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车站》司马秉幽

5、人生仍是好天气

　　这一周他无暇抽身去看她。到了周六晚上，得知他与同学们在一起，因此她早早躺下了。听见微信的声音，却觉得疲惫得无法起身查看。可立刻那震动声变得短促且有节奏。她支起身拿过手机，是他打来的电话。

　　直到这时她才想起来，他们似乎从来不打电话。

　　可听见他的声音还是开心的。她感情需求度极高，恨不得时时黏在对方身边。因此恋爱时得思而不得于她难忍。关于这件事，B早就劝告过她。写到此时，她忽想起来，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看见B了。可她最近无心去管旁人的事。

　　她喜欢温暖的人和事。比如他柔柔软软的一句想你就能叫她开心好久。

　　她从未有过正常的持续时间长久的感情。因此对待他时颇有些无所适从。

　　她有时怨恨他不解人意，有时怨恨他轻视她。

　　偶尔她看着他发来的信息，心中却泛起浪潮。她默默对他说，我好爱你。可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机会说出这话，所以只好半夜时独自心酸。

　　曹先生说求全存毁，她便时常生出此心态。不过是为了思念而不得，便常试图放弃。她对上一段恋情的失败心有余悸。她渐渐厌烦等待短信之间的空隙。她厌烦自己的投入在他人眼中不过是理所当然从而被轻视的心态。每当此时，她便会试图劝说自己放弃。她试图反复告诉自己，上天早已忘记她的姻缘。她也常常劝戒自己并无义务等待一个人的成长。

　　可是反反复复的这些，她都在清醒之后放弃。若是她真的如此理智冷血，起初便不会爱上他。她心内有自己的标准，她只要爱，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所以在她冷静下来之后，她回复了他的信息。他是很好的一个人。事实上，他比她曾经遇见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好。她回复他的信息，心中担忧他对她已生出厌烦之心。因此此时她又会责怪自己脾气不好。

　　那些初遇他时内心兵荒马乱的荒芜感，此刻还未完全消失。他亦还有诸多顾虑。只是在她看见他时，或者听见他的声音时，她内心便会觉得安定一些。

　　所以见不着他时，她内心便又如大海上的航船，颠簸无依。

　　在遇见他之前，她从未有过被爱的感觉。

　　也许生活中曾经爱过她的人颇多，只是她都未得珍惜或者回应。

　　她不懂怎么维系一段感情，不懂怎样体贴他人的感情。很多事情她不懂，但她又迫切地想要爱他。
　　求全存毁之说，如此贴切。

　　接下来的这个周末是中国的新年。他询问她是否可以去他的城市。她自然是答应。可是看了看日程，却又发现所有的事都堆积在了周末的前后几天，因此心中不禁沮丧。

　　周六一早，她跑去学校完成了预约的任务，然后匆匆跑回家换衣裳，收拾行李，打车前往火车站。
　　一切时间都刚刚好。

　　她上了火车，找了靠窗的位置，发消息通知了他，然后插上耳机开始休息。

　　阳光打在脸上很暖。她耳机里单曲循环着好多年之前听过的一首歌。

　　沿路的风景并不算太有趣。冬天的原野一望无际，远处矗立着几座安静的木屋。

　　火车在一些小镇停留。她再次看见曾经看见过的伊丽莎白镇，心中想起那部电影里的一些场景。女孩儿交给男孩儿一张标记了线路图的地图与一张光碟。她交给他一趟她为他精心规划的旅程。

　　人生就是如此。沿路看见人群欢聚，庄稼成熟，市场热闹。当然也会有惊天雷爆，将你的心脏紧紧压缩成小小一团，疼痛扩张到每一条毛细血管，整个身子都会因为那股疼痛而战栗。

　　可是人生仍是好天气。

　　在旅程的尽头，男孩儿会遇见一个带着红帽子的姑娘。她在那里等他。

　　她是旅程的终点。是最终的风和日丽。

　　人生的终点是那场绚丽热闹的夏日集市。

　　她心中浮现出那个画面，午后的阳光下，那个女人在丈夫的葬礼上跳着糟糕的舞蹈，讲着无所谓的黄色笑话。

　　何时才能确定爱情的存在。

　　他是她心中缓缓流淌的午夜月光。

　　火车晚点。她接到他的信息，告知她他已到位。远处渐渐开始有了高楼的影子。她穿好大衣，背好背包，起身走到过道中耐心等待。

　　天气预报通知气温回暖，可车门处仍结着冰霜。

　　火车停稳。她小心走上月台，顺人流踏上自动扶梯，进入大厅。

　　她四处张望，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耳机里的歌还在继续。

　　等待片刻，他从背后匆匆赶来。她见他便笑了。他与第一次她见到的他有些不同。仔细看了看，发现头发短了，愣愣得更显年少。他接过她的背包，带她去吃饭。沿路说说笑笑间，她终于看见了他曾向她描述的某些景象。只是某些安静的时候，她始终听见来时途中耳机里的歌还在继续。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想着或许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他的城市自然是与她所在的村儿不同。一路所见皆是各色人种。他跟她讲着这两天的行程安排，她只是听听便觉得累。直到他们进入一家面店坐下，看菜单抬头的瞬间，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所听见的歌并不是幻听，而是他轻哼的结果。

　　他所在的学校同胞众多，到了傍晚时他的房间里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人。他体贴她怕她尴尬，因此交代她呆在房内。她听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声，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这样热闹的场景了。电脑屏幕上的热闹场面也是她许久未看过的了。

　　到了这边之后，她想起年幼时的自己。那时候看的电影总有或晴或雨的油画色彩。她仔细回想着那时候看的电影。她喜欢那时候的自己。所以她重新开始梳理曾经看过的电影。

　　她是理想化的人，这话他也说过。可她心安理得。世界已经如此荒唐，何必要搞得自己心伤累累。偶尔他会跟她说一些很现实的问题。那些问题她不想去听，也不愿去想。其实那些问题她心中很清楚，可她的人生皆是这样误打误撞走过来的，所以她也不认为这有何不妥。

　　这多年与世界的交手，她偶尔感觉疲惫，却从未放弃心中的坚持。

　　她偶尔看着他，心里会想：我从未放弃心里的愿望，我希望你也别放弃。哪怕只是推迟一些。哪怕最后只是我们的小打小闹自娱自乐。

　　她当然很明白他不会与她走同样的路。起码现在的他还做不到如她的随心所欲。她自然明白自己的生活方式未必就是好的，也未必能通向最优结果。可她想要坚持走下去。

　　就像在某些时刻，她试图劝告自己放弃这段感情。她告诉自己，自己已经不是17岁的年轻女孩子了，已经不能够把恋爱当作蕾丝裙子穿在身上了。世俗点讲，她已经不能再随心所欲地浪费时间了。

　　与她同龄或者是更为年轻的女孩子，已经学会从利己的角度去思考一段感情，仔细思考一段感情的付出与收益，仔细思考它对将来人生的影响。

　　可她几乎放弃这种让她觉得心累的方式。她从未从利益的角度去考量过任何男友。因此当其中一任因为利益的关系而选择她人时，她心中理解这种可笑的做法，却又表示不理解。

　　她忠于爱情，忠于自己内心的直觉。偶尔她也会抱有美好的幻想，认为上天不会辜负她。偶尔她想不通时极度难受时，便会抱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态度：既然上天已经割断了自己的姻缘，那总应该给与她补偿才对。

　　她抱着与上天较劲儿的心态对待这段感情。但偶尔看着他心里也的确是喜欢非常。

　　她仍旧喜欢他微笑的羞涩模样，手指染上的烟草味道。

　　世界纷纷扰扰，从无绝对清净。落雪后的原野看似白茫茫一片真干净，那也是春夏秋三季的交叠盛衰而最终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