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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洛歆家的鸡飞狗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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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4点,万籁俱寂。
洛歆将林彦景捂在他肚子上的手小心地抬起,用枕头代替了自己的位置。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推门而去。
他回到了他继雌父一家居住的社区,用钥匙打开了门。
家里几十年如一日的陈列令他有了一瞬的恍惚感——关不紧的抽屉,掉了皮的沙发,轰鸣的冰箱,每件家电的年纪都与他一般大,陪伴了他整个少年时代。
洛歆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属于过这里,他始终是个外来者。
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他在玄关处停了几分钟,把这个家里的一切牢牢的刻在心底,随即他推开了卧室门,打开了自己的储物柜,从最深处掏出了一团旧报纸,里面裹着一只机甲手办——“蓝色风暴”。
手办已经有些年头了,表面的涂料已经严重脱落,显得破旧不堪。
这是洛歆童年最喜欢的一件玩具。
他第一次缠着雌父央求买给他的时候,他的雌父正心情不好,打了他一巴掌,洛歆因此和雌父赌了好几天的气。
洛歆的雌父在临死的前几天,拖着病躯悄悄去商场买下了这个手办,并在洛歆生日当天亲手送给了他,他请求洛歆原谅他。
可是那时候机甲手办早已更新迭代,蓝色风暴变成了有着种种缺点的旧型号,变得无虫问津,也不再是洛歆的心头好。
洛歆的雌父去世后,洛歆一看见这只手办就会哭,最后被他继雌父收了起来,一直到前两年才还给他。
那时洛歆直接把东西塞进了储物柜深处,至今没有拆开过。
他没有勇气打开看,因为他知道他一定会再次受伤。
他伤心又愤恨地想,这个礼物每一次出现的时机都不对。
“哥?你怎么回来了?”
灯光亮起,洛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洛歆将手办塞进自己的衣袋,迅速擦干了泪水,才回过头去。
家里没有取暖设施,室内的温度已经到达零下了。
洛楚掀起了一角的被子,迷迷糊糊地说:“来我这里睡?”
洛歆摇了摇头:“我来跟你说几句话,一会就走。”
洛楚便披上厚重的棉衣,踩着棉拖鞋去厨房里照例给洛歆沏了一壶热茶。
他仔细观察着洛歆脸上是否有伤痕,担忧地问:“你和你雄主吵架了吗?”
洛歆摇了摇头:“他对我很好,没有打过我。”
洛楚松了一口气,那洛歆还能有什么烦恼呢?
他见洛歆神情郁郁,欲言又止,便猜测他的哥哥可能有点婚前焦虑,宽慰道:“我小时候幻想过很多次我的婚礼,临到了头,发现我的婚姻是一场交易,他会给我估价,试探我的底线,我告诉自己以后绝不再幻想。”
他自嘲地笑了笑,“起码你的雄主没有和你讨价还价,等你以后生了虫崽,烦心事数之不尽,那时你再回头看看,你会觉得婚前那几天的烦恼都是甜味儿的,现在就开心点吧,嗯?”
他想到了什么,打开了客厅里的一个柜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大小礼服:“雌父说去贵族社区参加你的婚礼得穿好点儿,他给我们买了新礼服。”他拿出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套,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好看吗?”
洛歆的脸上多了几分痛苦,他不能再听下去了。
他从口袋中掏出了一叠纸票,搁在茶几上。
“这是……鲸鱼星的移民票。”
他又掏出林彦景给他的那张星币卡,压在移民票上。
“我希望你们今天就出发,永远不要再回来。”
“你说什么?”洛楚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为你们好。”
“出什么事了?”洛楚一把捉住洛歆的双手,“为什么要我们移民鲸鱼星?是因为我们有生命危险吗?那你呢?你会不会和我们一起走?”
“不,我留在这里和林彦景结婚,不要再问了,知道的太多对你们没有好处。”
“你必须要给我一个解释,否则我不会走,我也会劝雌父不要走。”洛楚紧紧抓住洛歆,生怕对方会不负责任的离去,“你雄主知道这件事吗?我和他是星网上互相关注的好友,如果你不回答,我就去问你雄主。”
洛歆的继雌父一家在这个社区过了一辈子,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他们虽然向往鲸鱼星,但只是想去旅游几天,他们从没想过要移民。
洛歆明白自己的要求很过分,他也料到了洛楚的反应,他知道如果不给洛楚一个必须要搬走的理由,洛楚不可能听他的。
他已经害惨了继雌父一家,不能让他们因为一无所知而送命。
他附耳在洛楚的耳边轻声细语,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
洛楚吃惊地紧紧捂着自己的嘴,以防自己尖叫出声。
“你疯了,刺……那一位,这是不可能成功的!”
“我总要试试。”洛歆平静地回答,“不要告诉任何虫,你知道后果,所以你知道应该怎么做。”
“你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虫,是我们这个社区的骄傲,等你结婚后你还会继续升职,以后会是所有虫都羡慕的将军级别的雌虫,你的雄主不会打你,他极有可能被册封为公爵,你们以后会住进贵族社区,有自己独栋的房子和仆虫,这是多么好的未来,你为什么不珍惜?”
洛楚万万想不到自己家竟然会出这种事。
洛庚声死了,洛歆做了高等级雄虫的雌君,他也能嫁出去了,他的虫崽终于有了一个合法身份,他们还有了余钱可以供弟弟们多读几年的书。
这个家的境况正在慢慢好转,他想不通洛歆为什么要亲手毁掉这一切。
“小楚,你也知道,我是我亲雌父那个社区唯一一只A级雌虫,所以这件事只有我才能做到,如果我不去做,他们还能指望谁呢?谁来替他们讨回公道?”
洛歆的雌父居住的那个社区紧紧靠着一个帝国机甲工厂。
二十几年前,工厂给一批机甲型号使用了一种放射性金属,污染了那片土地,导致那个社区的虫民们死了一大半,活下来的虫大都生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病,他们生出来的虫崽也是奇形怪状,没几年便会死去。
那个社区已经在地图上“消失”了,那些虫们也不会再有未来。
洛歆做不到假装他的那些邻居们不存在。
也做不到假装他的雌父是因为个虫运气不好而“重病身亡”。
洛楚家是虫族帝国少数知道这些事的虫。
洛楚并非不明事理,可是,为什么是洛歆?
他的雌兄身世已经够悲惨了,他那么努力,为什么不能像其他雌虫一样只需要关注自己的个虫幸福,然后找到幸福。
没有虫要求洛歆必须那么做。
若说责任,又不是雌兄愿意长成为A级雌虫。
何况,A级雌虫又如何才能杀得了S级雄虫。
为什么雌兄不能没心没肺一些,做个不那么心软的雌虫呢?
明明他也是受害者。
他的幸福才是对他悲惨过去的有力回击,而不是要继续悲惨下去。
“你会死的!那个虫渣不值得你付出生命的代价!把他交给天道吧,天道不会放过虫渣的,等他恶贯满盈就会来要他的命!”
“小楚,不要再幻想,你说的。”
天道是因果,洛歆是果。
从来没有替天行道,只有替别虫行道和替自己行道。
他将洛楚钳在他身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对不起,小楚。还有雌父、弟弟,替我对他们说声对不起。”
太阳照常升起。
直到窗外响起第一声鸟叫,洛楚才回过了神。
他恍恍惚惚地挣扎着起身,开始为全家虫做饭。
不一会,雌父和弟弟们便围坐在了餐桌前,吃着简单的早餐。
最小的弟弟最先发现了茶几上的纸票,他还不识字,举着那叠东西跑去问雌父这是什么。
洛楚的雌父简素来回翻看了好几遍,最后得出了结论:“这是假的移民票,真东西一张就要大几十万呢。”
洛楚接过了话头:“是真的。”
一家雌虫齐刷刷的看向了他。
“是歆哥送来的,他想让我们移民鲸鱼星。”
虫崽们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他们急迫地讨论着:
“我喜欢鲸鱼星,听说星球上的水都是干净无污染的哦,而且是免费!”
虫族星球的水不干净,虽然媒体宣传自来水可以正常饮用,但水污染那年却死了大量的虫民,没有虫敢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他们只能选择净水公司过滤后的水,每月的买水费用就要一大笔钱。
“那地方是贵族雄虫们的度假胜地哦,他们住在水上乐园里,听说乐园里给客虫端茶的服务生有机会拿到有钱客虫给的巨额小费!”
“还有水下乐园呢,能潜到海底和鲸鱼合影!”
“还能饲养水龙!他们都骑着水龙出门,因为鲸鱼星上没有土地,房子是用鲸鱼的骨头做的,像船一样。”
“那我明天还用去上学吗?”
“这里还有一张星币卡。”
“快用星网查一查里面有多少星币!”
弟弟们兴奋地将移民票分了分,每只虫都拿着自己的移民票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
年纪大一些的弟弟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怎么只有8张?我们家有9只虫。”他掰着手指头给更小的弟弟们算,“雌父、歆哥、楚哥、展哥、唯哥、我、小朝、小末、小宝,一共9个,这里只有8张票。”
洛末忍不住担忧起来:“是因为钱不够吗?谁不听话就不让谁去吗?”
简素也疑惑地看向洛楚:“小歆为什么不当面送我们?”
洛楚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将门窗紧闭,并拉上了遮光窗帘,他轻声将昨夜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
“情况就是这样,我觉得他不敢直接面对你们,他一直挺胆小的,生怕我们把他赶出去,也从不和我们说心里话。”
雌虫们面面相觑,这消息对他们来说无异于天塌地陷,可是洛楚的语气太平静了,洛楚甚至还加了一个更令他们震惊的消息。
“你们走吧,我想留在这里,找机会救他!”
“小宝怎么办?他才一岁。”简素问。
“他已经会走路了,他还有你们。”
“他还没有名字。”
因为还没决定要姓什么,洛楚的虫崽一直被大家称为小宝,可是虫崽一天天长大,不能总是叫小宝。
“小宝需要你,他太小了,你不能让他做个没有雌父的虫崽。”简素激烈地反对着,“我留下,你们走。”
年仅20岁的洛展将已经攥出折痕的移民票珍惜地放在了桌子上。
“小末才6岁,他也不能没有雌父,让我留下吧,我曾经是学校里的举重冠军,一口500斤的肥猪得两只虫一起抬,可我一个虫就可以扛起来,到时候我就背着歆哥跑。”
洛唯急忙也将移民票放下:“家里的毛绒玩具都是我从动物园里打气/枪赢来的,给我一把射钉枪,我他父的射爆虫……那个什么的狗头。”
其他雌虫不甘示弱,纷纷跑去家里的各个角落,有的拿起球棒,有的拿起菜刀,有的把餐叉藏在手心里当拳刺。
洛末头顶着家里做菜的黑锅,手里拎着两把菜铲,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客厅中央:“我也可以帮歆哥打虫渣。”
11岁的洛朝说:“小虫崽边儿去,小心虫渣拿你当球踢。”
16岁的洛唯说:“没成年的、有虫崽的就别凑热闹了,能帮到歆哥的只有我。”
14岁的洛翡说:“D级以下的别凑热闹,别看我年纪小,我是家里等级第二的虫。”
洛展说:“你也只有D级而已,不中用的。”
“我实在想不通,一个E级怎么能嘲笑一个D级,D级能做军雌,而E级的你只能去工厂里杀猪。”
“杀猪怎么了,劳动者最光荣,我带回来的猪肉也不见你少吃了一口!”
一直沉默的简素突然捶了一下桌子,结束了这闹哄哄的一切,他爆发出了一阵竭嘶底里的哭泣。
“你们都是我的虫崽啊,虫崽死了,雌父也会跟着死的!”他狠命地捶着桌子,“你们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小歆是我的虫崽,他是我的责任,是我的!你们不能添乱!让我留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