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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过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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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客房,上过药的许自枕臂斜趴在床上,垂眸回忆。
窗外明月依旧,青山未改,清凉夜风吹动院中的凤凰花,如飞凰之羽,若丹凤之冠。
“……几年前,我父母就来了。”许自闷声说。
顾千愿坐在他旁边,低着头静静凝视他的发顶,忍住想上手轻揉的冲动,认真地听他讲述曾经的故事。
边陲小镇看似平和宁静,实际上因为地处边境,一直鱼龙混杂,暗流不息。
这里原以茶马古道闻名,但建国前有一段民生动荡的时代,当地人为了活下去,拔了茶苗,卖了马匹,在田地里遍植“大烟花”。
大烟花是制作大烟的原料,也就是世人常说的罂//粟。
漫山遍野的毒花色彩艳丽,家家户户燃着白烟,割液炼膏,桃源沦为毒巢!
养贩吸不分家,有毒之家,无知百姓,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刚出生的婴孩,都染上了毒瘾。无数父母失去孩子,无数孩子失去父母,人间炼狱,流离无魂。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座边镇渐渐在混乱中消亡腐烂时,新时代的光照到了这里。
建国后,禁毒力度空前绝后,在宣传、干预和强制之下,这里的“大烟花”被觉醒的人们拔出殆尽,连根销毁!
当地人重新种上美丽的茶树,养起健康的骏马,让这片青山绿水环绕的土地,焕发新生。
几十年过去,这里再不见流毒,重新成为桃花源一样的安居宝地!
而重启幸福生活的背后,就是无数缉毒人的牺牲。
无数英雄家庭的支离破碎……
——许愿之死一直是许家父母深深的遗憾。
许自平静说:“我哥入殓后,他们隐隐猜到许愿是因为缉毒事业,卧底牺牲。”
“但我哥档案被毁,任务未完,还担心会影响其他卧底和线人的安危,他们隐忍悲痛,没有为许愿要来应得的荣耀,没有送许愿安眠于英灵山。”
父母之爱,重于其他!
住在临江,他们总会睹物思人,触景生情,后来许家父母了解到边镇反抗毒//品的故事,就带着许愿的遗物,来到此地隐居。
愿天下都能如边镇一般,无毒无患,安居乐业!
边镇淳朴,简单,许家父母偶然来到边镇的孤儿院,见到了一群没有父母的可怜孩子。
后来他们就经常去帮忙,了解到里面的孤儿有的是牺牲英雄的遗孤,也有的是被枪决的毒贩的孩子。
可不管他们的父母是谁,孩子们就像一株株稚嫩的幼苗,养在怎样的土地,成为怎样的人。孩子们都还年幼,都还有光明的未来。
听说镇上要改建孤儿院,他们便捐钱献力,希望新建成的“育英院”能庇护这些孩子,能为国家育出英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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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鸡鸣,天晴花开,炊烟有暖意。
叮叮咚咚——厨房里,许父挽着袖子熟练地做着豆浆和发糕,接着大手一挥,炒鸡蛋鲜香扑鼻,调凉菜清脆爽口。
又习惯性地用抹布擦了下灶台,他在水管下冲了手,将饭菜端上桌。
洗漱完的许自湿着额发,拿着筷篓挪到餐桌边,散漫得摆着碗筷,扫了眼安静的房屋和院落,好奇问:“顾老板呢?”
许父放下炒蛋,瞥了他一眼:“顾老板可比你起得早!陪你妈去早市了。”
“我们回来啦!”大门口一声吱呀!
话音未落,许母步履轻快,喜笑颜开地领着顾老板进家门。
野菊清香,许母手捧一束清凉下火的野菊花,笑得两眼弯弯:“看我们买了什么!”
许自的目光却一眼就被她身后的顾千愿吸引!
哈哈哈哈,顾老板今天也太引人注目了吧。
顾千愿身前系了件粉色围裙,呆萌立在原地,左手拎菜,右手提小篮子,里面一颗颗,都是他亲手挑选的笨鸡蛋!
许自看到穿围裙的顾千愿,忍不住摸出手机,咔咔拍照!
“你怎么穿着围裙就出去了?”许自上前捏着围裙边问。
“顾老板起来就帮忙干活。我啊,怕他衣服弄脏,就给他系上了。”许母笑容暖暖,声音柔柔,抢答说。
“后来我想着带他去看看早市,就拉着孩子出去了,走得急,忘了解。”
“怎么样,早市好玩吗?”许自轻快地问顾千愿。
顾千愿点点头,放好鸡蛋:“嗯,好玩。”
……忽略这一身过于居家的装扮,其实在渐亮晨光中,陪老人慢悠悠逛早市还算一件比较快乐的事。
边镇小桥流水,人群熙攘,饮食独特,叫卖不断。
顾千愿走过早市,看到各式各样的河鲜、新鲜带露水的蔬菜,甜丝丝吸引蜂蝶的鲜切水果,香喷喷刚出锅的肉串炒饭……
最美不过人间烟火……他心生安宁,眼花缭乱。
“边镇的夜市也很出名,周六晚上宁溪河边特别热闹,我有空带你去!”许自见顾千愿十分喜欢逛这样的地方,便雀跃提议道。
“好。”顾千愿柔眸,期待地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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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常便饭,但一家人其乐融融吃了顿难得的早饭,已是幸事。
今天本来还要继续去“育英院”的工地帮忙,但许家父母从许自吃饭的动作上,敏锐地察觉出些微异样。
许母给许父一个眼神,许父便准确出手,一下捏住许自的后背。
“怎么了?”许自吃了口煎蛋,貌似无事,还露出一脸惬意笑容。
“你!”但许父直接脸色一沉,轻轻抽回手,无奈地与许母对视一眼。
“就你会演戏啊,真是的……”许母点了点许自的额头,忍不住心疼道。
原来许自昨天在工地干活牵动了伤口,虽然昨夜顾千愿帮他上了药,但今天还是有渗出的积液。
今天早上为了不让父母发现,许自还特意安排了顾千愿分散父母的注意力。
等顾千愿与许母离开小院,许自独自留在屋里洗漱换药,这才吃饭时出来晚的。
“哎呀小伤,不碍事的!”尽管许自说了很久自己没事,但许父坚决不让他跟去工地。
许父还让顾千愿也留下来,陪着许自。
“好。”顾千愿认真答应。
看顾总都答应了,无奈地许自也只好答应留在家。
许自将皮卡车钥匙抛给父亲,送父亲离开家门坐上车,不忘叮咛:“爸你也注意身体啊,干不动别硬撑!”
许父挽好袖口,露出沧桑的肤色,哼地瞥了眼许自,似乎在说——你还有脸说我?!
送走许父,顾总眼里有活,让许母坐着,他利落地收拾碗筷,拿去清理。
窗前有阳光洒进来,许母唤许自过来,亲自检查了许自的伤口,眼圈红着:“怎么回事?”
“拍戏不小心受的。”许自张嘴就来。
许母直觉许自的伤来得奇怪,她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实在不想让另个孩子在陷入危险的境地,忍不住说:“……你是不是在查你哥的事?”
“……”许自沉默。
看来,许自从来没有放弃过……唉?许母一阵恍惚,她忽然有点分不清眼前的人是温和坚毅的许愿,还是洒脱倔强的许自。
只是,她、她、她——她要说什么来着?
许母意识又开始微妙地错乱,她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话,但她对许自的爱没有变,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站起身说:“几点了,你怎么还不去上学?我让你爸送你去学校。”
许自望着母亲,眼泪忍不住涌上来:“好。”
“呀!”许母瞬间清醒,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她的许自早就从大学退学了,当了一个小演员,每天不知道在拍些什么剧,总有些乱七八糟的黑料传出来,还会受些莫名其妙的伤。
可她相信自己的孩子,知道许自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也知道许自有自己的目标。
许母之前在网上看到许自的绯闻,说他身边有些不三不四的大老板,她生怕自己的孩子被潜规则了。
可这次顾老板来了,她暗暗放下心来。
许母忍不住扭头看了眼高个儿漂亮,性格很好的顾老板,对许自说:“你在家闲不住,就自己玩手机,或者带顾老板出门转转,尝尝边镇的茶,坐坐街上的马车。”
刚好放茶杯路过的顾千愿却摇摇头,他不想让许自出去乱跑,希望许自能先好好养伤。
那就这样吧!
·
“啊啊,阿来~(好的),我等会儿就过去。”
许母在家忙了一会儿,接到个义工大婶的电话。
“怎么了?”许自听到动静,从房间探头出来好奇问。
许母飞快地收拾东西,乐呵呵说:“看我这记性,都忘和你们说了!过几日就是边镇的溯灯节,育英院的大姐找我帮忙,到时候好带着孩子们过节!”
“我先出去了啊,你们餐食自己解决!”门口有大婶的叫声,许母带着东西哼歌出门。
她现在要去暂时安置孩子们的宿舍,先去帮忙做饭,之后再和大姐们一起去采办过节的物品。
家里就留下一顾一自。顾……自……
“刚好,你俩就顾好自己哈~”许母回首笑着叮嘱两人,非常应景。
“知道了知道了!”许自拉着顾千愿点头。
送走许母,繁花小院就剩下两人。
安静的边镇,安静的小院,安静的生活……顾千愿从小自力更生,安宁祥和的这一切都可遇不可求。
他很快适应这样的农家作息,满怀喜乐地帮忙浇花喂鸡遛狗。
有条不紊,干净高效,而他本人也从中获得了一番岁月静好的体会。
可是这样的平静又隐隐会让他产生一种虚无感,似乎有另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自己不应该拥有这样的生活。
这是对过去的一种遗忘和背叛……顾千愿对此感到迷茫和沉闷。
自从游轮事件结束,他心里一直藏了一件还没有完全理清楚、想明白的事,他答应要告诉许自,但是还不是时候。
这是他的隐忧,也是他的不确定,这确实很陌生。
顾千愿下意识去寻找许自的身影,这是他与这个世界最紧密的联系。
而无聊的许自正在院子左看右转,然后到了廊下,打开洗衣机,洗完衣服,扬声叫顾千愿去晾。
房间里还有堆积的杂物,许自又想起件事,慢慢回去收拾。
家里杂七杂八的东西有很多,越收拾越乱,累了的许自活动着手指,慢吞吞归类。
许自从客房的书柜里,翻出哥哥的遗物,里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哥哥下葬前,很多衣物、用品都烧掉了,父母只留下了他的一些证件,还有哥哥从小到大写的作文本,批注过的书本等。
也许,人能留给世界的,不是身体皮囊,不是钱财物质,而是精神的那个“自我”。
后来者翻看到那一篇篇作文,读着批注过的文章,似乎就隔着书页,隔着时光,在和一个人平等地交流。
读对方的喜怒哀乐,读背后的悲欢离合……许自无意翻开一本书,书里夹着一张明信片,正面是一群夕阳下飞驰的骏马。
四蹄矫健,赤鬃飞扬,它们朝夕阳自由奔去,仿佛热烈的风从来没有停过!
他突然也很想骑一匹快马,迎一幕夕阳,去感受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