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瑶台》谢揾

1、恍若隔世

　　实在睡不下了，他还没有来。照往常该是早要来的，我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用手肘上的力撑起上半身，再一个次序一个次序地来渡到床侧的轮椅上，手肘又磕到了床沿上，恐是要发青了，不过我已顾不得他发现后的说教了，我得先寻着他再说。
　　“先别告诉他……”我听了这一句，出于习惯，我止住了摇轮椅的手，就侧在岩壁后听着——他从不瞒我事的。
　　“那小公子尸骸……”看着像是风尘仆仆赶来的侠士，他后面又与他说了些什么，他又回了些什么，我全都听不见了。
　　心口上有块碳火烧起来了，热流从我胃里不顾我阻地向上涌——什么东西从我口里呕出来了。我叫不出任何人的名字。
　　心里料想了无数次的结果一日成真，我还是不相信。我不信荫柳下的长亭处一别就别了永生！说好的一定会回来我这里要回折柳的呢？尚为婴孩被我抱于怀中仿若昨日，怎么今日就阴阳相隔了……
　　“叔父——”我分明听得小侄子喊我，可四处云雾，我凭着声寻而怎么也寻不见。好不容易雾稍散，我见得小侄子往一桥头走，我喊他，怎么也喊不出声来。忽见小侄子回首，才发现他还是穿着离家时的那身衣裳，一模一样。
　　“叔父我走了！”小侄子说得轻松，他眉眼弯弯的模样就像是背了包袱要去宫里听学，又像是要去城西湖畔玩乐……我该叫他一定小心宫里的规矩，还是该叫他切莫忘了吃饭的时辰？
　　“杞楠……”我终是喊出了小侄子的字，可我却再也寻不见他了。云雾就要把我给吞没了。我慌乱得四处胡乱地摸索，想着一定要带小侄子回家。“回家……随叔父回家……”我挣扎着，视线越发清晰了，云雾没了，也不见小侄子。
　　音笛坐在床沿处一手握着我的手，一手揩拭着我额上的汗。我使不上一点力气，一开口，胃里就翻江倒海似地闹腾，我只得眨了眨了眼以示我无碍。
　　日升日落，日月相更。过了三天还是四天了，李大夫白日里不分时辰地往我这里赶趟。替我扎着没多大感觉的针、喂我吃着没多大味道的汤药、陪我说着听不大清楚的话。我深知我已大限将至。
　　年少时不畏生死，如今也谈不上怕，只是留有牵挂。
　　白日里总是见不着音笛的影子。非得等来日落昏黄，可我还是瞧出来了你眼底的通红与眼眶的肿胀，你仍是没学会冰敷。陪不了我多久就又得剪烛歇息了。
　　我该如何与你说啊，音笛？我为数不多的时日不想在等候日落中挥散；还有，不用催着我歇息……很快我便要长眠，不再醒来了。
　　音笛啊——你不用骗我，顾我。你完全是可以抱着我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你全然是可以骂我、打我，怪我不守信用地要离你而去！
　　音笛啊——你叫我如何放心得下你？这么些年了，你还是一点不变地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担……
　　月光很透亮，即使是紧闭这门窗，我也能透过糊在窗上的白纸，头稍一偏就能把躺在我身侧的音笛看得清楚。睡姿端正、呼吸匀称、被子盖的严实，我知道他没有睡。
　　我没有同他说任何话，一则是我说不出，二来自我爹故去后便再不愿打破人的梦，如今尤是我最爱的音笛的梦。
　　我记得我才昏昏沉沉地小睡了一会儿，因着身体的极度不适而醒来了。睁眼一片漆黑，起初我还以为同往常一样天尚未破晓，后才知觉异常。黑得匀称，一点光影子也不见。我开始在床榻上胡乱摸索音笛，一手摸空再也是无果……
　　用尽力气翻身从床上摔了下来。
　　“孩子！”是李大夫的声音，那现在才清早。我拽着李大夫的衣袖，“音……温羌……温……羌……”血腥味直入鼻腔，从口里涌了出来，连胸口也感到滚烫。“温阁主？”李大夫喊着“温阁主”就跑出去了。
　　我无力地躺在地上，任血浸着我半侧的脸。我往着李大夫跑开的方向爬，“音笛……”
　　我想我是见不着音笛了。昨夜信口说了一句今日想吃那沾了露水的梅果，音笛该是上那西南面的山峰上去了……
　　我不再说得出话来，胸口如刀绞，四肢也不再能为我作用。我像是本在云雾之上，云散雾尽后，我只是在下坠……我从不信天神论，可我现如今只想祈求上苍，再让我见音笛一眼！
　　繁华街道上的白衣少年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