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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僻岭公交(2) 车内众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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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
坐在冉凌前面的乘客这时才转过头来,从刚才开始他就很少发表意见,存在感很低。
银边镜框,黑色的短发,熨烫得很齐整的西装,甚至讲话的语气都礼貌绅士。
“我叫周兴,请问小兄弟如何称呼?”
“冉凌。”他回答得十分简短。
周兴对他冷淡的态度也不恼,“刚才发生的事真可怕,小兄弟没有被吓到吧?”
他说到可怕的时候,眉头轻微皱了下,可冉凌没有从他的眼底看到什么情绪上的波澜。
这辆车上的人,大部分对彼此都不相熟,每个人都想试探出别人的底细,每个人又忌惮别人试探出自己的深浅,可真是卧虎藏龙。
冉凌微微点了下头,“是可怕。”
“你之前为什么说可惜?”
周兴看他对自己态度冷淡,也不恼,笑了笑又继续问道:
“是提前感知到了什么危险吗?”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只是刚好够车厢内的人都能听到,语气听起来也很真诚。
冉凌将身体往后靠去,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我只是个新人,哪里能感知到危险。”
“嗯?”
这答案显然没有让周兴满意。
“随口瞎说而已。”
冉凌不自觉打了个哈欠,眼尾有点发红,他忽略前面这个男人脸上的无语神色,径直闭上眼。
刚才他可惜什么呢?
其实这车上也有老手,他们清楚冲锋衣男人下车一定会受到系统惩罚,可却没有人出来解释,除了那个小结巴还有点人性。
但冉凌也清楚,自己也不是多圣母心泛滥的人,毕竟也没有人逼那个男人下车。
他只是可惜那男人高兴得太早,可惜他眼里的希望马上就要变成失望。
“喂,那个新人!”
一直在后面偷听他们讲话的刀疤男突然开口:“对,就是你。”
见冉凌依旧是一副散漫神色,刀疤男心里无端生出愤懑,他不屑地轻嗤一声:
“你不怕死吗?”
讲话的男人身上莫名有股傲气,冉凌也没明白自己哪里招惹到他,只淡淡回复道:
“我没准备死。”
刀疤男旁边的小弟自动将冉凌的话理解成我不想死,“看你样子也不像是怕死的。”
“要不要我带你过副本?”
刀疤男话音刚落,还未等到冉凌表态,坐在附近的几个人倒是先插话了。
“耀哥,可以带带我吗?”
“看我怎么样啊耀哥,虽然我是新人,可体力各方面素质比他强多了。”
为了能赢得一线生机,他们争先恐后地对刀疤男表起忠心。
刀疤男眼底的得意更甚,他听了一阵旁别人的恭维,才想起来刚才那个新人。
据他观察,这新人的心理素质还可以,培养培养也勉勉强强能为他所用。
他抬起眼,
结果,
只看到——
一个秀气的后脑勺。
这是什么意思?作为新人,难道不该趁机过来讨好他吗?
“喂!”刀疤男的语气很不满,见小白脸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他。
冉凌:“嗯?”
刀疤男看了身边的小弟一眼,那小弟心领神会,“你小子有福了,耀哥可很少收新人——”
“不必了。”
三个字直接打断了那小弟的话。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刀疤男觉得这三个字在狭窄的车厢内回荡了很久。
“噗嗤——”
身后不知道谁发出了抑制不住的憋笑声,刀疤男不自觉咬紧牙关,这新人让他很没有面子。
小弟眼看着自己大哥的脸色不对,急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哦。”
冉凌没有把对方的威胁放在心上,转身打算不再理会他们。
刀疤男全名陈光耀,哪怕在帮会里,帮众见到他也会喊他一声耀哥,自己进了这游戏后何时被个新人这样忽视过?
他死死盯着冉凌,看他的眼光像是带了刺。
陈光耀的表情彻底阴冷下来,旁边的小弟见状,出声骂道:“你他妈——”
“够了!”
小弟被陈光耀喝住,他眯着眼死死盯着那新人的背影,逞这种嘴舌之快有什么意思。
他要让这新人死!
【叮咚——】
【车辆已到达王家坟,请到站的乘客从后门下车。】
突然,公交车上的喇叭带着滋滋的电流声在此刻响起,能听得出来这播报器是已经修检过好几次的古董。
司机缓缓踩了刹车,停在一个站点前,这个站点非常的简陋,没有让人遮风挡雨的亭子,也没有供人休憩的座椅。
只在一根电线杆上刷着红底黄字的几个大字——王家坟站。
整车人的心又吊了起来,他们的视线几乎都集中在陈光耀身上,俨然已经把他当成了主心骨,等待他的下一步决策。
陈光耀非常享受这种感觉,他稍作停顿,见没人有动作,便状若淡定地说道:“既然没人想下车,继续往前开。”
众人都松口气,这个站点看上去也没什么异常。
刚才冲锋衣男人的死状还历历在目,没有谁敢再提下车的要求了。
很快车子便又往前开去,过了不知多久,车内又响起提示声。
【车辆已到达王家坟,请到站的乘客从后门下车。】
林厚德伸手将起着雾气的挡风玻璃抹开,看清那根柱子上确实是写着“王家坟站”这几个大字,他不禁慌了手脚,重重踩上给油的脚踏板,整辆车飞一般地离开了那根柱子。
冉凌注意到外面的天气又阴沉了些,他想提示车里的乘客,要下雨了,只是他一转头,发现所有人的脸色都非常凝重。
好吧,他们肯定没心情和自己讨论天气了。
刚才被冲锋衣男子扔在地上的安全锤,随着车内的颠簸,被甩到了出口处的零钱兑换箱边上,锤子与塑料箱子的碰撞声淹没在公交车的行使声里。
但冉凌还是听到了。
从他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兑换箱的侧面,突然,他在众目睽睽下站起身,径直朝那个兑换箱走去。
只见冉凌弯腰捡起地上的锤子,随手便敲开了兑换箱上的U型锁,伸手从里面掏了掏,拿出了一份四开八版的旧报纸,而后又淡定地走回了原来的座位。
从头到尾都自顾自,根本没抬眼看车内的其他人一眼。
陈光耀见冉凌半点也没有要和他分享报纸上内容的样子,只好厚着脸皮大声问他报纸上写了什么。
冉凌太无聊了,还真就配合陈光耀,他将报纸铺开,开口读到:“环北市场新开业,环北公路的开通给人们带来极大便利......”
陈光耀打断他:“换一个。”
“低温,雨雪的天气真的要来了,但没有网传的那么恐怖......”
“换一个。”
“随着花市公安厅的搬迁,许多沉积的案子又被翻出来,民警们齐心协力处理......”
“换一个。”
“寻人启事,近期,有一名十六岁的女孩苏倾倾在......”
陈光耀彻底失去耐心,沉声道:“别读了,把报纸拿给我。”
见冉凌丝毫没有起身送报纸的意思,坐在陈光耀旁边的小弟屁颠颠地起身,他走向冉凌,想将他手中的报纸抢过来。
众人屏住呼吸,以为又会有场摩擦,可那个拿着报纸的年轻人很顺从地放开手,任由小弟将报纸拿走。
看来报纸里应该没有什么很重要的内容。
不知过了多久,车内的喇叭再一次响起。
【车辆已到达王家坟,请到站的乘客从后门下车。】
他们再一次停在那根柱子旁,司机转过头,满脸灰败。
“耀哥,这咋整,是不是一定要有人下车,咱们才能继续往前开?”
他一下就说出了车内所有人心底的猜测。
陈光耀的目光从报纸上移开。
“目前看来是这样。”
众人听了他们的对话心里一惊,难道是打算强制赶人下车?这和间接杀人有什么区别?!
陈光耀才不管其他人有什么意见,他的眼神在所有人的身上逡巡,眼里有抑制不住的兴奋与化不开的恶意。
车内的乘客们暗暗将头埋下去,神色飘忽,生怕与他对视,陈光耀静默了几秒,指着坐在他身后的圆脸,状若为难地拉长声音道:
“不然——你下去?”
被点到名字的圆脸男人一脸的崩溃,他浑身发颤,恐惧浸染了他的整颗心脏,求生的本能让他无意识地拒绝对方的提议,只是发出的声音磕磕绊绊。
“不——我不,不下去——!!”
陈光耀看着他,语气带着点逗弄猎物的恶趣味:“那不然怎么办,总要有人下去。”
“那你让别人下去,我死也不下去!”圆脸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朝他吼了一声,这句话说完,整个人像漏了气的皮球,完全瘫软在座椅上。
“好吧,我也是很民主的,既然你不下去,那换人好了。”
“谁下去好呢?”
陈光耀扫了下圆脸旁边戴着毛线帽的男人,他此刻正刻意转过头不看这边,完全是拒绝沟通的姿态。
又看了眼离他不远的小结巴,与他对视的时候满眼都是对他的恭敬顺从(呃——他自己这样认为的)。
这小子也许能有其他用处。
他眼球转动,转身看向车厢前面,突然,他注意到有人歪着头贴在椅背上,一副已经睡过去的模样。
不是冉凌又是谁!依旧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这种刺头留着根本没用!
“喂!”
陈光耀依旧想这样喊他,虽然刚才他和那个装逼男聊天的时候说过名字。
“醒醒!有事和你商量!”
陈光耀看他揉了揉眼睛,侧过身望过来。
车内的其他乘客又一次吃惊了,这种情况还能睡得着?这得多困啊,这人完全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吧。
冉凌被打断睡眠,心里也有点不爽,“你很吵。”
“你!”陈光耀被噎住,他深吸了口气,显然被这话气得不轻,“你这么不怕死,不然换你下车?”
气氛凝滞的这两秒里,陈光耀等着他向自己求饶,痛哭流涕地服软认错。
然而——
“好。”
“你说什么?”陈光耀怀疑自己听错了。
冉凌看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道:
“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