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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松香 仿佛世人都 ...

  •   凤池山,天门内,成竹精舍。
      屋檐下有个鸟窝,最近那两只燕子总是分头行动且飞行频繁,阙蓝猜测是产下了第一窝蛋。他让几个道童猜一猜一共有几枚,笃严猜四枚,笃昱猜三枚,笃真笃贤猜五枚,孩子们唧唧喳喳的说着自己为什么这么猜同时又极肯定自己的猜测,最后还是把问题落在了根本上——如何验证谁猜的对呢?
      因为屋檐较高,几个孩子叠罗汉要叠三四层,最下面的笃昱受不了便失败了。又搬来竹榻和椅子,在上面叠两层罗汉,还没成呢就被阙蓝叫住了,他担心摔着笃真,便决定自己踩在椅子上去摸。
      可是他眼睛看不见,细心的笃贤害怕他摔倒便说:“算了算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呗。”
      “不行!”小胖笃昱大喊一声,“今日非要分出个高下来!”
      燕子生了几个蛋跟他们的高下有什么关系?阙蓝垂着头笑了,说:“没事,我扶着墙,慢慢的摸就行,没事的。”
      笃贤内心大骂笃昱是笨猪,他宁愿不赌也不愿意小鸾哥哥去冒险,如果真有个磕着碰着玉龙师叔祖就要把鸡/鸡给他割掉。
      正想着呢,阙蓝已经摆好了竹椅子,摸着柱子门框站了上去,笃严扶着他一条腿,挥手招呼大家来扶椅子。
      距离小年夜已过一百多日,阙蓝对眼盲这件事的怨念淡了不少,渐渐适应了现在的生活,并在此基础上探索了更多,触觉听觉和嗅味觉,身体的平衡感较之前都有了长足的进步。天门内的平静生活也逐渐消解着他的许多不甘心,悲伤和高兴都渐渐离他远去了。
      他抬手触碰鸟窝,洁白的手指因为酿酒和阅读比之前粗糙了,却十分灵活轻盈,燕子妈妈在窝里一直叫,他轻轻握住了它,用另一只手一颗一颗去摸它的孩子们,他摸到干涸的泥巴和排列规律的竹枝,还有蛋壳表面凹凸不平的颗粒,带着燕子夫妇的体温。
      “一、二……嗯,三。”
      四个孩子聚精会神的盯着阙蓝的手,天门里安静得只听到笃昱咽口水的声音。
      “小鸾哥哥!”
      突然从篱笆外传来一声大喊,阙蓝吓得一哆嗦,差点将手里的燕子蛋捏碎,他听到这声叫喊来自笃慈,他今日该在执事房帮他师父虚湛清算账目,这时跑上来肯定是有事要说的,阙蓝吐出一口气,问:“怎么了?你师父有事?”
      笃慈把手里的一个信封抖出呼啦啦的风声,说:“您的信!”
      “我?我的?”阙蓝先是有些疑惑,转而露出一个赧然的笑意,将燕子妈妈还回窝里,摸索着就要下来。
      “诶,小鸾哥哥,摸清楚是多少颗了吗?”笃昱一心还在胜负上。
      “嗯,你刚刚猜的多少颗?”
      笃昱拍着胸口说:“三颗。”
      “那就是四颗。”阙蓝话刚说完,人也跟着下到了地面,伸手去接笃慈送来的信件。
      那信封一到手里他喜悦的心就沉下去一半,是一封普通的纸质信件,摸得出内容不多,他如今看不见了,这样的信根本无法阅读。
      若是李千沛的来信,首先不会是这么薄的一点,其次她一定不会写普通的信件给他。
      除了笃昱在生气自己赌输了之外,其余几个道童都看出他忽然露出的失望。
      笃严走到他身侧,无声的将小脸靠在他腰边一双小手抱住他。
      “笃慈。”他摸了摸笃严的头,问最厉害的那个道童,“这信是谁送来的?你看看,封面上的字你可认识?”
      “是将军府的派人送来的。”笃慈接过信,仔细看一遍寄信人落款,说,“角州陶尔砚。”
      “陶?陶尔砚?”
      “最后这个字,一个石头的石,一个看见的见,是读砚吧……”笃慈担心自己念错了。
      阙蓝垂目思量片刻,忽然一笑,“对的对的,就是砚台的砚!是陶尔砚没有错。”
      他几乎都要忘记了这个在去年夏天见过一次的小姑娘,在潦倒衰败的鸳鸯阁笼,他去接刘鸳儿灵位的时候,那个年纪轻轻便丧失自我的小姑娘。
      单薄的身体苍老的灵魂,浑浑噩噩的人生。
      “你拆开帮我读一遍,好吗笃慈?”
      “可是……字我不一定都认识。”
      “没事啊,写信的人不一定有你认得字多。”阙蓝说着,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你要是遇到不会念的字就写到我手心来。”
      “好。”
      笃真搬来了椅子放在阙蓝身后,让他坐下来听。

      世界在阙蓝眼中是什么样子呢?
      他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是能感知到光线,光明黑暗他能分辨,右眼甚至能看到一点在运动中的模糊人影,比如当孩子们到天门的时候,他能数出来来了几个,却不能看出来谁是谁……笃昱除外,他块头大许多,轮廓上能够分辨。
      晌午刚过,其余的道童都下地门去吃饭了,阙蓝让笃严带着他去笔塔一趟。
      笃严在他手心画了两个圈,表示疑惑。
      “去笔塔当然是取酒啦,我……我可能要下山一趟。”
      笃严又画了两个圈。
      “要去找你们的师叔祖啊。”阙蓝表情有些严肃,好像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早前他在堰塘边上挖坑酿酒,收起来的酒液全部灌进竹筒里,竹筒外面裹上泥巴烤干密封,没有地窖,他便把这些大竹筒搬进笔塔里窖藏。
      “也不知道这一次的酒味道如何。”他低声念着,“如果这次下去回不来,这些酒就算付给天师的屋租了。”
      走过堰塘的时候,听到堰塘深处咕噜两声,他停下脚步转向那方毫无生气的池水,挽起袖子将小臂慢慢探入水里。
      “玉龙啊……”
      冰凉、光滑又坚硬的鳞片蹭着他的指尖掠过去,转头又折过来撞了撞他的手臂。
      “你觉得……他会成全我吗?”
      笃严知道他在跟水塘里的巨物说话,他们在天门里停留的两三个月里,阙蓝总坐在堰塘边上吹自己的银哨,然后嘴唇开合自言自语,和之前一样小道童不太能理解他说这些话的意思,只是歪着头看看他又看看池面,过了一小会,水面震荡起来,像是竹筒里半满的酒液似的左右摇摆。
      他一惊,后退了两步,只见阙蓝将手臂从水里抽出来的一瞬,水下尽是流动的金色,那巨物在池中翻了个身,带着金光再次潜入堰塘深处。
      山顶上的堰塘如何蓄得起这样多的水呢?水有多深才能容那巨物翻身活动呢?
      阙蓝用衣服前襟擦干手上的水渍,摸到笃严的脸,认真地说:“我下了天门之后,小严要听师父的话记住了吗?无论以后遇到什么样的事都要好好活下去知道吗?你长大以后啊,一定比虚濯道长的成就高。”
      “你可是今日唯一猜中燕子蛋个数的人呢,笃严道长,嘻。”
      笃严读唇语读得似懂非懂,犹犹豫豫地在他手心画了一个圈。

      上山容易下山难。
      阙蓝想起他当时上天门的时候,是好多修士簇拥着,倒没觉得多困难,今日他背着竹篓、一手拄着一根竹竿一手被笃严牵着,一步一梯缓缓走,好一会才下到地门。
      听到洒扫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几位弟子过来问师叔祖好,问要不要替他背背篓,他都拒绝了,并说:“劳烦各位不要惊动虚濯道长,也不用特别关照我,不嫌弃的话请在背篓里取一罐酒吧。”
      笃严按照阙蓝的意思将他领到了丹房,这里远离执事房和起居区,地势稍微高一点,属于地门内比较森严的区域,日常自由出入丹房的道士不多,今日他第一次来连一个人都没撞到。
      阙蓝深深嗅了一口松香烧化的味道,说道:“真是可惜,之前能看到的时候没有来过,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像李氏祠堂里的那种丹炉。”
      “你玉龙师叔祖告诉我,丹房墙壁上的灰刮下来也能治疗一些简单的病症呢。”
      “她还说,属于老天师的那口丹炉已经十几年没有出过丹了,可是膛里的星火从未熄灭。”
      他絮絮叨叨,也不知道笃严“听”到了多少。
      这里的山风强,阙蓝推测大概是连着凤池山侧面的山崖。
      忽然笃严停住了脚步,在他手心画了个圈。
      “你来了呀……”
      阙蓝先是听到他的声音才感到他的气息,玉殷好像在这里等了他很久,他不知道该不该笑一声,显然两个人都准备好了这一次见面。
      迟早都有这一面。
      “难怪这一路走来,没有碰到一个人。”阙蓝说着,把脸转向风吹来的山崖,“原来玉殷道长算到我要来。”
      玉殷走到他身前蹲下,柔声对笃严说:“小严去找哥哥好吗?师叔祖有秘密想跟小鸾讲。”
      阙蓝感到笃严暗暗握紧了手,好像不愿意留他一个人在这里,他摸了摸道童扬起来的脸,说:“听师叔祖的话。”
      笃严从晌午开始,便以为他们今日要去见的人是玉龙师叔祖……现在才恍然明白,要见的是玉殷。
      阙蓝听到道童迟疑缓慢的脚步声渐远,颠了颠背上的竹篓,说:“想和玉殷道长喝一杯,可有荣幸?”
      “好啊,跟我来。”玉殷的语气里倒是听不出起伏,只是刻意把脚步声踩得大声一点,方便阙蓝跟上。“小心点,你左手边的山崖没有栏杆,失足的话……”
      好像无意识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玉殷立即缄口不言。
      阙蓝往右边靠了靠,眼前氤氲一片中大概有道长一个清清瘦瘦的人形轮廓,走动的时候勉强能辨别。
      玉殷好像经常在崖边一处松树下打坐,这里风向紊乱,一会全是山崖下卷上来的藤蔓气味,一会又是炼丹炉里炭火树脂的热浪,偶尔有鹤与猿猴的啼叫。阙蓝走得慢,踩到大松果险些崴脚,他背上的酒筒不轻,玉殷没有一丝想要帮手的意思。
      “听说……今日收到信了?”玉殷站住了,先问了句这个。
      “嗯。”阙蓝摸了摸贴身的布口袋,里面放着千里之外海上离岛的陶尔砚寄来的信。
      “玉字军来的?”
      “是一个算不上朋友的朋友。”阙蓝没有顺着他的意思回答,如实说了来信人与自己的关系。
      感到他们已经走到了山崖的边缘,他脚边碰到了什么,屈膝半蹲摸了摸,是个硬蒲团,他放下背篓坐了下来,取出一筒裹着泥的烧酒放在自己身前,“尝尝。”
      玉殷坐到了他对面,单凭掌力捏碎了坚固的泥衣拧开酒筒,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充满了两人周围的空间,谷物、露水和竹叶在这一刻恣意展现它们曾经的风采。

      仿佛世人都带着瑕疵与遗憾,愉悦的芳香之后酒曲的酸味红泥的腥味开始展现,最后完全混合成一体,再难分辨。

      “还有……”阙蓝想说看来下次还有不少改进的地方,只是话还没说完,就听到玉殷喉头咕咚咕咚的声音。
      呃……
      实则玉殷没有饮酒的习惯,对烧酒的厉害之处也不算了解,这一大口下去,立刻呛了起来,一直不停咳嗽了许久,才把那烧心的热辣消化干净,还好阙蓝看不见,他此刻面红耳赤的样子该有多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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