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故事》西午安

2、第 2 章

　　我学了临床医学，成全了我爸的期望，但辜负了我妈。四年春秋，我大部分时间花在了学习上，图书馆成了除寝室以外最常待的地方。拿过奖学金，参加过竞赛，获过奖，实习期间也广受好评，成为学校优秀毕业生，成功保研继续深造，我把自己打造的足够优秀，但我妈还是难过，看我的眼神始终带着担忧。研究生毕业的时候在我爸墓前坐了很久，我告诉他我没照顾好我妈，她好像再也不高兴不起来了，我问我爸我是不是选错了，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
　　其实我有点后悔了，我宁愿我妈打我骂我，但是她那么温柔，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我想我应该是选错了。
　　后来读博，学校想让我留校教学，我考虑了很久，还是去了医院急诊科。我花了十年时间站在了我爸曾站过的地方，我妈花了十年时间接受自己儿子的一意孤行，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我成功过，被治好的人们对我感激涕零，夸我妙手回春；我失败过，我不知道不幸离世的人怎么看我，但他们的亲属说我是庸医，有人想让我赔钱，有人想让我偿命。我一直觉得我是医生，只负责检查开药做手术，其他不是我考虑的，医院很多人私下说我太冷了，没有人情味，我无所谓。
　　我爸有人情味，所以他死了，死在他最热爱的岗位上；我妈有人情味，所以她这么多年一直活在痛苦中。当年害了我爸的人是一个患者的儿子，他父亲手术失败了，做手术的不是我爸，我爸是替别人挡了刀，凶手入狱，我爸再也回不来了，我妈在哪？她被永远留在那一天，再也没快乐过……
　　我得罪了病人家属。
　　患者的情况很清楚，手术有风险但是成功的几率很大，保守治疗的话，只有不到两年时间了，家属同意做手术。
　　手术失败了，前一天还对我笑脸相迎，恳求我挽救亲人生命的人，后一天就变得青面獠牙，要我偿命。他们把我堵在办公室，我锁着门，外面椅子砸门的声音、争吵声、辱骂声夹杂在一起。他们拉着横幅在医院门口，撒泼打滚，骂医院，骂医生，骂护士。
　　医院给我放了几天假，我在家呆着，无聊的很，就把我爸和我的事写出来，匿名发到了网上，很多网友说我文笔太浅显，故事情节也不吸引人，写的一般，只能算是个三流故事。
　　我失笑，是了，人们爱看英雄壮烈牺牲，看恶人痛改前非，我爸太普通，我的文笔太差，没有艺术加工，平淡的故事咀嚼起来索然无味。
　　一周后，他们终于偃旗息鼓，没再出现在医院，我第二天就回了科室，在医院走廊上，突然有人从安全通道冲出来，一时间像是滚油中落入一滴水，整个走廊都炸开来，我感觉很多手在拉扯着我，拉扯着我的身体和灵魂。
　　我眼前一道白光划过，我知道我可能回不去了，我想起我妈，我好久没回去看过她了，前两天通电话的时候她还告诉我我天冷了记得加衣服，说想来看看我，我怕她担心所以拒绝了，我后悔没让她来，又庆幸没让她来。
　　我死了。
　　我想起以前每次犯错，我爸都会骂我：混账东西，老不让你妈省心，就知道惹你妈生气。
　　爸，你说错了，我妈不会生气，我妈只会难过。
　　我们都让我妈这么难过，我们都是混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