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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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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几天的雪,将南山盖的白茫茫一片,唯有腊梅用星星点点的红色点缀其间,这日子已近年关,今日好容易放晴,叶云舒只着薄衣,如墨长发随意披展,一手执笔,一手扶袖。
“华迎,年关近了,你去找人将这封家书送回梅南,今日不必等我回来用饭,我去南山祈福。”
华迎得了吩咐,忙从门外走进书房应:“好嘞公子。”他又叮嘱道:“今日阳光虽好,但晚上寒气逼人,您记得带上狐裘。”
叶云舒点点头,算是回答了。华迎退出书房,叶云舒伸了个懒腰。年关逼近,三两好友或是返乡,或是探友,今日恐是无人一道去南山祈福赏梅了。
叶云舒换上一身白衣,腰缀温润碧玉一块,这便是我们叶公子身上最值钱的物什了。叶公子十年前至京城寻差,只想觅得心仪差事,补贴日常开支,与三两好友温酒论诗,年龄稍长些就寻一位善良体贴的妻子,同回梅南,闲度余生。
是的,叶大公子并无雄心壮志,也无仕途之心。
街市上好不热闹,小贩们吆喝各类年货,买客走走停停,卖艺的人奋力表演,是过年前的喜悦。
不过我们叶公子今年恐是又要与华迎二人过年了,主仆二人,也算不得是孤苦伶仃。
这边皇宫却是乱了套,热闹劲不差街市半分。小皇帝不知所踪,守宫门的侍卫语焉不详,说是似乎见到像皇帝的人半夜出宫,用的是段王爷的官牌。
太后气得不轻,急忙差人出宫去找,嘱咐道:“事关皇帝安危,万不可走漏风声。”
谢漫野,当今皇帝,自小纨绔,不学无术。这次溜出宫外,蓄谋已久。
暂获自由之身,谢漫野似脱缰野马,他从街头走到街尾,所购之物皆由身边的小太监搬运,小太监声音颤巍巍:“陛下,不是...那个...公子啊,我们且得快些回去,不然里面儿就乱套了。”
谢漫野嗤笑:“乱套就乱套,我整日看他们如履薄冰那样儿就烦透了。”
小太监无语,吭哧跟在小皇帝后面,心里想着自己的下场。
街上突发骚动,人群聚拢,中间围住一位和尚模样之人,这和尚仿佛没察觉这些人的围观,自顾自地开始诵经,将手中的钵放在地上,又往前送了送,原来是下山化缘。
人群觉得没有热闹可看,各自散去了,谢漫野走上前去,好奇地打量这和尚:“没有人给你施舍,你怎么还不换个地方。”
和尚开口了:“施主,施舍施舍,全靠缘分,那些人与我无缘,走了无妨。”
“那怎么才能有缘?”谢漫野好奇。
和尚面容带笑:“施主面善,本僧有一法可牵绊缘分,此生不灭。”
谢漫野起身,抱起手臂:“哦?你倒是说说看。”
那和尚不语,将地上的钵又往前推了一推,抬头看谢漫野,笑意更深。
谢漫野无语,但眼下好奇心甚重,随手打赏了几两银子,静候那和尚动作。
那和尚嘴快咧到太阳穴了,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施主你看,此香囊乃特制而成,气味终生不散。只需送与您的有缘人,这辈子,无边羁绊,无限佳缘。但您还需要去南山为此香囊开光,也不复杂,给些香火钱便可。”
谢漫野接过来,却被那香囊熏得难受,心想,这破味道还不及皇宫夜壶的味好闻。
微服私访的小皇帝就这样被忽悠去了南山,他想回宫后将这香囊送给兄长。
谢漫野并不是嫡长子,他的兄长叫谢清书。从小,谢清书与他一道念书习武,兄弟之情,日益坚固,直到有一天,皇帝宣了太子,是谢漫野。
谢清书自此沉默寡言,与谢漫野来往渐少,小时候,谢漫野不懂为什么,只觉得委屈,现在长大了些,便觉得愧疚。他尊敬兄长,一直以来想要补救,今日居然还傻傻地信了那和尚的鬼话。
南山人不算少,尽管天气寒冷,来祈福的人也是络绎不绝。叶云舒行至山腰,已经有些轻微的喘气了,干脆在山腰南山亭内休憩片刻,他叶公子就是这样,擅长放过自己,从来都是随遇而安,云淡风轻。
谢漫野倒是体力惊人,一口气爬到山腰不带喘。本来想继续攀登,这边小太监却已经喘起大气,手上提着方才小皇帝疯狂购物的战果,身体仿佛摇摇欲坠。
谢漫野大手一挥:“罢了,先去那边的亭内休息片刻吧。”抬脚便向亭那边走去,却忽然一顿。
远远望去,亭内立有一人,似是要与这满山的雪白融为一体,谢漫野觉得这个背影很像谢清书,兄长自幼,也爱穿白色,小时候常因顽皮弄脏兄长的白袍,但兄长却从没责骂过自己,心里想到这,脚步却先行,竟已走近亭内那人。
叶云舒正盯着这腊梅出神,心下想着等乔兄回京,要与他同赏梅,畅饮酒,共吟诗。
一片花瓣零落,却未入泥,停驻在叶云舒的肩头,不忍惊动这画中人。鬼使神差地,谢漫野抬手,拂去那片花瓣,闯入了这幅画。
叶云舒回头,一双桃花眼,却是无欲无求的清冽:“公子,何事?”
谢漫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认错了人,解释道:“抱歉打搅,只是你与我兄长,很像。”
叶云舒莞尔一笑,微微点头,算是致意,随后便走出亭子,继续向山顶去了。
山顶游人相对较少,有人虔诚敬香,有人赏赏风景,都是一副自在模样。叶云舒今年求了平安福,愿家人朋友身体无恙,求了事业福,愿自己收入能充裕一些,有更多闲时写诗游玩。至于姻缘福,叶公子的手在那签子上流转了一下,最后作罢,他选择相信缘分,顺其自然。
山顶上,谢漫野又看见了叶云舒,这人一身白衣,人群中颇是打眼。不知为何,谢漫野觉得这人亲切,或许是与兄长相似的那身白衣。
谢漫野便上前打招呼:“巧了,又遇见了。”
叶云舒心下也道巧了。面上带了笑容,道:“公子也来祈福吗?”
“路上遇见一和尚,说是来南山奉些香火钱,便能将想要的缘分留住。”谢漫野没提那香囊,因为他觉得实在是熏得慌。
叶云舒却是笑出了声:“公子,你大概是上当了,遇见一位江湖骗子。”
谢漫野这会子被香囊熏得难受,听到这话,更是想将那和尚就地处死。
叶云舒看出对面这人的愤怒,抬手轻拍了下谢漫野的肩膀,道:“公子莫恼,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在下叶云舒,就住在京城,我与公子也算是有缘,不如交个朋友,共饮一杯?”
叶公子就是这样,为人洒脱爽朗,什么人都愿意交个朋友,更何况今日还遇见这人两次。
一时之间,谢漫野捉摸不透这人的真实想法,看着对方真诚的眼神,饶有兴致答:“叶兄不必客气,在下谢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叶云舒微笑点头回礼,谢漫野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其实他此次溜出皇宫出来寻乐,只是面上的幌子,他真正的目的是想避开太后的耳目,调查一件多年前的迷案,但此事所知之人甚少,因而需要倍加小心,对像叶云舒这样主动邀约之人,谢漫野选择的应对方式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更何况,他确实对这人感到好奇,养尊处优的皇帝,自小就有千万人围绕,一挥手一抬眼,万事便已俱备。可是,皇宫偌大,却没人与他互称朋友,兄长疏远之后,更是孤单。
出了皇宫就遇见这“有缘之人”,还互称好友,奇哉,妙哉。
是夜,叶云舒院内小亭。
一壶饮罢,两人皆是面色坨红,只是,谢漫野是装的,因为半数的酒都被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倒在亭外的花坛中,如果叶云舒注意到这一点,几天后就不会因自己精心培育的花突然枯萎而感到困惑了。
见壶底空空,叶云舒又差华迎拿来另一壶温好的青梅酒,抬手又为谢漫野斟满:“谢兄,你在京城哪里当差?”
“刚到京城,还未谋得差事,不过也乐得自在。”谢漫野反应极快,应对自如。
“哈哈,无妨无妨,天下最难买的便是自由,现下你有了,便是最富有之人。”这话不假,在叶公子看来,谢漫野一身打扮乃锦衣华服,想来是家境殷实,不必当差也能如闲云野鹤般自在。
但这话正正戳中了谢漫野的痛楚,皇宫就像一个囚牢,拴住雄鹰的脚,让谢漫野不能自在翱翔。他自嘲一样笑了起来,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情:“叶兄,幼时我曾喂养过一匹马,在它尚为马驹之时,我常带它去山间奔跑,去涧边玩水,那时我觉得自由自在,长大些,那匹马整日被关在马厩,只能于马场小跑,逐渐失去了神采。”
叶云舒见对面这人面露悲伤,眼睛仿佛看不清的湖底。
谢漫野饮下一杯酒,继续道:“我见它逐渐萎靡,于心不忍,有一日便偷偷将它放归山野,可是你知道吗?三日后我便看到它的尸体,它已经无法独自在山野生存了。你说,我是错了吗?”
望着对面少年,叶云舒蓦地抬手,或许是酒劲催人,他轻柔地将谢漫野的眉头抚平,指尖温暖,声音更似山间清泉:“谢卓,你没有错,心向自由,这不是错。”
少年抬起头来,望像这位像兄长一样的新友,感到心中打结的地方似乎解开,觉得温暖、安全。但他不能贪恋这份温暖,于是他别过头来,不动声色地避开叶云舒的轻抚。
亭外有积雪皑皑,反射出月光让这夜晚也变得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