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车站》司马秉幽

3、所以接下来，继续走么？

　　她记得他来找她的第一天。

　　他比她料想的时间早到，因此她急忙起床，收拾屋子。跑下楼开门，就看见他站在那里。他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她，接着一笑。

　　看见他笑，她心中的冰雪融化。她跑过去拉开铁门，笑着迎他进来，带他上楼，与他放下背包，看他站在厨房里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实在开心。

　　小城实在是小。她带他去她常去的店里吃早餐，与他说笑。带他参观自己的学校。

　　阳光不错，风声收敛。他们边走边笑。她时时转过头去看他的侧脸，内心琢磨着何时才能以何种方式贴近他，亲吻他。此时的他自然不知她的心事。

　　她记得她在人群中看到他的第一眼。舞池中，所有人都如同妖魔鬼怪一般乱舞。他的朋友S过来与她打招呼聊天。可她目光一斜，看到角落里端着酒杯郁郁寡欢的他。舞池黑暗，可他的白衣耀眼。只是这一眼她便喜欢。当时的她未曾料想后来之事，所以借着酒劲凑到他面前，搂过他的脖子拍照，要了联系方式。当时场景混乱，她的两位朋友来找她，因要搭第二日早晨的飞机离开，所以要离开。她已喝多，晕乎乎随着两位朋友走出夜店。只是才到门口，她接到S的电话：要不要一起走走？她歪头一想，刚好两位朋友第二日便要离开，结交新朋友也算不错。因此她站在门口等着S。S出来时只有一人，他笑着找到她，听她以醉酒的语气与两位朋友道别。如今回想起来，她实在很感激当时的自己没有吓跑他们。

　　她注意到他手头几乎从未停止过的香烟，后来才得知那几日他心情不佳。他们同行共有4人，带她一起回他们在市区租住的公寓。那套公寓小而整洁，落地窗外是丰盈温柔的大河。他们窝在客厅里喝酒聊天，打算等着看第二天的日出。

　　他们都是生性活泼的人，所以待她热情。她其实自从大学毕业后便不太能饮酒，仿佛神在她毕业的那一瞬间关掉了她身体内的某个开关。但是她在与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乐意喝一点酒。

　　他们倒在沙发上谈论着各自的生活，将威士忌与可乐混着喝。她穿了一整晚的高跟鞋，此时只觉得下肢酸麻。她踢掉鞋子，窝在椅子上，听着他们的与她无关的生活，心里想着自己已经乱成一团麻的生活。可她偶尔也会从自己的思维中回过神来，看看他的侧脸，然后兀自笑笑。

　　她喜欢外表漂亮的人。他便是这样的人。

　　天亮时一群人肚子饿扁，盘算着小超市开门的时间。可一群男生的现金都已用光。她摸出剩下的现金，递给他。他摇了摇头，脸上明显是拒绝的表情：我不想让女孩儿付钱。这句话提醒着她一个事实：这是一个来自北方的男生，与她的成长环境完全不同。可她带着好玩的心情看着他们翻遍了所有的口袋依旧没有收获时，坚持将现金递给了他们。

　　当地的物价低廉，那么一点点现金扔在他们如今生活的国家不过就是一瓶饮用水的价格。

　　他们下楼买了吃食，回来烧了水。当时已经接近日出的时间，可天空阴云密布，阴云之下已经刮起了烈风，下起了密雨。日出大约是看不到了。雨停之时天空已亮。他与S送她下楼陪她打车。在她上车之前，她转过身，带着祈求的语气道：一定要再找我玩啊。他笑着点了点头：放心吧，会叫你的。然后她才开心坐进了车里。

　　出租车绕行的时候，她又看见他们。她看见他拿出一支烟点燃。她笑了笑，回到自己的酒店，拉上窗帘，倒头便睡。

　　只是窗外已有天光，那一觉她睡得并不踏实。梦里总有茂盛的绿叶子在风中招摇的清凉声响。她迷迷糊糊醒过来，趴在床上想着前一晚的际遇，觉得甚不真切。

　　窗外的确有风的声音。

　　她正想要再度进入睡眠，忽然收到他发来的信息。她心内大喜，立刻翻身回复约定见面的时间。想着可以再次见到他，她的内心也如那窗外的绿色植物般轻快起来。

　　当时她看到的那张脸，那个人，此刻就坐在她的厨房里，与她隔不到半米的距离，在与她轻声聊天。

　　只是聊天聊到一半，他突然记起什么，立刻在背包里翻找着。她心内早有预感，只是不便说。果然，找了一会儿，他确定他将带给她的蛋糕面包忘在了来时的车上。她心里为吃不上甜点不开心，但看他自责的模样确实可爱。他立刻打电话给出租车公司，几经周折拿到了司机电话。好在司机喜欢这个小伙子，所以晚些时候将装着食物的袋子送了过来。

　　袋子里有些他带给她的蛋糕面包，还有一袋手指萝卜。她对他说起过，因此他带给了她。他的举动，让她感受到了宠爱。

　　她开开心心将甜点放进冰箱，然后继续做那个无趣的作业。他结束他的作业，去阳台抽了支烟，然后坐到她身边看着她做测试题。

　　这一日的夜里开始落雪。厨房里开始冒出食物的香气。她喜欢他在身边的时刻。天地安静，只有他的话语在耳边。她喜欢他侧着身子看着她与她对话，喜欢偶尔靠近时闻到的他身上淡淡的甜蜜气息。那种气息，在坎昆时她曾数次闻到过。因此，偶尔她也会装作不经意靠近，去感受片刻的温存。

　　他偶尔察觉到她的靠近，便会紧张。他或坐直身子，或亦向她微微靠拢。她偶尔会找借口抱着他的胳膊，将脸轻轻埋在上面，仔细捕捉那若有似无的气息。他的头渐渐靠过来，却又停在了某个地方。她不敢乱动，只得紧张地盯着屏幕。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又坐直了身子。

　　她内心轻叹，终究还是惆怅。

　　那一夜的雪倒也不大，只是连绵不绝，到了第二日清晨天地已是白茫一片。他们开开心心下了楼，拿着大雪锹铲了雪。然后她带着他朝一家她印象不错的店走去。

　　那时街上的积雪已被铲尽，只是树梢上仍挂着白色，风一吹就如樱花花瓣坠落。她带着他顺着那个方向走，说笑间却突然发现前方已是空旷一片。急忙拿出手机查看。他就站在她面前，伸手轻轻摘下她耳边发丝上挂着的雪花。

　　前面铺垫了这么久，不过就是为了这个细节而已。

　　可她不敢造次，只是等他收回了手，才抬起头来笑笑说：走过了，往回走吧。

　　所以那一日他走后，她下了课回家去取他留在信箱里的钥匙。她心内或抱有希望，希望他依旧还在，希望她打开门，看见他还在屋内。可她摸到那钥匙，心里已是一沉。打开门，屋内空旷一片。她的眼泪立刻涌出。

　　她扔掉书包，坐在椅子上，想着自己或许搞砸了这次见面，想着他或许永远都不想再见到自己。
　　她慢慢趴到桌子上，慢慢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事。

　　幸运从未曾降临在她身上。她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命运所能交给她的最差选项，即便在当下每一个做选择的时刻她都认为自己已经做出了最佳选择。

　　她曾抱怨命运苛待她。但时日久了，便渐渐习惯了自己运气不好这件事。她放弃一切规划，只因她曾经的一切规划都被命运打乱。

　　命运是最强大的对手。她做能看到的一切道路都不是命定的那一条。生活充满出其不意，有喜亦有忧。可她渐渐喜欢这样的生活，也坦然接受将来生活中可能出现的种种坏事。

　　一个人若是曾被命运击落谷底，便懂得放弃一切期待。

　　在谷底的那段时光，她每日只是睡觉，吃饭，读书，写字，去江边散步。她生长的小城沿江而建，一年四季皆有无数新鲜花朵供她欣赏。日间午后散步，在炙热太阳下，看着远方群山枯涩起伏，山间小路被炎热烫得发白。群上之上是蓝得发白的天空。她看着四季不受控制地轮回更替，天地的秩序庄严神圣。数字不过是人类的杜撰，时间奔流向前不受任何影响。

　　所以接下来，继续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