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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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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程境原在书房的时候,付砚声打来了电话。两人已经许久不联系了,程境原大概猜到他会问什么。
果然对方踟躇片刻,试探着开口,“听说有眠回来了?”
“嗯,我找到她把她带回来了。”程境原靠在沙发上,眸色沉沉。
付砚声顿了顿,喉咙有些紧缩。“你和她离婚了?”
“没有。我和她并不打算离婚。”
“这样啊。”“听人说昨天她在商场被虞扬和沈忆欺负了,你知道吗?”
程境原闻言瞳孔不由紧缩,直起身子他仔细回忆了昨天。现在想来她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神情似乎确实是沉重了许多。只是她从回来情绪一直比较低落,所以他也没有意识到是因为被人欺负了。
“她们怎么欺负她了?”
“一个你,一个她的身世,这不都是她被人嘲笑的理由。”
闻言,程境原握着手机眼神不禁暗淡下去,付砚声的话倒是一语中的。她可以光明正大喜欢一个人,被拒绝被冷落都不气馁。只是,身世却击毁了她所有的骄傲。
挂了电话,程境原起身回了卧室。十点了江有眠还在睡,长长的睫毛茂密地垂在皮肤上,被子也褪到腰际。她睡不着的时候总是背对他,真正睡着了以后才会仰卧或面向里侧。
程境原在她身边坐下,沉郁的目光落在她脸庞上,神思不由回想起过去的许多事。
她懵懂无知喊他阿原哥哥的时候,他也极其疼爱过她。不是经常见面,见面时吃吃喝喝玩玩都满足她。只是小姑娘慢慢长大,看他的眼神渐渐变得不一样。女孩子情窦初开,就盯上了他。再加上母亲喜欢她,几次玩笑说要娶她做儿媳妇,她于是越发大胆,在他送她回家时突然就说出喜欢他的话来。他没放在心上,只觉得她年幼无知,却不想她的喜欢会一发不可收拾。他把她当作妹妹,从此以后只好尽量躲着她。
两人走到结婚这一步,有她的固执,也有他的妥协。他那时年轻气盛,志向高远,进入公司便准备大显身手。当时手上正好有一个极为中意的项目,他满怀期冀去找父亲,不想父亲却听从母亲的话,他若不娶她就不批准这个项目。他心中一下子燃起了对她的怒火,对她这些年的追求也深恶痛绝。他对父亲说同意娶她,但他心里也打算好了对她置之不理。项目批准了,他只处理了前期的一些工作就交给了别人,然后谋划起了国外的事。
在国外的时候,他一心忙着打造属于自己的事业,很少想到她。只是自己的决绝毕竟将她置于难堪的地步,他的厌恶终是慢慢被时间冲淡。她后来找到他的联系方式打过许多电话,想着要早日耗尽她的热情,他便置之不理。最后一次也是,电话被他随手挂掉。只是第二天别人联系了他,将她身世的事告诉了他。他犹豫再三给她打了电话,已是停机。母亲去了他们的婚房,告诉他她留下离婚协议已经离开了。
他并没有如释重负,而是从未有过的不安将他团团包围。那两年他有过后悔,不该对她如此狠心。他疼了她那么多年,最后使她难堪的却也是他。一年两年过去,原以为她快放弃了,不料她却是在那样的时局下落荒而逃。倘使她喜欢的不是他,而是一个始终陪在她身边的人,是不是就能躲入温暖宽厚的怀抱,而不至于仓促逃离。她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想和他说些什么呢,他不该挂掉的。
他随后就回了国,一直在找她,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半年前好不容易有了她的消息,他在国外一时赶不回来,只好先告诉了她母亲,却不想她和母亲一起又没了踪影。
床上的人一直没有醒来的意思,程境原叹口气打算唤醒她,不然晚上她又该睡不着了。
“眠眠,眠眠?”
江有眠睡梦中不情不愿地咕哝了下嘴,勉强睁开厚重的眼皮。看着眼前人她困惑了半天,最后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确定又是程境原把她喊醒了以后,她撑着身体小心翼翼蜷腿坐起来,清亮的眼睛仍旧染着一层畏惧。
程境原看着她乌青的黑眼圈,心下又不禁叹了一口气。她现在倒是会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肚子里咽,不叫他知道一丝一毫。
“晚上又失眠了?”
程境原的声线放得很低,像是过去哄着她的时候。只是江有眠如今猜不透他的心思,一双漆黑的眼睛仍是惴惴不安地望着他。
程境原被她这般提防着,心里又无奈又好笑。伸手为她理了理额前的乱发,他嗓音温润:“听话,不睡了,不然晚上又该睡不着了。”
只是他的温柔江有眠再难以习惯,她如今不过是个蝼蚁,由他戏弄。比起这样用温言软语煎熬着她,她更希望他恨她的方式可以直接一些。
昨天虞扬说了他已经和她离婚了,那他骗自己回来要做什么呢?既然能不顾二十多年的情谊将她弃之不管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所以再对她做出任何事也只是顺理成章的吗?
她望着他,眼中的不安积压为沉重的苦痛。知道错了又如何,一切对她来说都为时已晚。
“怎么了,眠眠?听话,跟哥哥说怎么了?”男人温热的手指在她眼下细抚,怕她那摇摇欲落的晶莹泫然而下。
江有眠咬着唇,勉强不让眼泪落下来。凄凄盯着男人,她声音已是暗哑:“你恨我的话,打我骂我都可以。”
程境原手指停在她脸上,柔和的目光中掠起惊异。
“我只求求你,不要这样煎熬着我可以吗?”
程境原面容不禁严肃起来,压着声音试探着问:“虞扬她们和你说什么了?”
江有眠察觉到男人的紧张,不禁凄凉地想到他是在担心自己的心机被虞扬泄露出来。原来形同陌路还不够,他真的有在算计她。
“她们只是说些话挖苦我,并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
程境原的手从她脸上移开,声音冷硬起来:“那你呢,你觉得我有什么目的?”
江有眠被他凛冽的目光盯得心中七上八下,眼中的惶恐更深。昨天她只是想晚回来,他便不允,接了她便回来了。他一手掌控着她,谁知道他的目的会是什么呢?
“林有眠,和我结婚,与我长相厮守,这不就是你当初想要的生活吗?现在不想要了,就觉得我是图谋不轨。告诉你,承诺给你的我都会做到。至于你当初固执强求的婚姻,再怎么煎熬你都得受着。”程境原语气坚决,不容她拒绝。他既然选择了承担责任,她和他这一生就都要被那一纸证书束缚着。
江有眠恍惚地眨了眨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他的意思要用婚姻束缚她一生。可要那么漫长嘛,她以为她很快就可以回去的。
“起来喝汤。”男人生硬地抛下这句话,起身出了卧室后仍是被气得够呛。她以为他是什么人,连由他打骂这种话都寻思得出来。他就算不爱她,就算恨她,起码他还是个人。
江有眠洗漱后磨磨蹭蹭地下了楼,心情沉重地在餐桌旁坐下,吴姨很快给她端来了一碗虫草干贝鸽子汤。每天两餐之间吴姨都要再给她加碗汤或粥。她一边默默喝汤,一边宽慰自己。程境原他总不至于要让她一直待在身边,他有更愿意厮守的人,比如晏南雪。
鉴于昨天江有眠出门只象征性地带回来两件衣服,吃过午饭后程境原又带她出了门。到了昨天送她来到的奢侈品街区,知道问她想穿哪个品牌的衣服也是白费口舌,他于是带她随便就进了一家店。
男人让江有眠自己选,他则双手插兜站在原地。江有眠随意拿了一件就去了柜台结账。当店员报了价格,她正咬牙心疼着慢慢从包里掏自己的卡时,程境原从她身后走来,将几件衣服和一张卡一起放到了柜台上。
“这些都要。”
店员立即明白过来,将衣服都包了起来,并刷了程境原的卡。
江有眠松下一口气,还好不用她的钱来买那件衣服。她离开桐城时差不多算是身无分文,最初的那些日子深知柴米油盐贵。这几年靠在补习班教钢琴才积攒了一些钱,可不敢在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挥霍。
后面的店,程境原倒是没再让她去选,而是他自己直接上阵。
只是程境原的做法未免有些土豪了,几家店下来她感觉买下的衣服都可以开个店了。
江有眠冷眼看着他为她挥金如土,一脸认真的在想这些花费以后算总账时会不会扣在她头上。
内衣店外,程境原将卡递给江有眠,自己就没有进去,只是言简意赅叮嘱道不想他进去的话,她就主动多挑几件。江有眠选了几件低调不起眼的内衣和睡衣,乖乖用程境原的卡付了钱。她现在没有工作,她的那几个钱还是留到以后吧。
许是时间刚过中午,店里人普遍较少,她侥幸没有见到相识的人。
只是吃午饭时忌于程境原周身的低气压,她不由埋着头多扒了几口饭。逛了会儿街,肚子倒是越来越不舒服了。
在鞋店里试了几双鞋,程境原去柜台结过账后,回头便看到江有眠倦倦地揉着肚子。
“肚子疼?”他走回女人身边,声线终是温和了起来。
江有眠已放下手,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难受的模样。没有说话,清澈的眼睛依旧小心无辜地看着男人。
程境原微蹙的眉头稍稍舒展,手掌抚在她的后脑勺上便揽着她回去了。
到了家车刚停下,程境原接了个电话。目光注视着江有眠随他下车关上车门后,他讲着电话转身迈步离开车库。
“你上次输得那么惨还敢玩啊?”
“我不去了,你们玩吧。”
挂掉电话,程境原抬头眼前余光未有江有眠的身影。他回头,只见女人双手勾着手指放在身前,眉眼低垂地站在他身后不远,模样安分怯懦,又僵滞木讷。
喉咙哽了哽,他轻到:“回房间休息吧。”
江有眠未言语,也未抬眼,缓了缓默默走向楼梯。
望着女人沉寂晦暗的身影,程境原只觉心头一团苦闷久久散不去。没有他的吩咐便僵在原地,昨天想要自己去商场的时候小心翼翼问可不可以,他在她眼里,为什么会是惧?
哪怕是恨,似乎都会好一些,合适一些。
他端了水上楼,江有眠蜷坐在沙发一角,抬眸望向他时,眼底是如今惯有的怅然寂静。
他在她身边坐下,将手中的温水递给她,压低声线字字温善。
“对不起眠眠,上午的时候是我说话过激了。”
“虞扬她们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以后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江有眠微微张口含着杯沿,手掌微微的颤动不时使水面波动湿润唇瓣。仔细去想一想的话,心口便会涌出一股寒意,使她前襟脊背陷入刺骨冰凉的绝望和无助。这个男人神色庄严真诚,可她不敢揣摩他的伪实。神明和命运或许是无稽之谈,她此时却要仰仗他们以求获得解脱。
早上七点,程境原喊江有眠起床的时候,江有眠才将将睡着不久。顶着眼下的青黑,她虽坐直了身体,脑中却是一片混沌不堪。她近来晚上整宿失眠,程境原怕她昼夜颠倒,这些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就会把她喊起来。
无视她眼中直白的起床气,程境原一心一意要调整她的作息。
“起床吃饭。”
江有眠脑子渐渐醒透,也就低眉顺目乖乖爬起来去洗漱了。
待她洗漱完去衣帽间换衣服,程境原光着上身正在里面换衣服。她愣了一下,惯性地想要退出来。
“回来。”
男人一道轻呵把人吓得站住了脚。
江有眠尴尬地在原地站定,只听闻男人的声音在背后越来越近。
“我是你丈夫,害怕什么。”低沉的音调颇感无奈。现在知道害怕了,当初对他死缠烂打的又是谁。
江有眠没有说话,片刻后男人让她转过身。她顺从地转过去面对着他,程境原已穿好了衬衣,正将一条领带递给她。
“帮我打。”
江有眠踟躇着接过,按捺下心里的不愿意,唯唯诺诺地踮起脚尖将领带一端从他颈后穿过,程境原也配合地弯下身子。
两人靠得近,江有眠的呼吸不觉急促了些,心却平静无波。毕竟是不爱他了。
只是当她熟练地将领带两端绕到他胸前,脑子却突然卡壳住了。她过去确实会打领带,所以方才才没有拒绝他。她只是好几年没有打过,以至于都没有发现自己不会打了。
黑碌碌的眼睛一阵迷茫后,她抬头无助地望向男人。
程境原心下叹气,想她何止是换了个爹,简直是换了个脑子。抽回领带,他自己打了个温莎结。
江有眠虚心地仰脸看着他的手法,隐隐觉得鼻子有股热流。正欲抬手去触摸,程境原忽然捂住她的鼻子拉着她往卫生间去。
“仰着脸。”男人沉声说着,动作毫不含糊。
站在洗手台前,江有眠果然看到自己留了鼻血。她不明所以站着,程境原又是抽纸巾给她擦又是用水给她洗,忙活了好一阵才渐渐止住血。
想起影视剧里流鼻血的桥段,江有眠在心里立刻否认掉了。刚才看到程境原的上身时,她就匆匆一瞥,也就粗略看到他有肌肉而已。至于盯着他看他打领带时,视野除了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也就扫到了他的喉结而已,而且他喉结又没有滚动。所以,她一定不是见色起意,她只是最近补药吃多了。
程境原揉了纸巾塞进她鼻子里后,压着嗓音沉沉教育她到:“听话,白天不能睡。再这么昼夜颠倒,非把身体折腾坏。”
江有眠内心委屈,难道不该是让吴姨少给她炖补一些吗?
待江有眠换好衣服从衣帽间出来,程境原只扫一眼目光又阴沉下来。
江有眠还在想他脾气真是越来越差,就又被他推进衣帽间。
程境原推着她站到挂满女装的壁柜前,在她身侧咄咄质问到:“给你买了那么多衣服都不穿,就这么想与我划清界限?”
江有眠僵硬地站着,眼底一汪沉寂。是该与他划清界限的。
“我没有钱,这些用不起。”
片刻后,按在她头后的手掌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脑袋,她听见一个淳厚的声音不容质疑地说:“我说了以后我就是你的依靠,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时间无声流逝,江有眠想起离开那天她给他打电话时,奢求的不过就是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