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宫》雨阁听雨

78、第二十七章 敢将天下安车马（4）

　　虞毓对她的失礼丝毫不以为忤，仍然笑笑道：“先生慢走。”看着何祧走远了，她才转头向宁熙薇道：“你今天回去就跟你母亲说，这个何祧是个人才，要好好给朕——我养着。”宁熙薇忙应下了。她今日本来是想向虞毓推荐翟明明的和另一位好友唤作尚汀的，谁料这两人平日爱说爱笑的，遇到正式场合反而闭口不言大失水准，也难怪虞毓看不上。虞毓见她垂头丧气的样子不禁好笑，在她额头弹了下，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给我摆脸色看？也不看看你今天叫来的都是些什么，我出来选人才倒成了会你的狐朋狗友了！”

　　宁熙薇忙赔笑道：“是小人不好，那几个人私下里都是有些见识的，许是今天小姐气势太强，一下子就把她们吓回去了。”

　　虞毓但笑不语，招手唤过傅得秋和萧韶之两个，和颜悦色地说：“你们两个这几年忙着准备考试，想来也没有好好玩一玩。韶之长在帝都还罢了，得秋还没有见识过帝都的夜市罢？”

　　其实傅得秋来帝都后不久便与同窗邀着一同游了雍城的，但是她还是顺着虞毓的话答了句“是”。虞毓便笑道：“既然如此，咱们再耽搁一会儿，待天色暗下来，便一同去夜市瞅瞅罢。”

　　虞国市坊界限明确，且坊间开放与关闭的时间受到专门部门的严格控制，一般在鸡鸣开市，在天黑之前关闭坊门。但是在雍城东南的“十三坊”因为是秦楼楚馆的集中地，入夜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所以一直彻夜不息，不少商贩集中在街边卖些小玩意，久而久之便成了朝廷默许的、帝都唯一的“夜市”。

　　因为将近入冬，天黑的特别早。虞毓与宁熙薇三人找了家普通的小饭馆，就在大厅里坐着吃了，然后便步行前往。天还没完全黑下来，但是街道两旁的花楼已经隐隐约约挂起红灯笼，门口也有男子甩着手帕吆喝着拉客，见虞毓几个人都衣着体面，便有男子上来往虞毓身上贴，被虞毓笑一笑侧身避开了。

　　萧韶之家教极严，看一眼那男子柔若无骨的架势，脸顿时就红了个通透。傅得秋风流才子，来帝都不久，已经跟朋友来玩过多次了，见萧韶之的模样心里不禁暗笑。再看宁熙薇时，虽然故意做出一副坦然的样子，但是紧紧握着的手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

　　傅得秋本来以为虞毓是借着出宫的时机出来找乐子的，谁料虞毓对所有上来投怀送抱的男人一律敬谢不敏，不管那男人如何在贴在身上撒娇调情，竟是看也不看，一律面色漠然地侧身避开，只是在路过街边的小摊时不时停下步子来看一看，偶尔还拿起个簪子之类的东西问问价格，竟是纯粹逛夜市来了！

　　虞毓买了几样小零碎，用随身带着的帕子包好了放在袖子里，才向几人笑笑道：“早就知道让你们跟着我出来玩一定玩不痛快。走罢，朕——我请你们喝回花酒！”

　　萧韶之心中忐忑，傅得秋却笑道：“小姐真是圣明！小人来见识一回，只见得在外面拉客的相公，没有见到楼里的正主，心里确实有些遗憾的。”宁熙薇却在一旁笑道：“说出来傅大人要怪我了，小姐出门前可是跟正夫大人承诺了不喝花酒的。如今回去沾了些脂脂粉粉的让正夫大人查出来，小人可要跟着倒霉。小姐就当体谅小人这一回，不要去了罢。”

　　虞毓后宫“夫纲甚严”一直是官场中人的私下笑话，萧韶之与傅得秋二人皆出身官宦世家，对此也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宁熙薇当着虞毓的面说出来，一时有些尴尬。虞毓听了想了想，笑道：“确实是跟哥哥保证过了，险些就忘了。既然如此，那下次再找机会罢。”

　　见虞毓没有不悦之态，萧、傅二人放下心来。察觉虞毓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萧韶之微一低头笑着正要说话，却听旁边的花楼中一阵吵嚷，她下意识回头去看，却见一个黑影蓦地从楼中跑出来，几个身强力壮的女子去拉，却见那黑影极狡猾，拧着身子在人群中几个闪躲，生生躲过了同时伸出来的好几双手，一个闪腾觑了个空隙，竟往虞毓这边跑来。

　　傅得秋与萧韶之两个已经看得愣了，还是宁熙薇跟在虞毓身边日子久了甚是机警，低呼一声：“护驾！以防刺客！”一边说着，一边张开双臂挡在虞毓前面。说时迟那时快，那个本向着虞毓来的黑影便直直扑进了她的怀里，声音甚是稚嫩凄惨，“恩客救我！”

　　没有想象中的利刃加身，反倒是温香暖玉满抱怀中。她原本张开翼蔽虞毓的双手尴尬地大张着，扶也不是推也不是。这片刻的功夫，那几个女人已经追过来了，打量着虞毓几人衣着华贵气度非凡，一时没敢动手。不一会儿，一个老鸨模样的男人分开众人姗姗而来。那男人大约三十余岁年纪，未语先笑，对着虞毓几个人盈盈地福了福，柔声细语地告罪道：“烟雨楼教导不周，这孩子惊扰了诸位小姐，未眠在此向诸位赔罪了。”宁熙薇干笑两声，连道
　　“无妨”，却用眼角瞥瞥犹自抱着她不放的少年，示意那个自称“未眠”的鸨父将她身上的少年拉开。

　　未眠先是风情万种地一笑，对着宁熙薇怀中的少年和声和气地道：“小梅，当初入楼便有规矩，若是能找到肯费心捧你的恩客，自然不必走以身侍人的日子。只是如今距当初约定的日子已经过了大半年了，不但没有找到投情投意的恩客，反而惹恼了不少客人。今日又是打伤了人出来的，不管如何，你总要回去给客人道句歉才好。”

　　小梅抱着宁熙薇的手臂又紧了几分，“你骗人！我若是回去，她那样暴戾的性子，必得打死我不可！我才不回去呢。”

　　未眠微微一笑，“若说打死奴才，在大虞不是没有先例。但是咱们倡家自成一籍，虽然微贱，却也不是任人欺凌的。我在烟雨楼近二十年，若是让人在楼里打死了我的人，日后还要不要在道上混了？”

　　他不慌不忙不急不怒，徐徐说来情理兼备，连虞毓也不由赞赏地多看了他两眼。只是小梅似是上了倔性，任鸨父怎么说，就是抱着宁熙薇不肯松手。未眠还是一副和气温文的样子，宁熙薇心里却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小梅这么一闹，已经有不少人围上来看热闹。未眠虽然有些年岁，但是姿色不俗，尤其是他身上那种儒雅的气质在寻常小倌身上千中无一，故而看热闹的人渐渐多起来。若是被人认出她来不过是一宗风流罪过，只怕是有人认出虞毓来，无论是帝后那里还是御史们的口水仗都不易应付，更怕的是有人妄图加害，那她可真是百死莫赎了。

　　她咬咬牙，正要推开那个像是牛皮糖黏在自己身上的小梅，却听虞毓突然开口道：“若是有恩客看上他包养，他便不用再另外接客了，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