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喻怪谈录》不知晚晚

9、不归(八)

　　小六原本是一颗长在幽山的普通千年人参，恰逢被追杀的九尾妖狐逃命而来，死在她的面前。那死去的妖狐不断流血，将她浇灌一夜，帮她一夜化形成妖。

　　那时她年幼无助，依靠本能吞了九尾妖狐的妖丹，若不是九尾妖狐的妖血改造了她的身躯，恐怕她吞下去的那刻，就爆体而亡。

　　不过强大的能量依然不是当时的她能承受的，她将妖丹封印在丹田，打算慢慢地接受妖丹能量进行修炼。托妖丹的福，她传承了些许九尾妖狐的天赋技能，魅惑，只不过是半吊子，所以她机灵地将之改造成了可以欺瞒半神之眼的隐匿之术。

　　后来，她远离那片九尾妖狐的死亡之地，在幽山的另一边找到了满意的住所。

　　小疯子就在此时闯进她孤寂的生活，给她漫长的岁月带来波澜，带来色彩。

　　小疯子是依靠煞气为生的孤魂野鬼，为了不食人肉，只能压抑本能靠着山中野兽的煞气勉强修炼，所以他需要不断地外出狩猎。怕她无聊，竟然去凡世偷来一直刚被生下来的小狗幼崽给她解闷。

　　明明是个只靠着本能行动的恶鬼，竟然会逗她开心，会带她出去赏月，会给她做烧鸡。

　　可她是人参精哎，怎么吃得下烧鸡呢？

　　真是笨蛋。

　　小六想着想着，笑着哭了出来。

　　她引动妖丹的里的妖力，传给即将魂魄消散的安珏。

　　在幽山成长的千年让她明白，什么是时光的孤寂，让她明白，她只想要那个，不会说话，但会一直陪着她的小疯子。

　　安珏昏昏沉沉间，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大喻太子，父皇母后坐在软塌上，笑看着安懿缠着国师给她讲述鲛人的故事。

　　随后转了画面，他抓不住逝去的美好，只能眼睁睁看着父皇母后跳下城楼，以身殉国，而他和安懿，被国师护着逃命。

　　身后追兵不断，他命令国师危急时刻带着安懿逃跑，不要管他，国师颤抖着塞给他一片鳞片：“殿下，保重。”

　　之后，果然被追兵追上，他决定留下断后，让国师带着安懿冲出重围。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此生的安懿，后面当他修鬼道，眼前不断上演着皇妹经历的劫难与死亡。

　　成魔似乎理所应当。

　　只是他心里一直有着一股陌生的情感不断冲击着他，他找不出缘由。直至今日，他身为旁观者，观看了太子安珏被追兵虐杀至死后的瞬间，国师给他的鳞片忽然发光护住他的魂魄，助他煞气滚滚，吞噬所有追兵，成长为只知吞噬的大鬼。

　　又靠着那片鳞片躲过黑白无常，依靠着残存的人性走到人间边界，幽山。他开始大开杀戒，依靠本能吞噬猛兽血肉。

　　直到，那只挣扎逃跑的老虎，带他冲进那片山谷。

　　阳光正好洒落进来，把小六赠给了他。

　　让迷失的他有了一丝清明。

　　他僵住身体，呆呆地看着这个如同森林的女儿般纯净的少女，走到他的身旁，好奇的戳着那个即将死去的老虎，随后歪着头，用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说：“我叫小六，生长了六千年的人参精，你呢？”

　　他张开血腥地嘴，只发出啊的单音节。

　　“我就叫你小疯子吧。”少女说。

　　从此以后，他就是她的小疯子。

　　本该如此。

　　只是在很久很久以后，在过了他也数不清的日子后，他又一次外出狩猎的时候发生意外，他侵犯了一位大妖的地盘。打斗之中，意外触动那片好久不曾有过响动的鳞片，那鳞片上升至半空，扭曲几下，幻化成一副白银盔甲。

　　就是那副盔甲引来了魔主成风。

　　那片鳞片是龙神的龙鳞，是龙神赠给大喻开国女帝的盔甲。

　　如今，引来斩杀龙神的魔主。

　　大妖瑟瑟发抖地跪在一旁，成风面无表情地将盔甲收入囊中。

　　收完之后，他本来要离开，只是余光瞟到安珏，心头一动道：“你是安珏，安懿的皇兄。”

　　他又说：“为报她恩情，你且随本尊离开，本尊定会助你修炼，无论仙魔。”

　　可此时的安珏是一个没有神志、全凭本能的恶鬼，小疯子。

　　小疯子只听懂了成风要带他离开，离开小六，他像野兽般向成风恶狠狠地低吼着，浑身上下写满了拒绝。

　　成风只叹了一声痴，轻轻抬手，将他的部分记忆抽出，挥散在天地间。

　　又镇压了他混杂的煞气，教他修鬼道。

　　从今以后，他又是大喻太子安珏，不再是恶鬼小疯子。

　　“你想要留下来吗？只要杀死成风，你就能留下来。”虚空传来小六的声音，诱惑的话不断萦绕在他耳边：“我可以帮你。”

　　“原来如此。”旁观的安珏被吸引进梦中安珏的身体里，他终于明白心中不知名情感的出处，这还要多谢心魔给他解惑。

　　九尾妖丹既给了安珏稳定魂体的能量，也不自觉地运用天地规则，编造心魔梦境，想引他进入更深层的魔障。

　　哪怕他脑中有关于小六的记忆已经消散在天地之间。

　　他伸手往虚空一抓，便抓住了一个九尾狐形态的心魔，不为所动地将它吞噬，周围的环境如同铜镜般逐渐碎裂。

　　他醒来就看到一双如同清泉的眼眸，里面流动的闪光是遗落人间的星辰。

　　小六，

　　不要沉溺在拖累的情感里，

　　他不是她的唯一。

　　他更想让她去见识精彩的世界，

　　帮助她展翅高飞，愿她前路通畅。

　　所以，他装作疑惑地问：“小魔，你怎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