?”

      “这可不像是对救命恩人的态度。”

      “救命恩人?”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也配提恩人这两个字?”

      “你囚了我整整六年!”他涨红了眼,脚腕的镣铐桄榔作响,“把我锁在这个破庙里,倒不如杀了我来得痛快!”

      “嘘。”

      纪元瑛缓缓抬眼,“这可是相国寺,怎么能叫破庙呢。”

      “你们蛮族动辄喊打喊杀的,有什么意思?我早就告诉过你,留着你的命,我自有用处。”

      “你当我,”他恨恨唾了一口,“你当我是你的一条狗吗?被你呼之则来挥之即去,你做梦!”

      “哦?”纪元瑛饶有兴致地转过身,“这么说,你不想回你的北羌,称王称霸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想不想知道如今是你的哪位兄长,正得你父汗重用?”

      他抬起头,眼神阴鸷地紧锁着她。

      曾经风光,如今不过已经是过眼云烟。父汗有那么多的儿子,他拼了命地往上爬,把他那些兄弟的尸骨踩在脚下,才能在一众男儿之中崭露头角。

      可老天无眼,让六年前的那场战事死伤惨重。他得了城池,却险些丢了性命,还转身为他人拱手作了嫁衣。

      事到如今,父汗只顾让北羌恢复昔日荣光,又哪里还会记得有他这样一个儿子。

      客死他乡又如何,苟延残喘又如何?

      早就回不去了。

      想到这,他眸光一暗,讽刺地勾起嘴角,颓丧地向后仰去,长吁了一口气。

      “这就不说话了?”

      纪元瑛低笑,“还以为你能和从前一样,恨不得扑过来将我咬死呢。”

      “看来这六年,足以让你看清了许多事。”

      即便身份尊贵又如何,青睐有加又如何,一个不留神,便随时可以沦为下一个牺牲品。

      “……没了我,父汗还会有很多儿子。”

      纪元瑛弯了弯唇角,不置可否。

      诚然如本朝,亦或是北羌,不论是女子为尊,还是男子为尊,党项之争,向来如此。不过是谁更残暴一些,谁杀人不见血而已。

      室内难得沉默了一瞬。

      “听说你取亲了?”

      他忽然开口,语气戏谑。

      “怎么了?”

      “你不在府上陪你的新夫,来找我做什么?”

      纪元瑛笑了笑,“我那位娣君也取了亲。可她眼下还在燕西,同你们乌未十四部打得不分敌我呢。”

      “是吗?”

      他幽幽道,“那你的好娣君,知道你把杀了她至亲至爱的那个罪魁祸首,就藏在她的封地中州吗?”

      “她不会知道。”

      纪元瑛开口,“我今日来见你,也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小忙。”

      小忙?

      他冷笑一声,“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我说过了。”

      “我不是你的一条狗。”

      “随你,若是你不想回去,那我便不再多言了。”纪元瑛转身,“告辞。”

      “……”

      “站住!”

      他喘着粗气,愤恨地将脚边的铁链一把踢开,“你站住!”

      纪元瑛这才停下。

      “嗯?”

      “又想通了?”

      她轻叹一声,“我知道你心有不甘。毕竟当年,只差一点——”

      “闭嘴!”

      他冷声打断她,“你要我做什么?”

      “既然你这么问,那我就不兜圈子了。”纪元瑛拍了拍手。

      “我知道大梁境内有你的线人。”

      他警觉地抬起头,“你想做什么?”

      “告诉他们,让乌未老实点。”

      她的神色一瞬间冷了下来。烛火惺忪,将她的侧脸藏匿在暗处,“至少在这三年之期内,别再惹事生非。”

      “你简直是痴人说梦。”

      “该有的好处,一样都不会少。”她自顾自道,“北羌如今内部乱成一团,内战纷纷,少打些劳民伤财的仗不好么?”

      “你以为这是大梁?”

      他气极反笑,“北羌若是同你们大梁一样重文轻武,又怎会迟迟不得统一?若我北羌是凭借三言两语就能平定的,早便相安无事了!”

      “何必屡屡南下与你们纠缠!”

      纪元瑛不理会他的讥讽,只道:“北羌少些动作,对你对我,都好。”

      “北境饥荒频频,你们需要足够的时间让百姓休养生息。纷争不止,只会逼得国力衰退,谈何长久之计。”

      “我朝欲推行新政,意在与北羌议和,互市开边。”她顿了顿,“此法既可终止边境战乱,又可解百姓困苦。”

      “放着稳定边疆、增赋裕国的好事不做,偏要用蛮力。我想你的父兄们不是傻子,能算得过来这笔账。”

      “……”

      他闻言沉默良久,“这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当然。你若从中牵线搭桥,便是成两国邦交之美谈。届时,你的身份就不只是一个流落在异国他乡的亡命之徒这么简单了。”

      纪元瑛朝他走近。

      “而是两国之间,互通有无的功臣。”

      “你的父汗会感念你的。”

      他皱起眉头,仔细盯着纪元瑛脸上的神情,像是在辨别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你不信我?”

      他缓缓垂下眼,在权衡之中反复挣扎琢磨。

      直至灯台烛火将熄之际,方才抬起头来,声线喑哑:“……你只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是不忍边疆百姓饱受磨难。”

      “二是……”

      纪元瑛闭了闭眼。

      “我需要一把趁手的刀。”

      “可是我的娣君性子太固执。烈马难驯,她这把刀太钝了,施展不开。”

      他若有所思,“所以你想让她……”

      “犯错。”

      “让她低头的唯一方法,就是犯错。”

      六年前的那一战,没能让她脊折神摧。可一个人的心志总是有韧度的,若是慢慢地磨,一定能磨到她成为可驭之器的那一日。

      只是她没耐心等那么久,还是要添把火候的好。

      “……我明白了。”

      他看向纪元瑛提步欲走的身影,疾步追了上去:“我可以答应帮你。但是事成之后,你必须放我自由!”

      “如你所言,”她头也不回,“我会考虑。”

      ……

      大雨未停。

      子夜时分的相国寺分外安静。佛堂内的香烛只供了零星几盏,四下无人,只依稀能听见屋檐落雨声。

      纪元瑛走至大殿中央,静静看着那尊宝相庄严的佛像。

      忽而,她心有所感,抬头朝梁上看去。

      ——立时对上一双惊惧的眼睛。

      “……”

      她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温声开口道:

      “上面风大,你躲在那里做什么?”

      紧抱在梁上的那道身影颤了颤,没动。

      “你是来换香烛的?”纪元瑛朝她招了招手,“下来吧。本宫只是前来礼佛,不会为难你。”

      这话过了许久,才见那身影终是肯缓缓动弹了一瞬。她探出头来,有些犹豫,终是磨磨蹭蹭从梁上爬了下来。

      她约莫年纪不大,眉眼尚稚,此时颤颤巍巍站在她身前,眸中的胆寒之色还未散去。

      “敢问尼寺法号?”

      “……回贵人,”她慌忙跪下,“小僧法号释清。无意冒犯贵人,还求贵人饶恕!”

      “尼寺不必惊慌。”

      纪元瑛走上前去,将人缓缓拉起。释清低垂着头,不敢抬眼,堪堪稳住了身形,便急忙又行了礼。

      “多谢贵人!”

      “小僧换了香烛,这便退下了,不扰贵人静心礼佛……”

      纪元瑛颔首,视线随着她到了那宝烛跟前。她走近了,抬眼定定看着那慈目低垂的佛首,轻声开口:

      “方才……”

      “你都看见什么了?”

      释清扶着香的手一抖,转过身连连摇头:

      “回贵人、回贵人,小僧什么都不曾看见!”

      “阿弥陀佛,师祖有训,出家人不得出言妄语。若有不实,来世则必受报,堕恶业不得轮回!”

      “求贵人明鉴!”

      “……那就好。”

      纪元瑛拂了拂袖,“去吧。”

      “是,多谢贵人。”

      释清躬着身子,低头默默退去。她心道佛祖慈悲,教贵人高抬贵手,今夜险些躲过一劫。

      “!”

      下一刻,脖颈骤然一凉。

      眩晕与剧烈的恐慌让她来不及呼吸,瞪大了双眼转过身去,便见纪元瑛幽幽收了刀,不紧不慢地放回腰间。

      温热的血伴着尖锐的刺疼后知后觉地扑上来,她捂着脖颈,倒在了地上。

      明日还要给师祖送经,师祖说多给她留了两个素包子。今日下午偷了懒,留了侧庙的烛台还没来得及擦完。

      她就要死了吗?

      师祖,她知道错了,再也不敢偷懒了……

      她口鼻不住流血,顺着高仰的头颅流进眼睛,将视线模糊地血红一片。她大张着口,固执地看向明烛高燃上那尊朝夕供奉的佛像。

      依旧那样慈悲。

      ……

      直至地上的人再没了声息,纪元瑛才松了紧咬的牙关,呼出了一口浊气。

      她缓缓抬起仍在麻木不已的指尖,将它们一寸寸攥紧,找回原本的温度。末了,才动了如灌了铅一般沉重的双腿,朝殿外走去。

      雨幕之中,纪元瑛戴上箬笠。

      “处理好殿内,不准留下任何痕迹。”

      “是,属下遵命。”

      马车还远远停在寺外,她看了眼天色,转身欲往山下去。

      “……殿下。”身后忽而有人唤她。

      纪元瑛蓦然一僵。

      还以为是听错了。

      待她掀开遮帘,待看清了自雨雾之中走近的那道撑着伞的身影,眸光缓缓沉下来。

      “……娣卿?”

      她冷声开口。

      那人提着衣摆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朝她走近。

      “臣侍,见过殿下。”

      “夜深雨急,在此处还能遇见娣卿。”纪元瑛重重咬这最后几个字,“真是巧了。”

      “不巧。”

      兰徵抬眼,眉目清冷沉静,眸光在淋漓雨帘中逐渐明晰。

      “雨势渐重,山路难行。”

      “臣侍只是忧心殿下安危罢了。”

      纪元瑛轻笑,“是吗?”

      她的目光陡然锋利起来,抬手扼住了他的脖颈。

      只稍稍用力,掌心之下的脉搏便跳动地越发急促。她听见他冷嘶一声,呼吸变得滞涩,却仍旧定定凝视着她的双眼。

      “你不怕我杀了你?”她沉声开口。

      “……”

      “殿下不会杀了臣侍。”

      兰徵闭了闭眼,那只掐在颈间的手缓缓松开。

      “我倒是不晓得,你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窥探本宫的行踪。”

      纪元瑛收了手,看着兰徵被她掐皱的领襟,神色忽而有些微妙。

      “……明昭知道吗?”

      兰徵敛眸,隔着那道雨幕,对上她的视线。

      “殿下脸上的血迹未净。”

      他从袖中递出一尾绣帕。

      “今夜之事……”

      “臣侍会替殿下,守口如瓶。”

      纪元瑛的目光在他与那绣帕之间停留。过了良久,才接了过来,将那帕子攥在手心,细细摩挲。

      意思不言而喻。

      她抬起眼来,端详着那把油纸伞下如白玉观音般的脸,缓缓笑了。

      还是个蛇蝎美人。

      不染尘埃的衣衫被夜雨浸湿,沾上了斑驳的颜色,就像一块上好的白玉挂了瑕疵。不过那是对纪明昭而言的,对她而言——

      “兰应怜。”

      “那日随口言笑,谁也没放在心上。”

      “今夜,我再问一遍。”

      “你当真愿意,为我所用吗?”

      *

      过了三日。

      灯火葳蕤,云初守在门外,听着屋内针线相接的细微声响,昏昏欲睡。

      忽而远处声响忽大忽小地传进他的耳中,他一个激灵,勉强稳住身形,揉眼看清了府中人正前前后后穿梭着,端着水盆板凳神色匆忙。

      他有些疑惑,走上前拉住其中一人问到:“这是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那人赶紧叫他松手,“快放开,殿下从虞都回府途中遇刺,眼下还不知情形如何呢!”

      遇刺?

      不是说纪明昭还有数日才能回关内吗?

      他有些慌神,赶忙跑回了屋内:

      “郎君,奴方才听说殿下遇刺,要去前院等候吗?”

      兰徵闻言眉头蹙起,搁下了手中的绸线。

      她回燕西前不久才遇刺,眼下也仅过去月余,这个时节,怎会又有人行刺?

      他站起身来。

      电光石火间,脑中忽而浮现起一幕,令他生生止住了脚步。

      “郎君,你怎么了?”

      “……无事。”

      他定了定心神,“去前院吧。”

      灯火通明。

      朔月焦躁地来回走动,“殿下怎得还不回来?”

      不是说好了她先回来准备伤药,她随后就到吗?

      行雪也是的,怎么也半点消息没有呢?

      殿下原本就受了重伤,好不容易止住了血,要回府休养的,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遇刺,难不成是有人提前知晓了殿下的行踪吗?

      满堂人影,可气氛却着实教人缓不过气。门外每每有风声异动,众人便抬起头来观望,可过了半晌,又齐齐低下头去。

      又是半柱香过去。

      兰徵抬头看向黑沉沉的夜色,心中微微发紧。

      忽而,朔月指着府门外。

      “那好像是殿下!”

      “是殿下回来了!”

      兰徵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看见那个许久不见的身影,心下有一瞬的恍惚。

      纪明昭翻身下马,衣袍微动,随即转过身来。

      几乎是同一瞬,她的目光便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视间,他看见她面上笼着一层阴霾,眸色分外阴沉。平日里张扬的笑意早已不见半分,唯余脸色冷得厉害。

      她没有停顿,径直朝他走来。

      他下意识收紧了指尖。

      她步伐迈得大,几乎是下一刻,便已走至他的身前。

      甚至还未来得及开口。

      纪明昭忽然抬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

      兰徵呼吸一滞。

      可她没有停,只是用力将他拉近了一点,而后——

      毫不犹豫地抱住了他。

      “殿下……”

      纪明昭埋在他的颈间,环着他腰身的手微微颤抖。她吸了吸鼻子,又抱得更紧了一些。

      “应怜。”

      “……嗯?”

      他闻见她周身的血腥气息。

      “我好疼。”

      纪明昭闭上眼,蹭了蹭他的发丝,“好后怕。”

      “你知道吗?”

      “只差一点,我就要见不到你了。”

      “……”

      兰徵喉间微涩。

      半晌,才低声开口:“殿下伤得很重吗?”

      纪明昭没说话。

      他皱起眉,“殿下……”

      “不许动。”

      纪明昭闷闷道,带着一丝不肯放手的执拗。

      “让我抱一会儿。”

      兰徵身形微顿,到底还是静了下来。

      罢了。

      外面似乎又落起了细雨,寒气掠过长廊,打湿了门扉。

      侍从们不知何时已退了下去,庭院之中,只剩下风声和她难以平复的呼吸。

      ……

      “那把刀,嚓得一声就从我的耳边飞了过去,还好我反应快,若不然岂不是要被削去了耳朵。”

      纪明昭靠在床边,绘声绘色朝兰徵比划着。

      “要真是这样,陛下这回可不是要替我寻名医,而是要替我寻个一模一样的耳朵,那可就难了!”

      “不过……”

      她的神色倏尔静了下来,回忆起当时。

      “说实话,我中刀的时候,其实心里一点都不怕。”

      “……”

      “可是等我在回府的路上,忽然就开始想起你了。”

      她低低笑着。

      “我越想越觉得……我不能死。”

      兰徵瞳孔猛地一颤。

      纪明昭仍自顾自道,“我那时就在想,我还有那么多的心愿没有实现,若真死了,甚至没办法在临死之前见你一面。”

      “那得多遗憾啊。”

      “你看,”她缓缓拿出藏在了胸前的香囊,“你送给我的,我一直贴身戴着呢。”

      “只是战场上又是沙又是血的,我好怕把它弄脏了。”

      兰徵垂眸,哑声开口:

      “左不过一枚香囊而已。”

      何必这样在乎。

      纪明昭笑着摇了摇头,“寻常香囊可是比不得呢。”

      对了。

      她看向他,忽而想起了什么似的,神情严肃:

      “应怜,我还有话要问你。”

      他的身形微微一僵。

      “……问什么?”

      “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纪明昭朝他挪近了些,“我每日都去信匣子那里看,可是一封也没有。”

      “我还给你寄了好多家书,你是不是没有收到呀?”话落,她喃喃,“该不会是官驿送错了吧?”

      兰徵瞳孔微缩,一时无话。

      他抿了抿唇,并未料到她会忽然问起这个。

      燕西的兔子狐狸也好,风雪砂石也罢,他又该回些什么呢?

      就算是提笔,也不知该如何落字。

      “……许是官驿送错送了地方吧。”

      就当是错送了地方吧。

      “啊——”

      纪明昭长叹一声,“怎么会这样!”

      “肯定是我太久没有往关内寄信的缘故,这中间一定有什么地方是我弄错了。”

      “你都不知道,”她有些懊恼,“里面可多好玩儿的事情。我还捡了一块石头,特别像你的眼睛呢。”

      “可惜你没能看见……”

      纪明昭垂着脑袋想了想,又道,“不过也没关系。”

      “好玩的东西多着呢,等下回我出征的时候再试一试,肯定能成功的。”

      “……”

      室内忽而安静了下来。

      烛火声噼啪作响,纪明昭盯着自己的掌心,出神的看着。

      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也或许是她说了太多话,恨不能将在燕西的所见所闻都一把说完,这会儿她唇色发白,少见地有几分疲惫。

      掌心的纹路深刻,一样也是旧伤叠新伤。常年握刀的地方,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子。她又总是想不起来用心养护,每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收效微乎其微。

      这次她负伤回来,在回程的路上归心似箭,于是掉以轻心,险些中了那贼人的埋伏。要不是行雪及时发觉了那一刺,堪堪挑开,只怕她眼下不能好好地和应怜说着话了。

      可时日还长呢。

      从前上战场总是没心没肺、无牵无挂的,若是能活下来那就接着再战,或是死了至少也无愧于心。

      如今就不一样了。

      她第一回感到了害怕,这种滋味并不好受,会令她觉得无比的陌生与恐慌,更会牵制着她的决策与判断。

      “……应怜。”纪明昭轻声开口。

      “嗯?”

      “你说,”她望向窗外的夜色,“如果有一日我死在了战场上,你会为我难过吗?”

      兰徵微微一怔,随即道:

      “殿下吉人天相……不会有那样的一日。”

      “我是说真的。”

      她回过头来,笑看着他。

      “我又不是神仙,死了也不能重来一次。”

      “如果说真的,你会难过吗?”

      他不明白她为何要这样问。

      便只能斟酌着开口:

      “……会的。”

      纪明昭的眼底倏地一亮,“真的?”

      “嗯,真的。”

      她契而不舍地追问:“那为什么呀?”

      兰徵静默良久,低声道:

      “殿下舍身为国,丹书青史,当受万民千秋凭吊。”

      “天下臣民,都会为殿下而哀恸。”

      原来是这样啊。

      纪明昭垂下眼,指尖无意识蹭过香囊上那只碧蓝的小鱼。

      过了许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兰徵不由得看向她。

      “……殿下?”

      纪明昭抬眸,像是慢了片刻才回过神,朝他弯了弯唇角。

      “嗯。”

      “我知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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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V后日更 下本开:野生空降土匪女鹅·宝鸾大王↓ 《捡到清冷鳏夫后(女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