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喻怪谈录》不知晚晚

1、莫成安(完) 大喻以

　　大喻以北有一海，名芜海。芜海之外乃神泽，海面终年烟雾缭绕，无昼无夜，日月同辉。得神龙庇佑，海族繁盛，真神境也。
　　——《大喻怪谈录》

　　一
　　安懿登基了，囚禁了她唯一的皇夫

　　大喻天历三十六年，真木铁骑侵入中原。所过之处，无一不降。大喻皇帝文宗身体多病，软弱无能。膝下只有一子安珏和一女安懿，尚且年幼。朝堂之上，外戚当道，宦官摄政，分庭抗礼，置万民于水深火热中。如今，铁骑逼近京都，竟无人可挡。天历三十七年，真木兵临城下，文宗携同皇后从城墙上一跃而下，誓不为奴。随着黑色土壤里开出两朵血花，昌盛了千年的大喻消亡在时间的车轮下。

　　十年后，文宗之女宁和公主安懿，起兵西北，收复城池，一路势如破竹打到京城下，真木贼寇上层被斩杀殆尽，其余真木百姓被驱逐出大喻的国土。

　　大喻弘历元年，女帝封帝师成风为皇夫，椒房独宠，外人都赞叹女帝深情，帝后实属神仙眷侣，可只有近身的人知道，皇夫实则是被女帝囚禁。

　　成风怎么也想不通，他只是向安懿说他已经完成了龙神助她复国的命令，即将回芜海。安懿笑眯眯地说为他饯行，让他喝了许多酒，睁眼的第二天就被囚禁在了这长宁宫。

　　不是没想过离开，但龙神因他入世不可用法力搅动人间风云而封印了他所有的法力，再者皇宫禁卫森严，靠他自己无法逃离。

　　没错，成风不是人，他是芜海唯一仅存的鲛人。

　　一百年前鲛人族犯下大错，天罚降临，全族在刹那间灰飞烟灭，只余被爹娘托付给龙神庇佑的成风。龙神早年与他爹娘有久，所以不仅在天罚是保他性命，还收他为徒。成风就在龙神的教导下长大，直至十年前，龙神有感故人之子有难，紫微帝星暗淡，便让他出世辅佐真龙天子，也就是安懿复国。

　　安懿来时，端着一碗她亲手熬的鱼汤，她坐在成风身旁，细心地将汤吹了吹，然后喂给他。成风中了安懿下的秘药，全身无力，连转头都艰难，自是无法拒绝她的投喂。

　　“我特地让人从芜海抓来的活鱼，挑了最嫩的几条给你熬汤，那鱼我没扔，将刺都挑了。”大喻最尊贵的女帝一边俯身擦拭成风嘴角残留的汤汁，一边温言道。

　　这鲛人最注意仪态还特别爱洁，如今只能躺在床上，心里郁闷可想而知，万万别在卫生上出现岔子，让他更郁闷了。

　　成风没有回话，如今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不过才能说出一句话，他不想将仅剩的力气用来回答这些无用的话。

　　“今夜我替你沐浴。”安懿开始喂他吃鱼，自从被囚禁在长宁宫，有关成风的所有事务都是她亲自打理，他从最开始的别扭反抗到如今的习惯陌然，只冷冷地看她一眼，便垂下眼帘。

　　安懿对成风有一种异于常人的独占欲，自他将她救起，对于失去所有亲人、亡国逃难、受尽折磨的她而言，他便是她落水时唯一的浮木。开始是还没有察觉，只十年来的日夜相伴的情感与与欲念，在他辞别之时瞬间爆发。

　　怎么可能忍受身边没有他的日子？

　　可成风对她从来没有别的情绪，他从初见时就说的明白，是奉龙神之命助她复国，除此之外，再无纠葛。他十年如一日的言行都让她深刻感受到成风心里无情无爱，唯有命令。

　　所以安懿用国师留下的秘药，将他强留在身边。

　　二
　　安懿又做梦了。

　　梦里安懿与皇兄被皇后的心腹扮成平民藏匿在混乱的人群里。她目睹双亲的鲜血绽放成花，像极了国师给她描述的曼珠沙华。

　　从未经历过风雨的安懿，感觉一根棍子敲在了她脑袋上，周围的喧闹都远离了她。后知后觉地呼喊父皇母后，却被国师捂住嘴，趁乱出城。

　　烈马飞驰，风打在她的脸上，可总也擦不干夺眶而出的泪。

　　他们一行人逃亡了数月，没想到出了叛徒，被追兵追上。

　　双方厮杀之时，国师将她护在怀里，拼死杀出一条生路，可国师身中五箭，伤及心肺，无力回天，而皇兄还深陷陷重围，生死未卜。

　　偌大的世间竟只剩她一人。

　　九岁的安懿面对前方的路，茫然无措。国师临死之前让她去芜海，找传说中的龙神。可芜海在哪儿？北方又在哪儿？

　　安懿不知道。她看着自己沾染了污泥和国师血液的双手，终是放声大哭。

　　再也没有了家，再也没有了熟悉的人。

　　安懿身无分文，一路乞讨，寻找去芜海的路，后来有好心的船家说是要去芜海，正好可以带她一程。

　　没有经历过世间险恶的安懿毫无怀疑地跟他走了，然后被绳子绑了扔进最底层的阴暗船舱里，里面有几个与她一般大的孩子。安懿这才明白她遇见了皇兄口中用来吓唬她不要乱跑的人贩子。

　　这一次是真的人贩子。

　　安懿努力让自己镇定，尝试逃跑，结果被发现，换来一顿打，打断了一条腿，钻心地疼痛让她心如死灰。安懿终于乖了，学着那几个孩子躲在角落，好似这样就能将自己藏起来。

　　她在暗无天日的船舱里不知待了多久，恍恍惚惚间听见一声惊雷，还听见了一道隐隐约约的歌声，仿佛夜里母后给她哼唱的江南小调。

　　安懿陷入了美妙的幻境里，有国师雪白的胡子，有皇兄送给她的《大喻怪谈录》，有父皇的高山流水，还有母后的江南小调，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

　　她高兴地要跑过去，可他们的身影渐渐隐在烟雾里，离她远去。她拔腿去追，可无奈有什么将她束缚。

　　正当她绝望之际，远方忽然传来一道歌声，给她力量，挣脱束缚，向前奔去。

　　风雨交加的夜晚，波涛汹涌的大海，一艘帆船在海面上起起伏伏。船上的人也不顾暴雨摧残，竟接连不断地来到甲板上，翻过船栏，跳入海中。

　　一个小小的身影艰难地爬上船栏，大浪打来，将她卷入墨色的海中。

　　海水冰冷，冷得安懿大梦初醒。她迷茫地睁眼，看见有一道蓝色幽光向她而来。

　　这是安懿第一次见到鲛人，也是她第一次遇见成风。

　　她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将全身的重量挂在他身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那是安懿自逃难之后感受到的最温暖的胸膛，像是父皇的怀抱，令人心安。

　　安懿忽地睁眼，睡在她旁边的成风呼吸绵长，窗外月色正好，朦胧的光撒在他脸上，像玉做的似的。

　　她见过成风最美的模样，正符合国师受不住她的纠缠所讲故事中鲛人的形象。

　　芜泽神境，泽中有妖，人首鱼身，其容貌美，其声惑人。

　　可惜自从他救她上岸化成人形后，就再也没有化成过原形。

　　三
　　安懿每天处理完国事后都喜欢去长宁宫，挥退所有宫人，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趴在成风的床榻边或是唠叨，或是只看着成风苍白的脸，相顾无言。

　　她很喜欢在这个时候回忆曾经，曾经在芜海边居住的小渔村，成风第一次做饭被烟熏了脸，为了照顾生病的她忙的团团转，很是狼狈。

　　“你还记得你给我做的粥吗？真是难吃死了，可当时不喝就得饿死。我没死在真木的追杀下，倒是差点被你的粥毒死。后来你差点把厨房烧了，我只好去隔壁大婶那里帮忙偷学点手艺，勉强填饱我们的肚子，你倒是接受的心安理得，叫我做这做那儿，自己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模样，可把我气的想把你头发剪了去卖。”安懿掰着手指头细数成风的罪行，到最后她叹口气，手指穿过他顺滑的青丝，“你头发这么好看，我可舍不得卖了。”

　　那个时候他们生活艰难，不得已安懿绞了自己的长发托隔壁婶子拿去镇上卖，后来五年她就再也没留过长发，把自己当成男孩般长大，而成风被她养的越发娇气了。

　　但成风也有她不知道的本事。

　　他手把手教她武功，不知从何处寻来许多书，又找来教书先生、大喻旧臣，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外连结成一片不小的关系网，他将之交到她手里时，她十四岁。

　　他们离开了小渔村，开始奔波，她也开始留长发。

　　后来她用手段拿捏住真木威武将军的死穴把他拉到她的阵营，开始起事，用了三年时间收复江山，十九岁登基为帝。

　　威武将军是真木掌十万大军的权臣，贪生怕死，利益为先，被那贼寇猜忌打压，恐有灭族之患，所以安懿拉拢他很顺利，只他有个宝贝儿子。

　　“犬子不才，文章勉强入眼，但武功尚可，爱慕公主已久，不知可否有资格成为公主的皇夫？”

　　大喻的开国皇帝是女帝，后来也有皇女登基为帝。有女帝自然有皇夫。这威武将军是想用姻亲让这联盟更加稳固。

　　复国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所以安懿本应毫不犹豫地张口答应，但当时她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像有块石头堵在嗓子里。她想的不是别的，就是那条冰块似的又不知变通的爱吃同类的鲛人，假如没有她养着，怎么在人间活呢？

　　她选择性忘记，鲛人生在芜海，长在芜海，本不是世间人。

　　安懿向成风说出威武将军的要求时，他只愣了一下，思考片刻便说：“少主应当答应。若有威武将军十万大军，拿下西北指日可待，再者他成为内应，对攻入京城是极大的助力。”

　　他将答应联姻的好处分析的明明白白，只是没有考虑她。

　　“不过一个贪生怕死之辈，没有他，我们也能成事。”安懿难得的倔强。

　　“少主，莫要意气用事。”

　　成风皱眉劝说，明明外表还是少年，举手投足之间却尽是老臣之风。

　　“你以后离那些用大道理压迫人的大臣远点。”安懿不喜成风学老臣的做派，他当是随心所欲，不染世俗的仙人，那些老匹夫却见不得他与她相处随性，多次念叨成风，她是少主，他们是属下，不能以下犯上，要多劝少主以天下事为先，遵礼守德。

　　她说了多少次像以前那样相处便好，可成风依旧一日日地变了，他将自己摆在臣子位置上，与她的距离愈来愈远。

　　安懿最终同意了威武将军的条件，后来他死在攻入京城的乱战里。

　　威武将军的儿子徐宁之独自到御书房退了与安懿的婚事。

　　四
　　安懿除了在封成风为皇夫的事情上专横了外，在其他事情的处理上还算的上明君，每天都兢兢业业打理朝政，所以当徐宁之造反，却没有任何人来救驾的时候还是有点意外。

　　“狗皇帝，杀父之仇，我与你不共戴天！”徐宁之面容扭曲，手执长剑抵在安懿的颈脖处，白皙的皮肤渗出鲜红的血液。

　　安懿没有慌张，甚至有闲心推向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错，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知道威武将军是她暗下杀手的不多，除了那个下杀手的死士，就只有成风。她做的任何事都没有瞒过成风。再是徐宁之逼宫，侍卫和暗卫都没有出现，能够掌握中宫中情形，悄无声息放徐宁之入宫的，只成风一人能做到。

　　只要他不离开，安懿对成风其实挺大方的。

　　眨下眼掩下心中复杂，她抬头看着癫狂的徐宁之说道：“徐将军狼子野心，想取朕而代之，朕不过先下手为强罢了。朕留下徐氏九族，已是法外开恩。”

　　徐宁之双目赤红，哪里听的进去安懿说的话，举起剑就想把她了结，谁知一个黑衣人将他拦下来说道：“徐小将军不要忘记与主子的约定。”

　　安懿认得这个人，他是成风给她选的暗卫首领，背叛她有迹可循。

　　她想的没错，成风与徐宁之联手将她囚禁在地宫，扶持了一个傀儡皇帝，而他们之所以还留着她的命，不过是因为成风还中了她的秘药，需要解药，而解药只有她知道在哪儿。

　　成风对凡间的权势并不留恋，他只是想回芜海，安懿拦下他，自然站在他的对立面。

　　“给我解药，还你皇位。”成风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来到她面前，艰难地说完一句话。

　　好久没听到过他的声音了，安懿有些恍惚，鲛人声音惑人，哪怕许久没有说话，成风的声音依然如同仙乐动人。

　　“成风，你爱过人吗？”安懿没有回答，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她实在想知道这鲛人有没有心，十年相伴，她将所有的信任都给了他，可他说背叛就背叛，没有任何征兆，甚至没有任何犹豫。

　　成风带了海蓝的眸子似乎能够一眼望到底，实则里面一片陌然，让人看不出情绪，安懿凭着经验才从他微动的手指看出些情绪波动。

　　她极度渴望地望着成风，希冀他能够说出她期盼的话语，可惜他终究只动了动嘴唇留下一声叹息。

　　他们的谈话不欢而散。

　　安懿在地宫数头发丝儿消磨日子，孰不知外面风起云涌，直到徐宁之拿着一瓶珍珠出现在她面前。

　　“狗皇帝你可知这是什么？”徐宁之笑的得意，也没卖关子，“你那好夫君的眼泪。”

　　安懿顿时停下数头发丝儿的手，哑着声音问他，仔细听能够出话语中的颤抖：“你把成风怎么了？他在哪儿？徐宁之，若他有事，朕让你不得好死！”

　　徐宁之闻言哈哈大笑，这像疯狗一样的女帝今儿算见着了。他曾经也爱慕过安懿，毕竟他和她有婚约，可她的身旁一直跟着成风，甚至有人暗讽他带了绿帽子，直到父亲逝世，他为保家族荣耀，卖女帝一个人情，纵使心底恨恨，也非常自觉地与安懿退婚，给成风让位。

　　意料之中，安懿登基后封成风为皇夫，只是没想到她在朝堂上极力打压徐氏一脉，后来知道安懿下手暗杀父亲，顺理成章与成风联手逼宫。

　　只有个发现让他异常兴奋，父亲曾经的一个谋士观他逼宫成功就告诉他成风的真实身份是条鲛人。那谋士祖上曾经是捉妖师，修炼天眼，看破成风身份后报告给威武将军，后来威武将军死了，他没人庇护便开始蛰伏。鲛人全身上下都是宝，甚至榨干他的油脂，点长命灯，能让人长生不老。

　　威武将军听完两眼发光，在谋求皇位的同时对成风下手，幸好安懿及时发现，只是当时是在夺位的关键时刻，不能扰乱军心，她只能在战场上将他暗杀。

　　长生不老的诱惑太大，徐宁之得知之后自知独吞不下，便联合多方势力将成风的势力击溃，将之抓捕，准备把他全身的宝贝榨干以后，便开始榨他身上的油。

　　那珍珠便是成风眼泪。

　　安懿不能想象，淡漠如他，骄傲如他，受了怎样的折磨才会在这卑劣的人面前哭。

　　徐宁之此举就是把安懿的心剜出来扔在地上踩。

　　欣赏完安懿痛苦的模样，徐宁之飘然离去，等那鲛人没了价值，就是这狗皇帝的死期。

　　五
　　“青剑，告诉我外面全部情况！”徐宁之走后，安懿低吼出声，她在全部两个字上格外用力。

　　青剑闪身而出，是那个拦下徐宁之的暗卫首领，他自始至终效忠的是女帝。

　　原来安懿在成风开始着手布置的时候就知道了他们的动向，之所以隐忍不发，是想借此铲除朝堂之上有二心的奸佞，收拢皇权，再者是想借此局探明成风的心意。

　　暗卫禀明一切。

　　她忠心的属下怕成风是蓝颜祸水，毁大喻江山，所以他们隐瞒成风的遭遇，袖手旁观，若没有今日徐宁之特意来折磨她，她怕是会被一直蒙在鼓里。

　　安懿所在地方正好投下浓重的阴影，凌乱的青丝遮挡了她绝大部分的面容看不清表情，生死时刻练出来的直觉让青剑感觉到一股冷意，只听那被铁链锁住双手的女帝扬头吐出两字：“收网。”

　　青剑不敢不从：“是。”

　　宫中又是一片刀光剑影，朝堂之上更是血流成河。

　　安懿寻回成风的时候，成风已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甚至被逼出了原形，面容具毁，皮被剥下，血肉模糊，只断断续续的呼吸还能判断出他还活着。

　　安懿跪坐在他身旁，颤抖着手悬停在上空，她不敢碰他。

　　她说：“成风，我错了。”

　　她错了，她不该强留下他；

　　她错了，她不该设下这个局；

　　她错了，错估了人心。

　　那蔚蓝色的鱼尾听到熟悉的人声，轻轻摆动了一下，这一动让成风全身剧痛，从被烫哑的喉咙里溢出难听的呻吟。

　　她初遇他时，歌声魅人，面容俊秀，身形矫健，鱼尾灵动，向她而来。

　　这可是她小心翼翼珍藏的鲛人，舍不得他受丝毫委屈。

　　“我一定会救你。”安懿一字一句，说的无比认真。

　　她暂时稳住朝堂动荡，并抓到徐宁之口中开天眼的谋士，让他吊着成风一口气后，便用最快的速度赶到芜海。

　　她沿着海岸前进，走一步便面朝芜海磕一个头，请求成风口中的龙神。

　　世间无人可救成风，唯有寄希望于仙神。

　　血顺着脸颊流下，流在岩石上汇成一条血路不断延长。

　　头晕目眩、饥渴难耐，安懿不知道她坚持了多久，她只知道她不能停下，一旦停下，停的就是成风的命。

　　“龙神大人，他是您的弟子，求您救救他。”

　　“龙神大人，信女愿意付出一切换他一命。”

　　“龙神大人，信女在此立誓，让大喻遍布龙神庙，求您救他。”

　　天上的太阳渐渐隐去，墨色的云层聚集，风雨欲来。

　　不知从何处穿来一声叹息，震得安懿当即晕倒，落入海中。

　　当她再次醒来，是在一个宽广的洞穴里。

　　不远处，盘旋在高台之上的远古神灵睁开堪比铜铃的眼，吐气如风，声如洪钟：“成风乃鲛族余孽，天弃之子，他命该绝。”

　　龙神害怕故人仅存的血脉在芜海边上消亡，终究将安懿召来。

　　“龙神大人，若不是信女强求，成风也不会遭此劫难，信女愿付出一切弥补过错。”安懿跪在地上不断地磕头，“求您救救他。”

　　她的模样让龙神记忆深处的身影浮现，那个人与天斗，与地争，付出灵魂拯救祂。

　　罢了，既然已经出手庇佑她的血脉，再救一人也无妨。

　　“汝可愿献出此生功德和十世寿数与气运。”

　　“信女愿献出一切。”

　　大喻女帝录。

　　大喻弘历五十年，女帝崩，谥号弘文。

　　弘文帝在位期间，励精图治，安内攘外，开创弘元盛世。

　　弘文帝一生无子，只有一位皇夫，弘历两年薨。

　　安懿做了五十年的明君，积攒功德无数，全部献祭给龙神用来救成风，只是至死都再未见他一面。

　　弥留之际，她恍惚间回到了小时候，有父皇母后，有皇兄国师，在御花园的荷花池，还住着一条鲛人。

　　含笑而逝。

　　六
　　成风醒来，已是多年以后，得知安懿用一生功德和十世寿数与气运救他后，他来到他们曾经生活过得小茅屋里枯坐许久。

　　成风是芜海仅存的鲛人。

　　当天罚来之时，他已记事，父亲用禁忌之法，燃烧性命将他送到龙神身边。离别之时，父亲只说了两个字：

　　“成神。”

　　成神便可破除天罚的诅咒，芜海就可孕育出新的鲛人，鲛人一族就能够获得新生。

　　那是他身为族长的父亲亲手给他压的大山，那是他身为鲛人不可推卸的责任。

　　成神，是他此生此世唯一的目标，谁也无法阻挡。

　　接到龙神命令时，他只当是历练，可那猴似的女孩把他逼到退无可退，但苍天不会放过罪行累累的鲛人族，只有回到芜海在龙神的庇佑下他才能继续修炼。

　　情爱皆是拖累，他亲手将自己的情丝斩断，自此之后心硬如铁。

　　龙神说，破而后立，用功德重塑他的身体，用气运欺瞒苍天，用寿数补他灵魂，此后他便能无拘无束的修炼。

　　身体重塑，灵魂完整，回来的还有情丝。

　　他终于明白，徐宁之对他严刑拷打之时他无动于衷，但当他说女帝屈服在他身下，满嘴淫言秽语之时他的身体为何会不受控制的流泪。

　　枯坐数年，荒废修行，成风再次斩断自己的情丝。

　　情爱终究是拖累。

　　无情无爱，方成大道。

　　慢慢时光，无边孤寂，仿佛每时每刻都有声音从远处飘来质问，你可后悔过？

　　狂风起，残花落。

　　幽蓝的眸里闪过暗红的光。

　　不悔。

　　人间大喻再次灭亡之际，芜海有仙堕魔。

　　而在那京城被攻破之际，有个小女孩死在敌军的马蹄下。

　　十世寿数，十世气运。

　　世世凄凉，生生坎坷，幼年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