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人修仙》半个凡人

2、缘起天星学府

　　十年光阴，在星阳城的四季流转中悄然而逝。

　　当初那个在襁褓中因为名字哭闹不休的婴孩，如今已长成眉眼灵动的少女。只是那对雪白带黑点的豹耳，以及身后那条柔软蓬松的长尾，依旧昭示着她与常人不同的血脉。

　　此刻，天星学府新生演武场上，人声鼎沸。

　　作为大陆顶尖的三道共修学府，每年的入学试炼都是星阳城的一大盛事。青石铺就的圆形演武台四周，乌压压围满了人——有今年新入学的少年少女，有来观摩的高年级学子，还有各道派来选拔人才的长老、使者。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息：人族修士的清灵之气，妖族未完全收敛的血脉威压，以及像杨天道这样妖人身上特有的、介于两者之间的复杂波动。

　　“下一组，甲字三号台，杨天道，对，王虎！”

　　裁判长老浑厚的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遍全场。

　　站在候场区的杨天道动了动耳朵——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头顶那对毛茸茸的豹耳敏锐地捕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

　　“妖人？”

　　“名字倒挺霸气，杨天道……呵。”

　　“半妖半人，这种血脉最是尴尬，修炼起来处处是坎。”

　　议论声不大，却足够清晰。杨天道的尾巴不自觉地绷直了，尾尖那簇黑毛微微炸开。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母亲可若云教她的静心诀：“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没什么大不了的。十年了，这种场面她见得还少吗？

　　“请双方上台！”裁判长老再次催促。

　　杨天道纵身一跃，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轻巧的弧线，稳稳落在三丈见方的青石演武台上。动作间带着豹族特有的轻盈，落地时却悄然无声——这是她花了三年才练成的控制力，既保留妖族天赋，又符合人族“举止有度”的审美。

　　对手王虎是个身高八尺有余的人族少年，皮肤黝黑，肌肉虬结，一看便是专修体魄的人道锻体一脉。他迈着沉稳步子走上台，青石板都微微震颤。

　　两人相对而立，行礼。

　　“人族，王虎，炼气六层。”少年抱拳，声音洪亮。

　　“妖人，杨天道，炼气……五层。”杨天道回礼，声音清亮，却在报出修为时略微顿了一下。

　　台下传来几声低笑。

　　炼气期共分九层，五层对六层，看似只差一线，实则中期到后期的门槛颇难跨越。更何况王虎修的是以扎实著称的人道锻体法，同阶之中战力往往领先。

　　王虎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前排观众听清：“妖人？听说你们修炼容易气血冲撞，走火入魔。待会切磋，你可要小心些，别被自己的妖性冲昏了头脑。”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关怀之下却是绵里藏针。

　　台下笑声多了些，连几位监考长老都微微皱眉，却未出言制止——学府规矩，台上言语交锋也算心性考验的一部分。

　　杨天道没说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阳光照在她浅金色的瞳孔上，那瞳孔不知何时已缩成一条细缝，那是猫科动物专注时的本能反应。她轻轻甩了甩尾巴，摆开了起手式——右脚前踏，左膝微曲，双手一前一后，掌心朝下。

　　这姿势颇为奇特：前手低垂如探爪，后手护在胸前如格挡，双腿的站法既有人族武学的扎实根基，又暗合豹族扑击前的蓄力姿态。

　　正是母亲杨清所授的妖步“踏雪无痕”，经母亲可若云调整灵力运转后，融合而成的独家起手式。

　　“比试开始！”

　　裁判长老话音落下的瞬间，王虎动了。

　　他并未因修为占优而怠慢，反而一上来便全力施为——右脚猛踏地面，整个人如炮弹般直冲而来，右拳裹挟着淡黄色灵力，直击杨天道面门！

　　人道锻体，讲究的便是一个“稳”字。步伐沉、拳势重、灵力厚。这一拳看似朴实无华，实则封死了左右闪避的空间，逼对手硬接。

　　杨天道没接。

　　她在王虎踏步的刹那，左脚脚跟已然离地。当拳风扑面时，她的身体以几乎违反常理的角度向□□斜，足尖轻点，整个人如一片被拳风带起的落叶，堪堪擦着拳锋滑了出去。

　　“咦？”台下有人轻呼。

　　王虎一拳落空，却毫不迟疑，左拳紧随而至，如影随形。他的拳法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带着沉重的破空声，灵力激荡间，竟在身周形成淡淡的气流漩涡。

　　杨天道依旧在躲。

　　她的身法灵动得不可思议：时而如狸猫弓身，从拳势下方滑过；时而似飞燕回旋，借对方拳劲凌空转折；更多时候，她只是微微侧身、撤步、拧腰，以毫厘之差避开攻击。那对豹耳随着动作不断转动，仿佛在捕捉每一丝气流变化。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王虎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他的拳依旧刚猛，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攻势已不如最初那般绵密——全力施为对灵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反观杨天道，虽然一直处于守势，那双浅金色的眸子却越来越亮。她的额角渗出细汗，唇角却微微上扬。

　　她在观察，在学习。

　　母亲可若云说过，人族武学千锤百炼，每一招每一式都有其道理。而母亲杨清教她：豹族狩猎，最重要的不是力量，是时机。

　　现在，时机快到了。

　　“你就只会躲吗？！”王虎终于按捺不住，一声怒喝，双拳齐出！

　　这一击他显然用了全力，淡黄灵力几乎凝成实质，双拳如重锤般砸向杨天道胸口空当——那是她连续三次左闪后必然出现的破绽。

　　然而就在双拳及体的前一瞬，杨天道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豹子般的狡黠，还有一丝压抑许久的野性。

　　她不退了。

　　右脚猛蹬地面，青石板“咔嚓”一声裂开细纹！借着这股反冲之力，她的身体不是后退，也不是左右闪避，而是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前、向左下方切入——仿佛一道突然折射的光线，精准地切入王虎双臂之间的空隙，整个人几乎贴着他的身体旋转了半圈。

　　“踏雪无痕·回风式！”

　　这是“踏雪无痕”中最高深的变化，也是只有兼具妖族柔韧筋骨与人族精密灵力控制才能施展的杀招。昨夜她才在院中练成，成功率不到三成。

　　但此刻，成了。

　　王虎只觉得眼前一花，原本必中的双拳砸在空处，巨大的惯性让他身体前倾。而那个豹耳少女，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后方。

　　杨天道右手五指并拢，掌心肉垫紧贴，灵力在掌心瞬间爆发——不是刚猛的冲击，而是一股柔中带韧的推力，精准地印在王虎后心。

　　“噗！”

　　王虎向前踉跄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深深的脚印，第三步时终于勉强稳住身形。他脸色一阵青白，猛地转身，却见杨天道已退到三丈开外，抱拳行礼。

　　“承让。”

　　没有追击，没有补招。这一掌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足以分出胜负，却未伤及根本。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哗然四起。

　　“她刚才那是什么身法？！”

　　“炼气五层躲开了六层的全力连击？这……”

　　“最后那一掌……怎么有点像人道‘绵掌’的路子，但发力方式完全不同！”

　　裁判长老深深看了杨天道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朗声道：“杨天道，胜！”

　　胜负已分。

　　杨天道跳下演武台，脚步轻盈。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变了：从轻蔑，到惊疑，再到复杂。有人皱眉沉思，有人交头接耳，还有人直接掏出玉简记录着什么。

　　她装作没看见，径直走向候场区角落，准备调息——刚才那一战看似轻松，实则消耗极大。特别是最后施展“回风式”时，体内人、妖两股灵力同时运转到极致，此刻丹田处已隐隐传来刺痛感。

　　妖族血脉在欢呼，渴望乘胜追击，展现更多力量。

　　人族修出的灵力却在示警，告诉她经脉已近负荷，需立刻静养调息。

　　两股意念在体内冲撞，让她额角渗出冷汗，耳朵也不自觉地压低，尾巴烦躁地扫来扫去。

　　“麻烦……”她心里嘀咕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淡绿色的“清心丹”——这是母亲可若云给她备的，专门用于平复妖力躁动。

　　丹药刚入口，还未化开，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你刚才最后三步，灵力在足厥阴肝经有逆冲之象。现在调息，需先导引手少阳三焦经，平衡阴阳。”

　　杨天道猛地转头。

　　不知何时，一个穿着天星学府高阶弟子服饰的少女已站在她身侧三步之外。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姿挺拔如竹，一袭月白色长袍纤尘不染。她容貌清丽，眉眼间自带一股疏离之气，最特别的是额前垂下的青丝间，隐约可见一对微微弯曲、晶莹如玉的……角？

　　“妖人？”杨天道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连忙改口，“抱歉，我是说……”

　　“半妖。”少女神色平静，仿佛早已习惯这种反应，“瑞兽白泽血脉，偏人道修行。”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玉石相击。

　　白泽？

　　杨天道瞳孔微缩。那可是传说中的通晓万物、能言语、知鬼神的祥瑞之兽！虽然血脉稀薄至此已难现先祖威能，但白泽血脉的妖人……据说是所有妖人中，最接近“正统”、最受人族接纳的一类。

　　少女的目光落在杨天道手中的瓷瓶上：“清心丹只能暂压症状。你修炼的功法，妖力运转主走足厥阴肝经、足少阳胆经，而人族灵力却行任督二脉、十二正经。两套体系在丹田交汇，若无特殊法门调和，每次全力施为后必有冲撞。”

　　她说得完全正确。

　　杨天道愣愣地看着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这些是她摸索多年、连母亲们都未能完全解决的问题，这少女竟一眼看破？

　　“你……怎么知道？”

　　“看你比武。”少女言简意赅，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瓶，递过来，“这是我炼的‘两仪调和散’，比清心丹对症。每次灵力冲撞后取一钱，以温水分三次送服。”

　　玉瓶触手温凉，瓶身刻着精细的云纹，隐隐有灵光流转。

　　杨天道接过，迟疑道：“这太贵重了，我……”

　　“你刚才的身法很有意思。”少女打断她，目光落在杨天道微微抖动的豹耳上，“将妖族天赋身法，融入人族武学框架，再以独特的灵力运转驱动。虽不完善，却是一条新路。”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天星学府需要这样的‘新路’。”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杨天道握着玉瓶，掌心传来淡淡的暖意——那是瓶中药散自发散发的温和灵力。她看着眼前这位清冷如雪的半妖少女，心头那点因比武消耗和灵力冲撞带来的烦躁，忽然被一种微妙的好奇取代。

　　“我叫杨天道。”她认真地说。

　　“我知道。”少女微微颔首。

　　“……那你呢？”

　　“无一一。”

　　说完这三个字，少女——无一一，再次看了杨天道一眼，便转身离去。月白长袍的下摆在走动间泛起浅浅流光，那对玉角在阳光下显得越发剔透。

　　她就这么走了，像一阵偶然吹过的风，留下一个名字和一瓶药散。

　　杨天道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瓶，又抬头望向无一一消失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无一一……名字倒是简单。”

　　她拔开瓶塞，一股清雅药香扑面而来，吸入鼻中，丹田处的刺痛竟真的舒缓了几分。

　　“好像……遇到个有意思的人。”

　　不远处的高阁上，几位监考长老凭栏而立，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一位须发皆白的人族长老捋须微笑：“踏雪无痕融合人道身法，最后那一掌更是妙到毫巅——以妖族柔韧之躯，施人道绵掌之意。这丫头，有点意思。”

　　他身旁，一位头顶生有鹿角、面容古朴的妖族长者缓缓点头：“不止如此。她避战时的耐心，反击时的果决，还有胜而不骄的分寸……心性颇佳。”

　　“但她的修炼问题也很明显。”第三位长老开口，这是位气质中正平和的中年女子，看不出是人族还是妖人，“人、妖双脉并行，若无特殊机缘或功法，筑基那一关恐怕……”

　　“所以才更需要来天星学府。”第一位长老笑道，“三道共修之地，最不缺的就是‘特殊功法’和‘机缘’。更何况……”
　　他目光投向远处无一一离去的方向：“白泽血脉的那丫头，似乎对她很感兴趣。”

　　鹿角长老也笑了：“一个豹妖之后，跳脱不羁，隐有王者野性；一个白泽血脉，平和睿智，深谙平衡之道。有趣，确实有趣。”

　　中年女长老却轻轻摇头：“别忘了学府内外的暗流。这些年，主张‘三道当分明’的声音越来越大。这样一个显眼的‘混血’天才出现，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阁楼中安静了片刻。

　　最后，白须长老缓缓道：“是福是祸，看她自己造化。我们天星学府的立府之本，便是‘有教无类，万道同归’。若连一个妖人弟子都容不下，这学府，不开也罢。”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演武场角落。

　　那里，杨天道已服下药散，正盘膝调息。阳光照在她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上，镀上一层金边。她闭着眼，神情专注，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了许多人议论的焦点。

　　更不知，一条漫长而崎岖的修仙之路，方才真正拉开序幕。

　　远处钟声响起，浑厚悠长。

　　今日的比试结束了。新生们或喜或忧，陆续散去。杨天道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感觉丹田处的刺痛已基本平息。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摆动。

　　“明天……该正式分院了吧？”

　　她抬头望向学府深处——那里，重重楼阁掩映在云雾之间，飞檐斗拱若隐若现。传说中藏书百万的“万象阁”，能炼天地奇珍的“丹鼎峰”，还有那神秘莫测、只有优秀弟子方能进入的“秘境”……

　　一切都在那里。

　　杨天道握了握拳，掌心还残留着玉瓶的温润触感。

　　“天星学府。”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浅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光，“我倒要看看，你能教我些什么。”

　　转身离开时，她最后看了一眼无一一消失的方向。

　　那个清冷的身影已不见踪迹，但不知为何，杨天道总觉得，她们很快会再见。

　　而且，会是很重要的重逢。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对豹耳在余晖中灵活转动，捕捉着风中传来的种种声音：学子的交谈、长老的训示、远处山林中妖禽的啼鸣……

　　以及，某个练功场上，清越的剑鸣。

　　那是无一一在练剑。

　　杨天道不知道这些，她只是加快脚步，朝着学府安排的临时住处走去。

　　明天，还有很多场比试。

　　还有很多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