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风铃·那些错过的遗憾 曼珠看 ...
-
曼珠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中年男子，胡子拉碴，头发乱蓬蓬，身上似乎还有前些天残留的酒气，手指因抽烟而泛黄。
“听说你们可以在我走之前帮我实现一个愿望。”男子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头开口，打破了三人沉默的局面，眼睛里面满是血丝。
“在规定范围之内是可以的。”曼珠淡淡地说道，面纱之下看不出表情。
水羲倒是有些错愕。冥界确实有这样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每个灵魂在离开之前可以许一个愿望，若是地狱使者在带走灵魂的时候，告知他们，那么彼岸之人必须尽力满足。
尽管如此，许多使者也是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部分选择不浪费口舌。二来，地狱使者都不是感性的群体，对那些灵魂的遗憾也少有同情心理。
这些年，曼珠倒也经历了不少这样的事情，基本都是些小事情。能来到彼岸的都不是什么作恶多端的坏人，即使有错误，本质上也都是善良的。而水羲刚来不久，倒是第一次遇见。
“如果可以，我想，再听听她说说话。”男子笑了笑，有些腼腆。
我是风，她叫铃，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对吧。和她的名字一样，她长得也很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人呢，瘦瘦的，小小的，很白，成绩也很好。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有一次她好像忘写作业了，被老师惩罚，站在走廊上补作业。她写得很认真，脸埋得很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两个班连得近，是隔壁，而当时我坐在窗边，轻轻偏一下头就可以看到。
我们本来没什么交集。直到后来分班，阴差阳错我们分到了一个班，还是同桌。很奇妙吧，我也没想到。
但是她好像有点不爱说话，一天到晚就坐在座位上，不是写作业就是趴在那里睡觉。一摞书在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差不多一个礼拜，我们都没怎么说过话。
还好她经常犯迷糊，要忘带东西。一次课堂小测，她忘带黑色水笔了，急的脸红红的，我觉得有趣，就把自己的给她了。虽然后来我因为用蓝色水笔答卷子被老师骂了，但还是觉得男生就应该帮助女孩子啊，尤其是她这样学习好的、又听话的女孩子。
还有一次啊，她忘带课本，碰巧老师要检查，让没带的人出去罚站。看到她都快准备自己站起来了，我就索性把自己的塞给她，出门罚站去了。年轻嘛，有一股热血，让人家女孩子出去罚站多不好意思是吧，我们男生脸皮厚，也不差这一次。
后来我们就熟起来了。偶尔还会说悄悄话，课间也会打打闹闹，我本来就爱玩，她呢，开始有点放开了，会笑了。平时都愁着脸，眉头皱到一起的。
后来？后来老师觉得她成绩下降了，决定给我们换位子。但是没关系，我们课下还是会一起玩。
可是，她成绩下降太厉害了，老师们频频找她聊天。她又开始不爱说话了，也不怎么笑了。但我找她的时候，她还是笑得很开心的。
就没有然后了。班主任找我谈话了，说了一大堆，反正就是离她远点嘛，我懂，她是一个好学生，我不能带坏她。她是我们班的重点培养对象，是老师捧在心尖上的宝贝，而我呢，我不过是我们班拖后腿的那群人中的一个。我先是转班了，听说她成绩好像慢慢上升了。过了一个月作用，家里有点事情，我就休学了。
喜欢吗？当然喜欢啦。我好多次都说出口了，我的好哥们也经常起哄。但是每次她都一句话不说，也没有什么反映，好啦，我也知道不可能，但是还是很失落。
初中毕业我就去打工了，干过各种活，开始慢慢赚钱了。我爸爸身体不好，我是家里唯一一个孩子，早点打工也是应该的。而且我成绩不好，当然考不上大学。
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也没想过要。我早就想明白了，不可能的事情，都不要多想了，免得给人家带来不好的影响，是吧。
说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没关系，但是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小姑娘被我搅和了，也是说不过去。
我今年40多了，没结婚。没钱没房没车，自己都过不下去，怎么给别人幸福。两年前老头走了之后家里就我一个了，也挺好，自己打工，自己赚的钱自己花。前两天走路的时候不长眼，被车撞了，就来这里了。
我也没啥大愿望，就想知道她怎么样了。嫁给谁了，小孩长什么样，过得好不好。我都这么一把岁数了，早就认命了，就想看看，谁这么有福气，娶了她这么好的姑娘。
“走吧。”曼珠拍拍了有些愣愣的水羲。
“去哪？”水羲有些疑惑。
“人间。”
即使是神，也有无法插手的事情。更何况是人，多的是无能为力的遗憾。
年少的喜欢藏在心里，别捏地不肯吐露一个字，却满心满眼装的都是那个人。笑了，哭了，难过了，悲伤了。一举一动，牵扯着另一颗心跳动。
女人刚下班回到家。与其说是家，倒不如说只是一间落脚的小屋子。身为中年妇女的她，身材已经走样，以前最喜欢穿牛仔裤，现在只能穿松松垮垮的裤子，遮一遮自己肥硕的大腿。自从嫁了人，整日操劳，除了每天的工作，还要挤时间操持家务，照顾小孩、两家的老人，她就过得一天不如一天，脸上皱纹多得夸张，看上去比同龄人老了10岁。
忙前忙后，好不容易做好晚餐，又得忙着收拾衣服，等着老公下班开饭。小孩到是听话，稍稍大一些的那个已经是高中了，忙着准备高考。小的呢，还在小学，正处于不懂事的年纪，但还算乖巧。
男人回到家，看着灰蒙蒙的屋子，心理无名一股怒火。四口人坐在一起吃饭，女儿提到学校需要交一些资料费，儿子说想换一双鞋子。男人更是火大，直接破口大骂女人的晚餐烧的太难吃，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借着酒气，直接撂下筷子出门了。
孩子们有些害怕，但毕竟有些习惯了，也不多什么，就赶紧扒完碗里的饭，匆匆溜走了。
女人看着桌上辛辛苦苦烧的一大桌菜，三个人都没吃多少。
收拾完家务，女人轻轻走进孩子们的房间，她先是温了一杯牛奶，随后将资料费交给女儿，鼓励她好好加油。接着又走进儿子的房间，将他的房间收拾了一下，才坐在他旁边，询问他功课，听他讲了学校里的事情，走之前又问他喜欢的鞋子。
确认完家里没什么事情，女人就匆匆出门了，先到父母家里坐了一会，简单地聊了两句，然后把这个月的钱交给老人。然后又到婆婆家里，听她絮絮叨叨念了一大堆，帮忙收拾完老人的家务，最后走向了商场。
她给儿子买了运动鞋，顺带给女儿买了一件外套，天气转凉了，是该给家里人添几件衣裳了。回去的路上女人感到有些冷。看着来来往往的路人，看着天空中隐隐约约的星星，看着那个卖力讨好年轻姑娘的身影，女人笑了笑。
“所以她过得也很不幸福嘛。”水羲有些哀婉地说道。
“算是各有各的不幸吧，这才是人生。”曼珠轻轻回了一句。
曾经的你笑颜如花，曾经的你容貌倾城，可最无力的就是时间，最不定的就是人生。有一天你也会老去，有一天你也不得不接受现实。像是黄粱一梦，虚虚实实；又像是庄周梦蝶，一时模糊了自己。
入秋了，气温着实变得有些低。女人捂了捂身上单薄的衣服，面无表情地眺望着海面。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到一丝光亮。她很喜欢海，什么也不用做，就这么吹吹风，对与永远在忙忙碌碌的她来说，也是一种莫大的奢侈。
“你还好吗。”曼珠递了一杯咖啡给女人。
“哦，谢谢。”女人有些惶恐地接过，她感激地看了眼前的人，一身装束不凡，低调，但是一眼能看出不是寻常人家。比较古怪的是大晚上还带着一副墨镜。
“大晚上在这里吹海风，难道是有什么想不开的吗？”曼珠抿了一口自己手中的另一杯咖啡。
闻言女人轻轻笑了笑。“想不开的事情，天天都有啊。所以我就不去想了，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也不错。”她显得十分豁达。“你看这海，看上去就深不见底，但是单单看这海面，似乎永远都是风平浪静，赏心悦目。可是一旦真正掀起波澜，就是惊涛骇浪。明知无法阻挡，那干脆在寻常日子里，过一天算一天。日子嘛，就是这样一点点过去的。”
曼珠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女人的肩膀，“你能这样想很好，夜里凉，早点回家，好梦。”
“谢谢你的咖啡！”
她叫铃，他叫风。他俩的名字合起来刚好叫风铃，铃很喜欢。
铃是一个不怎么喜欢动的女生，每天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上，像一只懒惰的小猫，偶尔发发呆，偶尔睡一觉。但是旁边的男生似乎闲不下来，下课不是和同学打打闹闹，就是弄一些奇奇怪怪的、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她倒也不觉得厌烦，相反，十分有意思。她有时候就静静趴在一边，看他捣鼓一顿，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她就无声地笑笑。
第一次知道他，是被班上的女生拉着去看篮球赛的时候。看着那个男孩潇洒地进球，她觉得很酷。她不擅长运动，体育课是她最头疼的课程，每每跑步都几乎要了她的命。
看着球场上的大长腿奔来奔去，又低头瞅瞅自己的小短腿，她再一次感叹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竟是如此之大。
铃很感激风的每次仗义相助，她终于知道为朋友两肋插刀是什么样子了。但是他俩算朋友吗？她不知道。像他这么酷的人，应该不会和铃这样枯燥的人做朋友吧。
同桌没多久，铃身边的女生渐渐多了起来。铃感到自己终于不是一个人了，渐渐地开朗起来。和同桌打打闹闹，和女生聊聊天，铃觉得自己生活也变得丰富起来，笑容也变得多了起来。
打破铃的生活的是一次考试，她成绩下滑地厉害，几位老师轮番找她谈话，父母在家里也不停念叨。铃晚上在床上睡不着觉，睁着眼睛流眼泪。
老师安排换了位置。
铃又变得安静了，下课也不聊天了，也不怎么闹了。桌上的书一日比一日厚，脸上的笑容一日比一日少。只是偶尔会顶着窗外绿油油的树发呆。
听说风转学了。铃没有联系方式，也不敢询问。自己算不算风的朋友，铃不知道。
升高中，升大学，入社会...
铃渐渐懂了什么是喜欢，什么是青春期。她明白地太晚，只敢在心里默默回忆，然后随着汹涌的人群，往前走。
喜欢吗，喜欢啊。但是不敢说出口。
喜欢一个人，总是卑微到尘埃里。铃觉得自己永远也比不上那些环绕在风周围的大腿长美女们。
铃常常幻想，如果，如果有一天他们重逢，会不会有另一段故事？就这样，铃每日抱着这样一点点期待，走在时间的河流里。
然而或许是她运气总是不好，这样的事情终究没有发生。她听了父母的话，相亲，结婚，生子。过着普通人普通的一生。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她又梦到他了，对她笑，和她闹，他们一起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穿过一段段过往。他捡起一片落叶，放到她手里。他带着她走出校园，缓缓穿过人群，最后消失在茫茫人海。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男人正在给自己掖被角。
“回来啦。”她轻轻说道。
“老婆，我今天的单子成了！明天请你们吃大餐！”男人有些激动地说道。借着酒气，他终于鼓足勇气再一次去说服顾客了。
女人笑了笑，嘱咐男人早点休息。男人咧着嘴傻笑了一会，才把头埋在被子里，给女人道歉。
隔壁两个孩子正睡得熟，月光照在海面，一闪一闪的。
“妈妈！你看，我们家阳台上有一个风铃诶！好漂亮！”孩子们激动地喊道。
男人说这是昨天晚上碰见一个人送的，觉得好看，就挂着了。
女人也觉得漂亮，风吹过，叮铃叮铃的，很是好听。
曼珠将一串风铃系在门口。这是风走之前送给她的，和昨天送给男人的是一样的，都一样漂亮，风一起，就会发出好听的声音，像是在诉说什么。
水羲看着有些落寞的身影，若有所思。
每一段青春总会有遗憾，每一段感情不一定能开花结果。愿年少的我们永远拥有无知的勇敢，在那个不会被时间拘束的空间里，永远的无畏，大胆、猖狂、不顾一一切地爱，肆意妄为地生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风铃·那些错过的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