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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秦玖良 陶辰抱着一 ...

  •   陶辰抱着一沓册子停在了门外。将东西挪到左手,她敲了敲门。并没有人应。
      “许医生?”
      她又敲了敲,更使劲了些。
      门里始终静静的。
      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文件袋,这些资料是张护士长叫她带给许松的,说是季度总结,很重要,让她务必交到许医生手里。
      这个点,应该吃饭去了吧。想着,她便进了门。

      干干净净的办公室里充斥着一股透亮的风,窗帘被风迎面卷起。
      靠窗的办公桌上整齐的放着两个插着笔的笔筒,除此之外便是几本书和压着的几张纸,椅背上还搭着刚脱下来的白大褂。

      陶辰把资料放到办公桌上,刚准备歇歇手。手机突然又来了个急电。
      “喂,小陶啊,到许医生那了是吧……再帮我从许医生那取一个病例摘要过来,他开会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急死我了……”
      “很重要,很重要,别忘了!”
      挂了电话,陶辰叹了口气。
      很重要,很重要,都很重要……嘟囔着,开始按照张护士长给的线索,找着那很重要的病例摘要。

      她打开了档案柜的门,里面先前摆满的杂物已经被清走了,取而代之的是许松带来的各种资料。这个许医生性格倒是清净的很,陶辰想着,看着那一排医用工具书、七七八八的学术期刊,齐齐整整码地像一堵铜墙。
      看不见一点他工作以外的痕迹。

      “啊,是这个吧。”棕色文件袋,陶辰在一排资料里发现了可疑目标。
      小心的在书堆之间扒出一个空隙,试图把文件抽出来。一股力量牵动书堆,几本书突然像泥石流一样应声倒去。这一倒不要紧,连带着里面那排铜墙也一同朝自己砸来。
      如果说人倒霉的时候会连着倒霉,那么托这句话的福,这两天她实在是倒霉透顶了。
      还好自己躲的快,不然急诊室的排号里就要多她一位了。

      “这个许松至于吗……档案柜里还有那么大空地,非要把东西码成一堵墙吗……”陶辰耐着性子捡着书,一本本码好放回原处。
      “外科学基础与临床实践、临床外科学……外科手术技巧与基础、外科图谱与实用手册……”那一排铜墙里倒是藏了不少好东西,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不过心内科的医生,留这么多外科书做什么。
      停顿了半晌,她便继续把剩余的书本归位,动作机械而安静。
      手指触到一册封面有些褪色的旧书,她停下了动作。
      “2007年出版的……”陶辰擦着灰,一眼便瞥见了底端那行小字。
      这么老版的内科工具书也有人用吗……
      她仔细看着手中这大厚本,轻轻翻了一下。手指上下之间,忽然感觉指腹被书侧的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黄脆的书页翘着角,印着墨汁和咖啡的渍迹。在那纸页摩擦间,被抽出了几张照片。

      两三张塑封过的照片又忽然被直楞楞地摔在了地上,散开。

      正午的阳光总是很强,地板中央那些老照片反着刺眼的白光,直直晃进陶辰眼睛里去。
      那棕色的瞳仁忽然缩紧,却不是被那白光刺痛的。
      因为她仍紧紧盯着那些照片,只有睫毛在轻轻颤动,随着呼吸的起伏一点点加快。

      ……

      “姑娘去哪啊?”司机操着地道的粤语,透着后视镜打量着后座刚上车的人。
      她拿纸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对细长而锐利的眼睛低垂着,脸上还罩着一副口罩。让雨打湿的风衣已经被脱掉,露出的灰色上衣留下一片片浸了雨的水痕。
      “广州南站。”
      这里的普通话显得格格不入。
      司机笑着应了,挪开视线启动了车子。

      稀稀拉拉的雨很快被甩在了窗外,在窗户上溅起锋利的水痕。车里放着的是香港老歌,一摇一摆,在雨声中穿梭回荡。
      路旁几排修路的围挡曲折闪动,随着视线远去,绵延无尽。应该是要建新的地铁了吧。目光随着车子停在十字路口处,等待着滴答滴答的信号灯变绿,和雨水一起数着节拍。
      “以前这还是一排底商,变得真快。”她望着窗外,低低地自言自语起来。
      “姑娘挺熟啊。”
      雨刮器规律地带着节奏,和车里的老歌形成了和谐的重奏。
      淮安路这片的苍蝇馆子,是广医大学生最爱吃的地方。

      “……师傅,先不去南站了。”
      “去协安医院。”艾青忽然开口,打断了老歌的尾调。
      司机犹豫了一下,准备改道。
      “前面嘅左转,我记得会快啲。”
      许久不说粤语了,讲起来竟有些不适应。
      司机往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随后减慢了车速,调了个头。
      “本地人?”
      艾青应着。
      司机爽朗地笑开了,继续着这个话题,
      “家乡话要经常讲,不常讲就变味道了。”
      后座的人默然,她静静地望着窗外那快速掠过的熟悉而陌生的街景。
      “嗯。”她挑起嘴角。
      “一直在外地工作吧?”
      她停顿了一会,才低声答应。

      车子很快拐入了一个宽敞的街区,虽然能见度不高,但依然能看见远处一座灰白的大楼孤零零伫立,在这个繁华的地段显得有些突兀。
      “前面就系嘞。”司机放慢了车速。
      “呢间医院荒废咗好多年,你嚟呢度做咩?”
      随着汽车的移动,灰白色的大楼渐渐清晰起来,十几层黑压压的方格窗户俯视着下面的人,剥落的墙面混着大雨的痕迹显得凄寂与破败。剩下“协安医院”四个腐旧的大字顶在其上。

      艾青静静望着这座建筑,平淡的眸光仿佛能穿破玻璃直直插进墙体里去。
      医院的外围被蓝色的挡板围住,像是有施工的痕迹,但又看不出什么大动作。
      从医院的大门一路往上,一层,二层,三层……每一片砖瓦,每一扇窗,随着目光的推移刺激着脑中的回忆。这里是外科,她记得。

      “荒了这么久,这块地一直没有人要吗?”
      绕开了司机的问题。她打开窗户,触着外面的水汽。
      “哎……几个开发商扯皮嘞,都想要这地皮,这不,这几个月才开始有动静。”

      司机停稳了车,打开窗户点了根卷烟。
      “姑娘,你系唔系记者呀。”他回头看了艾青一眼。
      “为了一三年贩卖器官那事吧?”他抖了抖烟灰,“呢间医院真系出名?……不过几年过去咗,呢件事仲有几多人记得呀?”
      司机八卦聊的起劲,普通话粤语一齐乱蹦,呵呵笑笑,“咁医生自杀咗……真系该死,做咁丧尽天良嘅事!”
      “听说几个院长主任也全调走了,有的还升了官,呵。这事之后哪有人敢再来啊,一荒就是几年,啧啧。”
      艾青隔着椅座看着他,嘴角抽动了一下,竟笑了。
      司机奇怪地问她笑什么。
      “我不是记者。”她却只是这么回应道。

      收音机里的老歌已经换了一首又一首,司机慢吞吞等着烟燃尽,沉默的空隙里只有越来越响亮的雨点砸落的声音。
      艾青凝视着窗外,也默默掏出了烟盒。
      “五叶神?”
      “嗯。”

      车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湿热的空气搅拌着老唱片的曲调。
      五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可以腐化一座曾经喧闹的医院,可以冷却人们起伏膨胀的愤怒,可以淹没舆论的声音,可以遗忘掉任何丧心病狂的事情。
      火星一点点从烟卷里跳落,一点点消失在空气里。
      五年的时间也足以沉淀一个人的心智,敲碎心里最脆弱柔软的地方,再重新盖起坚硬的壁垒。
      付博海,黄有为,钱勇,乔志群……
      雨点噼啪吹进窗里,凉飕飕地打在脸上,竟让她有些快意。

      ……

      广州市立医科大学2008届优秀毕业生留念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站在许松旁边,那张俊美而清朗的脸。

      学位帽下是那笑容清淡眉眼舒展的神姿,一头黑色的中短发被风吹动着定格在那一刻。
      陶辰忘了自己心脏跳动的有多猛烈,她还没来得及细看便控制不住地拿起了剩下两张相片。
      照片上是她和许松单独的合影。她一手拿着刚摘下的学位帽另一手勾着许松的脖子,许松也自然地将胳膊搭在她的肩上,做着夸张好笑的表情。就像最铁杆的挚友。

      她大概是用颤抖的手拿出的下一张。这是一张在医院里的合照,照片上的两个人已经披上了白大褂,脸上的稚气也已经被自信与稳重取代,依然不变的是他们间亲切的气氛。
      艾青……
      她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慌乱地抓起第一张的毕业合照,她又一次久久看着那上面艾青的脸,随后目光一闪,紧紧翻找着照片旁那片密密麻麻的名字。

      四排第五个。
      她的目光锁在了那行字上。
      正午的阳光更加肆无忌惮地洒进窗来,竟烤得人有些头晕目眩。

      “……秦玖良。”
      她的名字,叫秦玖良。

      我早该想到的。
      陶辰在搜索框里打下几个字,页面上霎时跳出许多词条。
      我当然明白艾青不会是她的真名……
      她死死盯着那些词条,拖动着麻木的手指悬在那几行字上面,点开。
      当一个人情绪极度紧绷的时候,从体内至手指散发出的那种冰凉到麻木的感觉,她还是第一次体会到。
      我早该猜到的,她以前是个医生。

      广州市协安医院贩卖人体器官事件近日爆出,引发社会震动:获救儿童暂无大碍,警方已立案调查。
      据悉,该医院已进行地下非法器官交易长达两年,受害者大多为孤儿院的幼童。

      “孤儿院里的孩子多处于社会边缘状态,有很多得了重病的孩子便成了他们下手的对象。”视频中的警察说道。
      “一些病亡无人认领的患儿,更甚的,会对一些尚还能救治的下手。”

      “那个孩子是怎么逃出来的呢?”记者追问。
      “这个疑点目前仍在调查中。以她的伤情来看,一个人逃出来是不太现实的,不排除有在场从犯提供帮助的可能性。不过,孩子目前仍处于昏迷状态,她的证词对本案至关重要,但考虑到她目前的身体状况……”

      协安医院贩卖儿童器官事件引发社会广泛关注:民众恐慌。
      2013年8月贩卖儿童器官重大事件最新进展:院方负责人发声,警方调查进展迅速。
      “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作为院长深感自责。是我管理失职,竟让如此恶劣的事件猖狂了两年。身为院长,却让医护人员中出现这样的恶魔,我无地自容。目前,我院已调取所有监控录像,并全力配合警方调查。我代表协安医院,再次对受害儿童及社会深表歉意。”协安医院院长,乔志群如是说道。

      “我相信事情的真相很快就会水落石出,给医院,给孩子们,给社会一个交代,我院以后一定加强用人管理,不仅严格审核医护人员的资历,也严格考察其人品与医德。”副院长,付博海说道。

      “得益于院方的配合,我们目前已经缩小了调查范围,相信能在半个月内抓到犯人。”
      “可以透露一下嫌疑人的信息吗。”
      “让人大跌眼镜,是个很优秀的医生。”

      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明明是开春的正午,周遭却冷得像冰窖。她不敢再看下去了,她怕快要承受不住。
      脑海中闪过与她相处的一段段碎片,霎时间像拼图一样完整地嵌套在了一起。这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是什么呢?是自己太愚笨,还是她太敏锐。其实自己早有猜测不是吗,只是一直不敢确认,不敢过度想象在她身上发生的一切,她过往的一切。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正与她紧紧缠在一起,因她而抽动每一根心弦。

      723儿童器官贩卖事件最新进展:嫌疑人已确定为该院外科部主治医师。
      “遗憾的是,获救的女孩尚还未完全清醒。”
      “不过根据我们掌握的种种证据,已经可以锁定犯罪嫌疑人了。

      天使还是魔鬼?警方将对723儿童器官贩卖案犯罪嫌疑人进行初审。
      “犯罪嫌疑人秦玖良,协安医院普外科主治医师,广州市立医科大学优秀毕业生,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院硕士。在协安医院工作期间,多次公开发表学术研究,凭借扎实的学术功底和临床实践能力获得业内广泛认可。”
      “真是人心叵测啊。”
      “发生这样的事件,作为外科主任,我深感震惊和痛心。我们已经全面配合警方,提供了所有相关资料,并全力支持调查工作,力求尽快揭开真相,给社会和受害者一个公正的交代。”外科科室主任,黄有为说到。
      “目前我们已经控制住了犯罪嫌疑人,将按流程进行审讯。”

      723案件犯罪嫌疑人秦玖良于审讯前夜畏罪自杀。

      她几乎忘记了呼吸,啪的一声,手机从颤抖的掌心中掉了下去。

      ……

      “犯罪嫌疑人秦玖良于审讯前夜畏罪自杀……”
      他还记得那一夜,下班后的公寓里是和往常一样的倦怠的、充斥着酒精的气味,麻木而怅然的,随着这些新闻一起来,挥之不去的灰色气氛。
      直到防盗门外响起了微弱的撞击声。
      几乎是没有思考的,他开了门。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刻门外的场景,和她的那句话。
      她吃力地靠在门框上,浑身被污水与血迹湿透,蜷曲着身体。不知何时已经有几缕头发变成了白色。

      她抬起眼来看着他,抽动着嘴角,
      “许松,你相信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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