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逢不晚》云纸鱼歌

62、浓思 辞职真相

　　叫做妮妮的女生呼吸都停滞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小雯，你说什么？不告了？”

　　说完不等她开口，妮妮看了眼桌子上铺满的法律书籍，文件夹里的79个文档猜测她们有没有成为垃圾的可能。

　　事实证明，她没有听错。

　　“妮妮，我们四个深思熟虑后决定算了，高主任的人脉关系盘根错节，我们力量太小根本没办法和他抗衡，怕到最后平白无故连累了你。”

　　妮妮猛地从座位起身，趴的时间太长她眼前一片漆黑差点站不稳，扶了桌沿才堪堪站定。

　　“你们是不是遇到难处了？还是被他发现了？”她预设着种种可能。

　　“没有，作为这三个月的辛苦费我会给你转一笔钱，希望你能替我们保守秘密，谢谢！”

　　电话被挂断，通话无疾而终，妮妮瘫坐在椅子上，重重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大理石桌面磕破了手机膜，小拇指指腹划破洇出细密不断的血珠。

　　她眼神放空，眼中景象化有形与无形。

　　第二天妮妮顶着一双黑眼圈在茶水间遇见了四位女生中除小雯外另一个女孩严霜，妮妮手上摆弄着咖啡机，余光却不时瞟向她。

　　可到最后严霜也没和她说一句话，眼神躲避，连水溢了出来都没看到。

　　晚上加完班，妮妮突然收到领导高主任的微信：“到我办公室。”

　　五个字轻飘飘的，她摩挲着尾指的伤口刺痛的感觉竟然有一丝痛快，哪怕知道是鸿门宴，她也要闯一闯。

　　办公室内，高主任坐在正中间，四位女孩分坐两边，三堂会审的架势。

　　看到这五人齐聚在这里，再不明白的事情也都明白了。

　　她双手垂落，站在中间的审判位，面上不显一丝慌乱，居高临下睥睨一切的架势另在场每一个人心惊。

　　年龄最小的孙亚柯起身关上门，而李敏馨则走到她面前熟门熟路从她口袋里翻出了录音笔。

　　高主任接过后先发制人“啪”地一声把录音笔扔在桌子上，疾言厉色怒斥她：“搜集证据，搞我是吧？”

　　妮妮面对男人气势的威压，面不改色地环顾一周，忽略掉高主任的质问，而是平静看向几个女生。

　　“我一直期待有一天能看到你们站在法律席上和道德的制高点上审判这个畜生，没想到最后竟是我们站在对立面，你们用这种惋惜的眼神对着我。”

　　眼神交汇，小雯率先败下阵来，她不停揉搓着手机壳挂件，松开紧咬的唇侧眸道：“妮妮，这一切都是误会，没有强迫，成年人你情我愿的事情，就不必闹得这么难堪了，你做的所有事情可以停止了，我们希望你能把整理的材料交换给我们。”

　　这才是高主任的真实目的，妮妮手里攥着的证据够她从这栋大楼里跳下去都能让人说一句活该的程度，于他而言那就是定时炸弹。

　　“我若是不给呢？”

　　四个女孩见状突然冲到她面前扑通扑通一下直直跪下，拉着她的衣襟乞求她：“妮妮姐，求你了，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我妈癌症化疗每个月都需要大把大把的钱，高主任承诺只要你不举报，作为补偿他会每个月给我十万块。”

　　严霜拉着她的手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高主任根基深，人脉广，我们势单力薄未必能全身而退，他在这个位置上十多年，染指的女生数量绝对不在少数，还能坐这么稳，这背后牵扯的势力可想而知，偷鸡不成蚀把米遭到打击报复我承受不来的，你能不能放过我们。”

　　孙亚柯从小山村走到江城，好不容易能有立足之地她不甘心：“一旦举报失败，我们会彻底被行业封杀，传媒圈子极小，我到哪里去找这么体面的工作，不就是睡一觉嘛，就当是——我也不吃亏。”

　　李敏馨最胆小，她不缺钱也不怕丢工作，可她家教极严，父母为人刻板固执，很看重门楣名声：“我不想被流言蜚语毁掉人生、网络这么发达事情一旦曝光被贴标签，我还怎么恋爱结婚，我和我父母一辈子都无法立足”。

　　想当初她们也是用这样委屈不甘的眼神求自己帮她们，声声入耳，字字泣血，如今她倒成了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

　　真实荒唐啊！楚婧榕有种心死后全世界都是虚无的心境，不知怎得她就笑出了声。

　　她们的理由这么充分，妮妮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的眼睛……

　　就在现场观众和网络另一端网友听得兴趣正浓时，网络故障出现黑屏，现场观众也发现楚婧榕的麦没了声音。

　　场下正在进行着一场无声较量。

　　就在刚才，高勤匆匆赶到演播厅，听到楚婧榕喊出“高主任”时，他就确定这个女人疯了。

　　全网直播，她居然有胆子把这件事当成故事摆到台面上去说。

　　他毫不留情地对编导说道：“掐掉她的麦，断掉直播。”

　　编导听得入神，面对高勤的命令满脸错愕，掐掉艺人的麦，断掉直播这可是演出事故，他承担不了这么大的责任。

　　看他不动，高勤握紧了拳头，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位置已经不稳，他顾不了这么多，他上前亲手闭掉了台上楚婧榕的麦。

　　就在他正要断掉直播时，一双布满青筋的大手比他先一步控制住了操作台，强硬的气质激地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来人继而抬手打开被关掉的麦。

　　而这也不过是短短五秒钟发生的事。

　　发现被闭麦后楚婧榕才缓缓移开折扇看向后台，不知何时竟然多了这么多人，她看不真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耳麦里男人沉敛令人安心的语调流入心窝：“是我，继续。”

　　话音落，楚婧榕在众人中精准锁定了身量最高，气质出尘的席行屿，微微颔首后敛起笑容继续演出。

　　妮妮被众人裹挟，心脏像是浸了水再放进油锅去炸，劈里啪啦后是遍体鳞伤。

　　两相拉扯过后她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当事人都说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犯这个贱做什么。

　　很快，她从丸子头里掏出来一个小型U盘交到小雯手上。

　　“希望你们不要后悔。”

　　她转身要走，却迎面碰上高主任。

　　男人步步紧逼，妮妮警惕地瞪着他缓缓后退，终于退无可退时，他眯着眼睛笑的瘆人：“你应该庆幸有一个好母亲，不然你和今天的她们不会有区别。”

　　妮妮有一个女强人母亲，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踏进这个地方的第一天她的母亲就和所有领导层打过招呼，她的女儿可以从基层做起，但绝不受无辜的欺负。

　　高主任双手交握在胸前不时揉搓着，垂涎的模样让妮妮作呕，多待上一秒她都觉得难受。

　　她抬步要走，却被他抬手拦下：“我自认我待你不薄，我一次次保你，教你镜头节奏，给你黄金时段，带你拿奖，对外护着你，我没想到你能反咬我一口，知道你搜集证据的那一刻，我就无法原谅自己养了一头白眼狼，我这个师傅就没有让你一丝犹豫过吗？”

　　“你教我的何止这些，新闻底线这堂课也是你教的，你要我坚守新闻理想、不被职场污浊同化。我曾把你当成自己职业路上的 “灯塔”，可这极致的信任与感恩，也是我痛恨的根源。屠龙少年终成恶龙，或许是我看错了，少年本就是披着虚伪外衣的鬼魅，我要为我看错人买单，可惜啊，流水一场空，也罢，是我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人性。”

　　后来，妮妮辞掉了这份她曾以为傲的工作，不是因为教她坚守正义、教她敬畏职业、教她揭露黑暗的人，就是台里最大的黑暗的人，而是这份最该磊落坦荡的工作下已经布满泥泞，蛆虫遍布，经历过举报，失败，再举报，仍旧失败，她的心性傲骨已经被抹平。

　　她深知真正的黑暗藏在体系里，藏在榜样里，因为畏惧强权和权威，无人敢拆穿，致使百鬼夜行。

　　后来的她坐在演播厅，面对熟悉的镜头，第一次感到巨大的虚无。从前她对着镜头字字铿锵，传递公平正义和真相。现在她看着镜头只觉得讽刺，她连身边的恶都无法揭穿，连最该守护的真相都守不住。

　　她开始严重自我怀疑：怀疑自己做这一切的意义。

　　当一个新闻人，不再相信真相能赢、不再相信正义有效，她就再也站不上镜头了。

　　镜头需要坚定赤诚、相信光明的人。而她，彻底不信了。

　　她不愿与狼为舞。

　　选择与过去告别。

　　随之楚婧榕娓娓道来的独白结束，全程有长达十秒钟的空档沉寂。

　　仅十分钟的演绎，故事外的留白值得所有人深思，如此大胆露骨的情节他们很难不想像这是杜撰还是真实故事。

　　不过，从头追到尾的网友都知道她楚婧榕之前就是电视台主持人，那这故事？

　　绝大多数的观众还在头脑风暴已经有人率先从座位起身热烈鼓掌。

　　一时间掌声雷动，久久不息。

　　“好！”

　　“牛逼！”

　　观众潮水般的叫好把沉浸在过往中的楚婧榕拉出来，这时她才察觉受伤的双腿已经完全麻木。

　　毫无支点的她想着该怎么从凳子上得体起身，文嫣已经上台。

　　最后站定后对观众深深鞠了一躬后被搀扶着下场的，原本主持人的台本里还安排采访和观众互动的环节，但都随着现场不可控的高涨气氛和楚婧榕不佳的状态作罢。

　　主持人宣布投票后，千人投票团投出了964票，不要说锁定第一名，十期节目下来就没有一场pk超过850票过，一战封神的存在。

　　后边的选手耸肩摇头相视一笑后发出叹息：“这还比什么？”

　　楚婧榕刚下台就被人拦腰抱起，她有点不好意思推他肩膀：“放我下来，这都是人。”

　　“别动，”他抱着人兀自往前走，后边一群人只敢用余光目送谁也不敢正大光明看，“警察在查监控，我先看看你的腿。”

　　“腿没事，就是……”迎面碰上樊程。

　　“席总，警察请楚小姐下了舞台后就立即过去。”

　　搭在男人肩膀上的纤细手指轻拍两下，席行屿没办法只能把人放下来。

　　楚婧榕去做笔录，席行屿则让人把高勤带到了自己面前。

　　今日发生的桩桩件件已经让高勤的心理几近崩溃，要说现在他最痛恨谁，就是艾星这个自以为是的蠢女人。

　　选在360°无死角的演播厅投毒这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他就是想借着维护台里的名声相帮都无从下手，而楚婧榕遇事还是这么刚，睚眦必报。

　　当初知道楚婧榕要在自己指导的综艺里时，他信誓旦旦地向叔叔保证要把她往糊里整。

　　就如今，别说替叔叔复仇，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

　　当樊程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不由得望向警察询问的房间，幽静目光坠入万丈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