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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暗生 一人高的白 ...

  •   一人高的白板上,正中间干净的空白和四周乌压压的黑形成鲜明对比,像一块边缘模糊的拼图。
      杨京飞在中间画上了一个圈,重重地,把那三个字圈了起来。
      一遍又一遍。
      “秦玖良。”
      那块被掩盖住的拼图终于被拼合上了,严丝合缝地。

      ……

      解剖室的温度一如既往的低,空气里飘散着消毒水与福尔马林的味道,带着一种难以挥散的冷涩。无影灯落下苍白的光,在不锈钢陈尸台的边缘折出一道锋利的角。

      黄有为被重新抬出,直直地躺在上面。剖开的胸口被简单拉拢在一起,掩成一条裂缝,遮盖着胸腔的空洞,从里面往外嗖嗖冒着冷气。
      杨京飞盯着尸体胸前的伤口,手指顺着切口的边缘滑过,从胸骨柄直到胸尾。凶手缝合的裂口被法医解剖时重新打开。然而,最初的缝合痕迹依然存在。

      针孔整齐,线距均匀,收口利落。
      杨京飞站在解剖台旁,目光落在那道切口上,“他的缝合手法,怎么样?”

      法医低头翻阅尸检记录,视线在之前的记录上扫过,片刻后抬头看向尸体,语气平淡,“很标准。没有拖沓,收口严密,像是在手术室里训练出来的。”

      “没有个人风格?”
      “没有。”杜法医摘下手套,转过身。看向杨京飞,停顿了一下,“你在找什么?”

      杨京飞沉默了,目光落在那些规范的缝合针孔上,焦灼地融在一起,“反手打结……”
      他眉头慢慢皱起,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藏的急促。抬眼,紧紧盯着法医,似乎想从那里获得什么想要的答案。

      “凶手的打结方式,是不是,反手打结?”
      杜法医眉头微蹙了一下,翻开记录,翻阅至某一页,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你怀疑是她做的?”

      杨京飞这两天带回了一个惊天大消息,说是723案畏罪自杀的秦玖良没有死。带着整个警队查了一天一夜,要求局长立刻立案调查秦玖良。
      整个刑警队被搅了个底朝天。

      “秦玖良,她一定还活着。”
      解剖室的空气仿佛短暂地停滞了一秒。

      杜法医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她看了一眼尸体的缝合痕迹,又回头看向杨京飞,语气缓慢,“但这里……没有反手打结的痕迹。”
      杨京飞的手指微微收紧。

      “如果凶手真的是她,你觉得她会忘记这个细节?”
      “凶手不像是会留低级破绽的人。”杜法医拨弄着尸检报告,目光扫向敞开的胸腔,“对于她的取证,只会更难。”

      “而且,不只是缝合手法的问题……”
      “尸体脖子上的勒痕很深,手法干脆利落,施力均匀,没有挣扎过多的痕迹。”

      她伸手,指腹轻轻沿着尸体脖颈处的勒痕滑过,“这种力道,符合男性的作案特征。”
      杨的视线微微收紧,“一开始我们讨论过……”
      “……不排除力量强壮的女性。”

      杜法医点了点头,走到一旁的电脑前,将他带来的监控画面调出,投射到解剖室的屏幕上。
      看着那黑白影像,她的手指轻敲屏幕,语气淡然,“但如果是女性作案,她的体型至少要符合施力标准。”
      她从文件柜中抽出一本专业医学资料,翻到某一页,推到杨面前。

      “如果是女性作案,这才是符合标准的体格。”
      那肌肉对比图册上,画着一张肌肉发达的成年女性体态,对比着标准男性力量水平。
      “无论是秦玖良,还是画面里的人,都是身形偏瘦,不具备这样的肌肉量。”
      “如果是她勒杀黄有为,则需要更大的施力角度,或者更长时间的持续施力。”

      法医的尸检报告仍清晰地摊在那里,摆弄着事实——
      勒痕干脆,一击致命,甚至没有反复用力的痕迹。

      杨京飞没有说话,额间的川字纹锁成道道深沟。
      这一切,都与他的推测不符。
      凶手难道真的另有其人……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他紧紧揉着眉心。
      不……
      秦玖良一定在那里……

      现场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凶手的反侦察能力极强,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痕迹……

      “有没有一种可能……”杨京飞缓缓开口,语气低沉,“现场是两个凶手。”
      杜法医微微一怔,目光转向他。

      “一个负责勒杀,一个负责摘取心脏。”杨的目光沉下来。
      “他们合谋伪装出一个‘男性外科医生’的画像。”

      杜法医沉思片刻,缓缓点头:“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她翻阅尸检记录,指腹轻轻滑过纸页,随后抬起头,看向他,语气意味深长。
      “还有个点很奇怪……”
      “如果秦玖良还活着,她这么缜密,能在作案时掩盖所有个人特征……”
      “那为什么……”
      她停顿了一秒,视线落在杨京飞的身上。
      “她在给那个女孩做手术的时候,会忘记掩饰反手打结的习惯?”

      杨京飞呼吸略微滞了一瞬。
      杜法医看着他,眸色微沉,“而且,她为什么要公然冒险给她做手术?这完全不符合她的谨慎作风。”

      空气短暂沉默。
      杨的思绪翻涌,目光逐渐沉下来。
      无影灯均匀不断地铺洒着白色,一旁的荧光灯微微忽闪。
      一跳一跳的蓝白,形成了节奏,和头顶的白光交相辉映,补足了室内的光线。

      “我听说……极端生理创伤会导致一夜白头,这是真的吗?”
      杜法医微微一怔,随后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缓缓道,“理论上,确实有这种情况。”
      “极端的生理或心理创伤可能会影响毛囊色素细胞的活性,导致短时间内头发变白,特别是黑色素丢失的速度可能远比正常老化过程快很多。”

      杨京飞的眼神沉了下来。
      “白发……”

      ……

      市局局长办公室。
      “局长。”
      “我申请立即立案调查秦玖良。”

      “你怎么又来了……”局长深深叹了口气,把目光从窗外挪回。
      “证据都有了吗?”
      杨京飞垂着眼,沉默不语。他眼下挂着两轮黑眼圈,青色胡茬也冒了出来。
      “直接证据还没有……但是这些线索都足以形成闭环证明……我有充足理由怀疑她没死,并与两起凶案有直接关联!”
      “小杨啊小杨,你也是几十年的老刑警了,怎么这次这么冲动?”

      “我知道你的怀疑是合理的……”
      “但立案调查的门槛没你想的那么低。723卷宗已经判定秦玖良是死亡状态,没有充足的证据证明她还活着,不能冒然立案调查。这会引起很大的社会舆论风波!”

      “当然…我也不会拦着你……你可以继续调查下去。
      “……只是,不能公开进行。”

      ……

      杨京飞回到办公室,一把拍醒了倒在泡面堆里趴着的小夏。

      “我说杨队……”
      小夏从垃圾堆里爬起来,顶着两个鼓鼓的眼袋盯着他。
      “三天了……让我睡一觉吧。你不会累的吗?”
      “少废话,血迹检测的怎么样了?有结果了吗。”
      “陶辰遇刺的案发现场,救护车,医院走廊和手术室门口,我和技术队都检测过了。”
      杨京飞凝着他,血丝根根分明。
      “案发现场已经被清理过了,没有明显的血迹残存。我和技术队提取了部分可能残存的样本,已经送检了。”
      “手术室门口呢?”
      杨京飞突然两手撑到桌子上,直勾勾盯着小夏,把他吓得一激灵,睡意立马不见了。

      “……手术室门口……被清理的很彻底。”
      “鲁米诺试剂几乎检测不到血样,不过我们尽力刮取了部分样本,要等送检结果才知道。”

      “杨队!”
      “结果出来了。”
      好巧不巧,真是想什么来什么。DNA实验室的技术员快步跑了进来,插在了小夏和杨队中间。递上来一份实验报告。

      杨京飞一把抓过,像在抓救命稻草。目光落到字样上的时候,他感觉大脑里的弦啪地一声,再也绷不住地断掉了。

      “现场所有血迹都被次氯酸钠彻底清理过。案发现场和救护车上仅检测出部分残留dna,与被害人陶辰的dna吻合。”

      “手术室门口的血迹残留……dna被彻底破坏了。”

      ……

      “次氯酸钠……清理的很彻底。”
      “……一样的清理手法。”

      杨京飞愤怒地拍了下桌子,最有希望证明秦玖良身份的两个证据,在一天之内接二连三地被打碎了。
      一切明晃晃的线索摆在眼前,却无法找到直接证据。这种隔靴搔痒的感觉让他简直要疯掉。

      他仰头,努力让血液平复到身体的其他角落。

      “小夏……给我去抓!把袭击陶辰的那个疯子给我抓到!”
      “三天了!还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小夏噤声。
      “继续给我去排查案发现场的目击者!”

      “还有,去排查近半年北城所有可疑的报案记录!”杨京飞指了下另一组。
      “不管是民事的刑事的,全都给我查!没有线索的话就继续往前推扩大范围!”

      “小王!”
      “在!”
      “通知各分局,全员注意排查!发现身高一米七,瘦削,白发,背部两道刀伤的年轻女性信息,立刻上报市局!绝不允许遗漏!”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返回各处清理干净?
      可是监控里,她只出现过那短暂一次,手术室门口的片段是她唯一遗漏的痕迹……
      陶辰遇刺的案发现场是个偏僻老旧小区,方圆一公里都没有监控……
      救护车……老款型号,没有车内布控……
      医院……

      他脑海里回忆着秦玖良最后的背影。
      看着她离开了手术室,走下了楼梯,拐进了监控的盲区里,蒸发了。

      第二个人,到底是谁……

      “技术队,去调首医六院手术室门口6月6号17时30分之后的监控!”
      “还有,陶辰要是醒了,第一时间通知我!”

      ……

      ICU的第三天,陶辰仍然昏迷着。

      病房外,夜色沉沉,冷白的灯光映在墙上,像一层薄霜。
      许松坐在门口的长椅上,一直很安静,手里捏着手机,却始终没有解锁屏幕。他垂着眼睑,眉间微蹙,像是在想什么,又像只是静静地等着。

      张护士长来换班了,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在他一旁坐下,随意地和他唠起了闲话。
      “许医生,连着两个晚上了,你家里没人等你呀?”
      许松看了下张护士长,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张护士长是惯会聊家常的,她一直对这个风度翩翩的许大夫蛮好奇,这几天他们轮班,终于逮到机会了。
      “人家都说你高冷,我看许医生你就是腼腆。你怎么总是一个人静静的啊,成家了没有啊?”
      “有对象没有?”
      许松笑了笑,只是淡淡摇头。

      张护士长有些意外,眨眨眼笑道,“哎呀你说说,喜欢你的人可多着呢,怎么不想着找一个呀?”
      “一定是要求太高了吧?”
      张护士长自顾自说道,许松便默应着。

      “咱们科室同事都特别喜欢你,说你为人正直,公私分明,待人亲和没有架子。”
      “哦对了,上次你贴钱救治的那个老爷子,还给你送了面锦旗过来。我晚点拿给你。”
      许松听着,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保持着客气的微笑,“没什么的,张护士长。这些是我应该做的。”

      张护士长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往病房里看了下。
      “那你觉得小陶怎么样?”

      许松抬起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了下ICU里静静躺着的人,又把目光滑走,只是一瞬。
      “陶护士人很好,年轻好学,有责任心。我也愿意多照顾她一些。”
      张护士长失笑,“这可真是官方。”
      许松没说话。

      她又问,“那你呢?有没有喜欢的人?”
      这次,许松沉默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ICU门上的指示灯在缓慢闪烁。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罕见的幽默口吻。
      “很久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了。”
      声音低的像是要被夜色吞没。

      张护士长愣了一下。
      “但……有想守护的人。”他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说,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味。
      空气微微静滞了一瞬。

      许松转了话题,“陶辰的母亲,后来还有消息吗?”
      张护士长叹了口气,“没有……倒是又往卡里转了笔钱。”
      许松微微点头,指尖摩挲着手机的边缘,像是在思考什么。
      张护士长看着他,忽然想到什么,试探着问,“你家里呢?父母还好吗?”
      许松垂下眼,语调平静得像是说着别人的事,“挺好的,他们各自有自己的家庭,都很幸福。”

      张护士长怔了一下,没再追问。

      ……

      6月10日,晚上九点。
      市警局法医室灯火通明。

      杨京飞站在解剖台旁,眉头皱得紧紧的,青黑色的眼袋快要掉到下巴上了。他单手撑着额角,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着尸检报告。
      “吃点?”法医喝了口碗里的汤,边给他丢过去一桶泡面。
      杨京飞瞥过,仍保持着那个姿势。“不用,你多吃点。”
      解决完夜宵,杜法医低头戴上手套,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可不是你的战友,加班费你给报吗?”
      “等破案了,你随便宰。”杨队将一根烟叼到唇边,却没点燃。
      “再看一遍,一定有东西没注意到。”
      “行吧。”她耸耸肩,手已经放在尸体的颈部位置,双手轻轻拨动尸体的皮肤,“想找什么?你那天不是都看过报告了吗?”

      杨队低头翻着手里的资料,揉了揉眉心,“两个人作案的证据。”
      “……我一定要找到。”
      “你对自己的推理还真是自信啊。真没见过你这种先猜测后验证的。”

      “头后侧枕部及左侧颞部有轻微皮下瘀血,范围约3.2cmX2.1cm……”
      “深度较浅,无明显软组织撕裂……”
      “杨京飞。”
      “深度较浅,无明显软组织撕裂……”
      “深度较浅……”

      杜法医忍无可忍,“我说你能不能别念出来——”
      “无明显软组织撕裂……”
      杨京飞猛然抬头,眼里有光亮跳动。

      “不对。”
      他一把拉过她,手指戳着尸检报告上的一行字,语速快得像是压不住。
      “你看这里!这是凶手伏击黄有为时留下的伤痕。”接着又指向另一页,“这是黄有为直接致死的颈部勒杀痕迹。”

      “你看这两段描述。”
      “伏击的伤痕较浅,勒杀的力道极重。”
      “如果是一个人作案,为什么前后力道会有这么大的区别?”

      杜法医目光微微一凝。
      “力道不同……”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迅速回到尸体身边。
      手指沿着尸体颈部的勒痕慢慢滑过,随后,她又转到头部,仔细查看颅骨与皮下组织的瘀血情况。
      杨队站在她旁边,盯着她手上的动作,眼神锐利而专注,像是一头捕猎的狼,等着最后的证据浮现。

      “果然……”
      杜法医用镊子拨开一侧皮肤,指尖比划着淤血的形态,“伏击造成的伤口较浅,力度较轻,大概率没能让被害人昏厥,连骨折都没造成。反倒是勒痕,这里——”她指了指尸体的颈部,光滑的手套触碰着凹陷的痕迹,“力道重得离谱,几乎是全力收紧,喉骨都被压迫变形了。”

      杨京飞盯着尸体,脸色微沉:“所以,有两个人。”
      “或者……是同一个人,在前后下手时心态发生了变化。”
      “不。”
      “死者手腕、脚腕处的勒痕……力道也不同。”杨京飞指着尸体两端。

      “那道伏击的痕迹,就是秦玖良的。”
      “不过……你这句话倒提醒我了。”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推理着自己的猜测。
      “凶手计划伏击并制服住黄有为,逼供他录下认罪录音,交出证据。最后用勒杀的方式使其毙命,再模拟器官移植的手法完成献祭。”
      “但是伏击失误了,黄有为没有被击晕,他开始反抗。所以第二个人出手了。一起把他绑了起来。”

      杨京飞转过身来,望着墙壁。
      “但如果是一个人负责勒杀,一个人负责手术,共同伪装成男外科医生的画像……”
      “那他为什么从伏击到毙命,不全部自己一个人完成?这样岂不是更容易暴露……”

      杜法医回头,盯着他的背影,在那无影灯下投下了墨色的一笔。
      “你的意思……”

      “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让他动手。”
      “但伏击失败了,第二次,他没有犹豫。”

      空气凝滞。
      法医室的灯光落在解剖台上,尸体颈部深深的勒痕在冷白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死寂的片刻,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
      “杨——杨队!”
      解剖室大门猛地被推开,技术部的小刘抱着电脑闯了进来,脸色兴奋得带着一丝紧绷。
      “监控!查到了!首医六院手术室门口,清理血迹的人。”
      杨京飞猛地抬头,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伸手抓过电脑,两步跨到桌前。

      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在他眼前闪烁,夜晚的医院走廊里,人影零星晃动,时间戳一点点跳动着推进。

      下一秒。
      一个身影进入了画面。
      白大褂,中等身材。低着头,步伐平稳。
      他停在手术室门口的瓷砖前,背对着,蹲了下来。

      杨京飞的手指猛地收紧。几乎是没有一刻犹豫的,大脑像被按下开关一样地,发出了号令。
      “审讯许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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