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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情的雪 下雪的时候 ...
到了天音苑小姐的门口,沈君成没急着进去,而是站在廊下,看了会儿天。
等大丫鬟明玉掀帘而出,注意到他后,才转身,捎了几分诚意地开口,“早间的事儿,我奉父亲之命,来向小姐赔个不是。”
明玉笑了笑,“那你去吧,小姐正在屋内,何时还要跟我回禀了?管家今儿又教育你了?”
沈君成翕下眼皮,嘴角笑意点点羞惭。
也没回明玉的话,径直撩开了织锦绣金的厚实绒帘,弯腰进了屋。
他并非是极规矩的人,在外间坐了一会儿,见小丫头香宝也不招呼他,被晾了没几时,就起身撩了里间的门帘。
沈知音倒是没被吓到,方才就知这人来了。他声音那么大,在外面同明玉说话,她都听见了。
只是身为男儿突然撩帘,露了脸来,冷不防地惊了她一回。
还没哪个男子这样儿的。
即便是她爹爹,也不曾这么着,就算不唤她,也总归都是先叫了丫头知会她一声的。
沈知音就只瞧了一瞬,就赶紧收了眼,指甲一下一下认真扣着铜镜上的彩色螺钿。
这人还算识趣,在门外杵了会儿后,又放下了帘子,人也没进来。
“今儿这天阴沉不定的,晚些时候可能下雪。”
隔帘说了这么一句,又过了一会儿,沈知音听他在廊下咳嗽了一声,方知这人是要走了。
不是来赔不是的……
怎么一句不是都不提,人就走了?
沈知音垂了眼皮,笑这人言不由衷,真是好赖皮的一个人,偏偏装的那般正经。
又想到又要下雪了。
她心底一咯噔,细细一想,抬头时候,镜内映出的便是她淡淡笑颜了。
下雪也挺不错。
*
他这么一句,让人等了一天。
要歇下了,沈知音还不忘扒开厚厚的窗帘,瞄了眼院子,期待着什么时候能够下雪。
可这次雪不尽如人意,让她等了这许久、许久,还没下。
钻进了衾被,明玉给掖好被角时,沈知音还是有些念念不忘。
被里小脸难得的化开了一抹略带孩子气的笑,她喃喃唤了一声。
“雪……”
明玉一抬头,就见那双一贯湿凉寂寂的眸子竟璀璨了起来,小脸上也罩了层润泽的光彩。
就一个字眼儿,她也听出了满心的期待、欢喜。
罢了,她摇摇头,心底止不住地泛了一丝儿酸气。
小姐是她看着长大的,天可怜见的,莫要负了她。
老爷仁善,她姐妹才配得良人。本铁了心地,待送走这位小主后,她们这两个贴身大丫鬟才好安心出嫁。
可大好年岁枯等了这几年,小姐的好事终无着落。
她和明珠的婚事也退了又退,眼看昔日情郎一个紧一个地另娶,她们也无可奈何地熬成了老姑娘。
眼下这个也催了好几回了,已过花信,她自明白不能再错过了。
唉,自古谢女不缺,檀郎少有。
明玉也不知为了谁叹息。
“这雪有什么好的。霜前冷,雪后寒,小心寒了身子,透心凉!”轻点了她家小姐的额角,明玉笑着掩下了眼底的不舍。
沈知音只把脑袋更深地埋在了被里。
她不喜欢雪,可……
雪有旁的意思。
*
初雪匆匆,悄然而至。
在一个夜尽的寅时,于最深浓的夜里,白雪如鹅毛纷飞。
正是月色晦暗,雪光凛人。
洁净的雪幕里,幽幽地行来一袭血衣。白纸伞与雪融为了一体,持伞的袖沿处,一寸肌肤比雪更白。行尸走肉般穿越东街梧桐林,又如鬼魅隐入了街巷嶙峋暗影。
“喵呜~”
嗖的一下,一只灰色的小东西窜了出来,踏着薄如白霜的落雪,颤颤巍巍向东走去。
东梧街,梧桐大道的尽头,两盏红灯笼守着一扇广亮大门。
雪片斜飞进门廊,‘啪嗒’、‘啪嗒’打在灯壁上。化开的雪水如泪水般,滑过工整、富贵的“沈”字,点点打在结了冰凌的青石台基上。
这处是沈二爷的住处。人道东富,富的只这沈二爷家。
东梧街最大的,便是这处沈宅。
这会儿沈宅人人都窝在了温暖的塌里。
西园住了下人,管家父子宿在西园最好的清漪苑,却搁置了正屋,爷俩同宿了一里外两间的书屋。
内间人半夜梦回,才惊觉下了雪。
隆冬腊月,枕寒夜清。只听得雪的声音愈发清晰,忽似清晨迎风颤栗的朵朵碧叶,又恰如一片无可奈何,一任凋落的雀羽……
点点入心,寂寞又骚动。
起身的脚步轻轻,一根苍玉般孤寒的指节稍勾,棉帘便露出一角。阴影下,寒凉的眸子一亮,晶莹的雪光已顺势沿着那修美绝伦的下颌,尽数温柔地倾入了这清寒一隅。
眸色映着雪光,亦温柔了几许。
外间,雪已不知不觉地,又像是刹那间,将整个苏城无情地染成了一片令人遐思的,静默、透明的银白。
然而,管家的儿子却不这么想。
他以为,雪色亦是如此多情,只是人并不懂雪。
才只当是一片寒凉,冷的刺骨。
浅浅的呼吸一半,才觉指尖的寒意已传至胸怀。方才的几许缠绵、悱恻,旖旎、浪漫,在这冰寒的瞬间,清醒了许多。只好,拢袖收手。
厚厚一层织锦垂袄外,是一层青竹篾帘。
‘啪嗒’一声竹片子击檐砖的轻微声响后,那一角银白雪光悄然掩去。雪色辉映着的、半明半昧、清俊琉玉般的面容也随之隐入黑暗。
人又悄然回了塌里。
然寅时起下的雪,屋内人在寅时便翻来覆去,似再无睡意。
外间,管家沈甫清因操持府上诸多事务,日常卯时便要起身,寅时便已醒转。这会子屋内动静自然入了他耳。
不怪他心思紧张了些,他的好大儿正是好年岁,年方弱冠,尚未娶妻,哪个为父的不放在心尖尖上?
可怜他儿幼年丧母,又是他这奴仆的家生子。虽老爷仁慈,看在他为府上操劳大半辈子的份上放了契,可到底是个说不出口的家世。
他一辈子低贱,自想为这个福薄的儿子寻个好闺女,因此这婚事就一直耽着了。
这样下去,难不成还真要入了老爷的赘?
入赘好比卖子,赘婿不如家畜。命比奴贱,那是一辈子不得认祖归宗的!更何论小姐有疾,也是要不得的。
一想到这个,管家不免想要叹息,亦觉出世道不公。
哼,他的儿子,那是放眼整个苏城,也找不出第二个这般风光、体面的儿郎了!
怨他沈甫清无用。
也怨这小子自个儿没出息。
一想到这里,少不得有些烦心。管家连连咳嗽了两声,听得内屋安静下来,人安定住了,才止了咳嗽,长长叹息一声。
半晌后没动静,管家才起身套袄子,隔了门帘沉声道,“睡不着就起来扫雪。甭真当少爷了睡到日上三竿子,被人说道。”
屋内许久后,才传来一声,“好。”
沈甫清临走时,撩开隔帘扫了一眼。他儿已收拾妥当,一派齐整利落,眉眼沉静与平日无差,才颇为满意地掀帘而出。
沈君成后脚也出了门,屋外落雪积了厚厚一层,如棉褥子铺盖了一地。
他远远目送着父亲脚步精神又规矩、一丝不苟地行在晦暗、阴惨的雪地里,直到他的背影拐入了竹影下的月洞门,才收回视线。
“噗呲、噗呲!”
沈君成凝着的神色一缓,寻声看去。
天色还未大亮,暗蒙蒙的竹影后猫了一半大小子,看样子已等了一会儿了。
三宝冻得缩着身子,眼睛却晶亮。
笑嘻嘻地溜了出来,腆着脸开始奉承,“哟!少爷您什么身份,还可怜见的和管家挤在一处呢?这天儿都下雪了,那书屋里头还不冻死个人了?”
清漪苑很大,管家爷俩只睡在一侧间的书屋里头倒也怪寒碜的。老爷对下头人大方,管家自个儿倒是拘谨起来,三宝是真想不大明白。
雪地里,青竹雪松般气节倾人的沈相公只是半垂眸,闲闲散散理着袖口,面上神情淡淡。
被冷落了三宝也不在意,三两步近了前来,大大方方唤了声,“爷,小的是看不得您委屈!”
“轮得到你说?”
沈相公依旧没抬眼,三宝连连赔不是,“小的多嘴了!爷,您息怒!”
“别整这些个虚的。我这还八竿子没一撇呢,你就开始乱嗷嗷,岂不是要害我?常言道,人言可畏,你今儿可懂了?”
八竿子还没一撇……
难不成沈相公这头还真没考虑好?
看这平日里不怒自威的人这会子竟有耐心教导了他两句,想来心情还是不错的。
三宝挠着脑袋,到底还是捉摸不透,沈相公这边究竟是怎么个态度。
只好点了头,又绕回了方才的话去。
“小的明白!不过这清漪苑是老爷给住的,干放着不住哪有这个道理?您甭听管家的!管家老顽固,就喜欢整这些个虚的、没用的。您这……您这不是,都快要做爷了么……”
说着用胳膊肘亲昵地推了下沈君成。
“咳咳,莫胡言乱语。”
“是了!那这会儿还给不给小姐送礼了?”
他姊姊在小姐屋内值守,往年初雪这日,这位爷都要私下托他跑腿,给小姐赠个物件。
每回银子都给的爽快不说,他又能在这位未来的姑爷面前讨个好,也因此今儿就没怎么睡。
三宝两眼明亮地望着他自个儿认定的主。
“自然是送的。”
沈君成抬眼看了天际,语气喃喃。
“下雪的时候,要给小姐送礼。切莫忘记!”
刚听了前半句,三宝还有些恍然大悟。
可沈相公这后半句,又让他犯了迷糊,原是有人叮嘱了他少爷的?
“敢情是管家的意思?他老人家不是最不喜你跟小姐……”
见人侧眸望来,三宝声音便低了下去。
他少爷就是这般厉害,一个眼神都能唬得他说不出话来。
“不是父亲。”
说完,沈君成已折身回了屋。
三宝忙唤他,“少爷,那送礼的事儿?”
“你且先去忙,我稍后寻你。”
“好嘞!”
三宝应了声,揣着手往回走。
这会子还早,小姐还歇着,也不知阿姊到了没。
还有天音苑那两个厉害的大丫头,最好不要被她俩碰见,免得又被拦住问好一通话。
他少爷堂堂正正,怎能跟防贼似的,被这些个小丫头们问来问去的。
再说了,他也真没啥好给说给她们的,少爷的事儿哪有什么错的。
又想着明玉、明珠两个在府上地位可高,怕也没这么早,便缩着身子往天音苑的方向去。
今儿不巧,刚好碰到大丫头明珠捧了一叠衣裳进屋,三宝忙侧身猫进了花木丛里。等了一会儿,才见守夜的一位妹妹出了屋,搓着袖子往这处走。
回头一打眼,她姊正来了。
香宝走过的时候,被人一拉,‘哎呀’还没喊出口,就被他小弟捂了嘴。
“嘘!”
香宝看清了是哪个浑球,才按住心口,立定了身形,“咋了这是,鬼鬼祟祟的?难不成你也入了魔障,偷瞧小姐来了?”
“我?我就算有那贼心,也没那贼胆啊!”三宝笑嘻嘻,“你也甭气,来年哥给你找个和沈相公差不多的。”
“啐!别瞎嚼舌根子!有事儿就说,姑奶奶赶着回去值守呢!”
三宝拦住她。
“怕什么,明珠那小姑奶奶刚走,不在屋里头。这不今年又下雪了,这回还得托你。”
又是这事儿,香宝早上的气还在呢,这会儿摆下了脸。
对这弟弟也没好气道,“又要害我!送个礼还能偷摸着,你怎么不找明玉、明珠姐姐,还有老爷?沈相公给小姐送礼,老爷定会高兴,少不得要赏他!”
三宝只恨他这姊姊太愚笨。
“哪能是害你,给你机会呢!你不埋怨自个儿总被两位小姑奶奶骂么,以后少爷做了姑爷,她们可敢?”
三宝又皱了眉,“还有老爷,你别提老爷。你也不是不知道少爷这人,他又不是为了讨老爷的赏钱!”
他沈相公能是什么好人?
她这小弟可真是天真。
香宝竟有些发笑,“嗐,这礼呢,沈相公每年都说要送。临到头,我这儿是屁也没见着!亏的我前两回还在小姐跟前卖好,生生让人等了好几回空。”
又冷笑一声,“常言道,吃不着的才香。不过啊,你还是劝沈相公甭再来这一套了,小姐啥好物件没见过,还真不是巴巴地稀罕他什么礼!”
见丫头气哼哼的,三宝也有些理亏。
“不是那回事儿!礼少爷是备了,我也送了,这不是管家阴阳怪气的,每回都给截胡了么。不是让你跟小姐解释解释?”
香宝头一撇,“我可开不了那个口。管家那可是沈相公的爹,一家的。他不让送,也就是不送,一样的!”
“怎能一样?不一样!虽说我也没摸清少爷到底是怎么个想法,可给小姐送礼那是正儿八经的真心实意,可不是捉弄小姐。少爷哪能是那种人?”
哪种人?
香宝瞧她这个弟弟好笑。
“那人的想法谁能懂?管家一家子可不是什么老实人。不过,你没摸清沈相公想法,就给他鞍前马后跑腿子?要是他变了心,对小姐背信弃义,就不怕到时候老爷迁怒于你?”
三宝有些急眼,“……就算是,那少爷也是另外攀了高枝儿了!少爷哪是寻常人,今后铁定是大富大贵,跟他还有错了?”
香宝嗤笑一声,“说到底,也是管家的儿子,铁定大富大贵,哪里来的?”
“那样的人……”
他姊摇头,“你怕是真不懂,生的再好,人再机灵周全,也不过是个下人。他又没读过书,做不了官爷。就算有贵女看上了,婚姻之事也还得爹娘做主,媒妁之言。
“如何门当户对?他靠女人出不了头,也就咱家小姐了。”
“你这么一说,还是少爷捡了个大便宜了?”
“可不是?”
“就我们小姐那样的,连个话都说不周全的?”
“可不是!”
三宝气得说不出话。
管家:吾家有儿初长成,心焦焦~
全沈宅:还是个不好惹的!
三宝:少爷非良善,可哪能不出息?
香宝:你莫不是太天真?
不知音的知音:这赖皮又要给我送礼了,好开森!(就喜欢看他想送,又送不着的小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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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无情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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