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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小狐狸的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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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钰是一只狐狸,从小生活在茫茫的南海之中。
南海景色优美,财宝遍地,夏有鹏鸟南徙迁移,冬有大雁北向寻根,是一个真正得世外桃源,绝胜景地。
美中不足的是,这里人迹罕至,渺天人烟,通往南海的道路艰难险阻,周围的恶劣环境,足以让人止步于前。
温钰喜欢离他不远处,刚搬来不过几年的新邻居。
他的邻居和他一样,也姓温,叫做温瑜,是一棵桑树幻化成的人,身体修长匀称,很是好看。
此外,温瑜还有一个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爱人,叫桑瑜。他们的动作神态几乎一样,行为习惯也几乎一样。
温钰经常把他们认错,当他和对方闲聊被敷衍或者被置之不理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温瑜的、像哑巴一样的爱人无疑了。
桑瑜除了温瑜之外,闲人很难得到他一句多余的话,你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平日里就爱躺在温瑜的不远处,闭眼假寐,偶尔还会到不远处去看看他们的孩子。
十足十的冷漠与沉默并存的人。
温钰不喜欢和这样的人聊天,他喜欢温瑜。
喜欢温瑜的温柔体贴,喜欢他的谈天地,论古今。
当然,他最喜欢听温瑜讲故事,尤其是商纣王与妲己之间的故事。
“纣王早就知道了小妲己是只狐狸,但种族的不同依旧阻碍不了他对小妲己的喜爱,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偏爱,朝歌的摘星楼因妲己而存在,炮烙之利因妲己而生。”
“炮烙是什么?”
“是一种刑罚,一种把人绑在烧红的铜柱上活活烫死的刑罚。”
温钰吓白了脸:“这也太残忍了吧!纣王真的听了妲己的话去用这种惩罚吗?”
温瑜点头:“我说了,纣王对妲己是偏爱,所以哪怕他知道,妲己有目的的接近他,蛊惑他,在他灭国自焚之时,心中所挂念的,依然也是他的小妲己。”
“那妲己喜欢纣王吗?”
温瑜:“喜欢啊,她是和纣王一起自焚的。”
“所以,她为什么要去祸害王朝呢?明明纣王那么爱她……”
温钰想不明白,他也有一个大王,是他最最最爱的人,叫做祝余。
他的大王是一个明君,深爱着他的子民,决不会做损害别人利益的事情。
有时候大王还会带着他南巡,去看风景,去抓贪官,去带他吃遍当地所有好吃的。
他喜欢他的大王,喜欢祝余,但是他回不去了。
温钰朝着北边,隔着数不清的山陵湖泊,他最爱的那个人,就在那边,他看不见了。
温钰趴在石桌上,眼眶变得通红,水雾模糊了他的视线,祝余的模样却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俊美,温和。
温钰不会再遇到像祝余这样的人了,生气时舍不得发火,只会把他带到怀里使劲勒紧,咬牙切齿,无可奈何地喊他名字。
等温钰疼到不行了,再松开手,笑着亲亲他,哄哄他。
他的大王……
祝余。
他又想他的大王了。
温钰眼神弥漫着悲伤,直到温瑜从屋里拿了一些新鲜的果子朝他过来,这才稍微把思绪压下。
温瑜给他递了一个果子,出声道:“你之前说,是你把内丹给了祝余后回到了这里?”
温钰不同于半路搬过来的温瑜,他出生在南海,一出生就有了南海的庇护,在体内形成了第二条命的内丹。
这内丹很是珍贵,据温瑜所知,只有南海的生灵才会拥有这一颗内丹,而且每颗内丹都是护主的,除了自愿赠与,没有人能够夺走它。
温钰想了想,摇头:“内丹在生命濒危时破损,会自发护主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我回到这里,应该是……大王出事了。”
那时他还在王城里养着扭到的脚,伤筋动骨一百天,祝余说什么也不让他跟着南巡,并跟他保证一定会尽早回宫。
温钰在看传回的书信时,突如其来的痛感从胸口传来,蔓延全身,他浑身失去了力气,连叫侍卫的机会都没有,就跪在地上,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温瑜那个话不多说的闷葫芦丈夫,拿着药碗想灌他苦药。
温瑜:“所以是祝余遇到了危险,内丹护住他,却把你传了过来,南海还设了屏障不让你出去?”
温钰点头:“这只是我推测的,但是那个屏障,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温瑜的眼神变得复杂:“如果真是这样,那你的内丹可能要等修复好才能出去。”
“内丹不在我这了,”温钰皱着眉头,有些郁闷:“我想不通,那屏障为什么只拦我而不拦你们。”
“这个我问过别人,”温瑜放下手里的东西,从怀里拿出信件递给温钰。
“我以前遇到过一个山神,她庇护的生灵受到过她的祝福,自身会带有一个印记,受伤的时候,印记自动修复伤势直至痊愈,南海会把你送到这里,八成也是因为内丹破碎,它要你回来修复。”
温钰打开信件,是那位山神的回信,除了温瑜说的外,她还说了很多关于南海的事情。
温钰一字一句地看着,目光落在一行字上,跟着呢喃出声:“南海没有山神,南海生灵拥有的内丹,都是千百年来祖祖辈辈对他们的祝福,他们虔诚善良,善念散布每一处角落,又集中在南海,形成一道保护的屏障,他们保护南海的一切,同时也收到南海的回馈——第二条命的内丹。”
温钰一顿,接着一行行往下——
“每一个庇护主都会庇护生灵,南海由善念组成,不曾拥有五感,无法体会到喜怒哀乐,它唯一会做的,就是以自己的方式保护他们。”
“南海的屏障,是自动触发的,它必须保证庇护的每一个生灵,都能够存活,所以在内丹破碎后,必须修复完成才能再次出去。”
温钰垂下手,把信还给温瑜,“所以,南海是在保护我,怕没了内丹变得脆弱,就接我回来?”
温瑜点头:“理论上是这样。”
温钰:“可我现在修复不了。”
温瑜轻叹了口气,“那只能等祝余来找你了。”
温钰眼眶微红,揪着袖子说“我没告诉过祝余,我在这里。”
温瑜安慰道:“没事,肯定还会有其他办法的。”
温钰一年多没见过祝余了,无数次从睡梦中醒来,他不仅要经历美梦破灭,还要接受祝余不在身边的事实。
真的太难受了。
温瑜看的有点心疼,他摸了摸温钰的头,说:“小狐狸不难受了啊,等过段日子,我出去帮你找他。”
温钰用力抹了一把脸,拒绝:“不用了,我会想办法出去的。”
“我可以帮你——”
“不,”温钰打断他,“你的孩子还没有化形,他们太脆弱了,你必须要在这里守着他们,不能因为我就离开他们,我会过意不去的。”
温瑜叹了口气:“你别太勉强。”
“我不勉强。”温钰摇头,眼神很坚定:“我一定会出去的。”
——
有一天傍晚,院里来了一群南飞的鸟儿,叽叽喳喳地落在屋檐上。温瑜听到声音看过去,眼神不由一亮:“是它们。”
温钰闻声抬头,一只青鸟左右看了片刻,眼睛定在树下,随后仰天啼叫一声,落在躺椅上假寐的桑瑜旁,趁着他睡觉狠狠啄了他一口。
温钰:“这是……”
温瑜失笑:“老朋友了。”
一边的桑瑜暗骂起身,满脸戾气和鸟儿对视着,无语的捻着它的脖子重重一弹,取下信件随意扫了一眼,重新闭上眼睛躺了回去。
那是一颗古树给温瑜的信,温瑜说那是他的朋友给他的,每年都靠着往南往北飞的鸟儿传信。
可能是那些鸟儿跟桑瑜有仇,也可能是看他不顺眼的古树授意,总之,那些信总是会以十分让人想不到的方式亲切地送到桑瑜手上。
从不失误。
温瑜从屋里拿了点吃的,问温钰道:“我去喂一下他们,你要一起吗?”
温钰摇头:“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他坐在那里,看温瑜在那里和鸟儿聊天,看他把那只青鸟喂饱,又拿点水喂它,含笑摸它的羽毛。
温钰趴在桌子上,一下一下轻敲着桌子。
“你想祝余了?”桑瑜平时不听他们的聊天,最爱躺在院里睡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他的躺椅,挪到他旁边。
温钰点点头:“嗯。”
桑瑜:“这么久不见,想也是挺正常的。”
温钰无言,点头。
气氛安静下来,温钰偏头看过去,桑瑜抬头望着天空,暮色西沉,一轮明月隐约悬在半空,感受到他的视线,桑瑜说:“今晚月圆之夜了。”
温钰点头:“真希望南海能看在月圆的时候大发慈悲,让我见到祝余。”
桑瑜:“南海哪来人的情意?它能让你有第二条命就很不错了。”
温钰觉得也是,不然也不会无情地困他那么多年,他从善如流:“真希望月圆之夜是南海最虚弱的时候,这样我就可以趁机出去了。”
桑瑜:“……”
桑瑜无语望天:“你平时……想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温钰撇嘴:“想出去。”
桑瑜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轻笑了声,说:“迟早能见到祝余的,别担心了。一会儿吃个饭再走吧,温瑜昨晚念叨好久了。”
温钰:“好。”
温钰住在他们隔壁,平时吃点野果也就应付过去了,不过温瑜很喜欢人类的用餐方式,三天两头就做点吃的让他尝尝。
而且温瑜做的很好吃,跟祝余做的一样符合他的口味。
温钰跟他们吃过一顿,收拾完东西,借着撒下来的月光和温瑜去看他们的孩子。
桑树长得松劲翠绿,到处焕发生机,他们好像很喜欢温钰的到来,靠着微风拂到他身边,没一会温钰脚边就抖落了好多叶子。
温瑜哭笑不得:“这肯定是桑瑜教的,好的不学学坏的。”
温钰问道:“他们是在欢迎我吗?”
温瑜摸了摸枝干:“是的,叶子是他们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那我要把这些叶子带回去。”
“好。”
温钰离开的时候,桑瑜从屋里出来叫住了他,他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语气慵懒,不紧不慢说:“山下风景不错,多去逛逛。”
温钰微愣:“?”
桑瑜解释道:“你需要多散散心。”
闻言,温钰点点头,应道:“好,我会去的。”
温钰走后,桑瑜走到倚在一旁看热闹的温瑜身边,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颊,问:“干嘛一直看着我?”
“你说的什么意思?”
桑瑜眨眼:“字面意思啊。”
温瑜可不信:“你平时可不管这个。”
桑瑜耸肩,一脸的无奈:“他天天伤春悲秋的,我就不能关心一下他吗?”
温瑜:“……”
温瑜转身就走,信他有鬼。
桑瑜大笑,大步上前执起他的手亲了一口,和他往屋里走去,“别生气,是那古树说几个月前看到了一个很可能是祝余的男人,算算日子他也差不多该到了的。”
“他怎么知道南海的路?”温瑜脚步顿住,随即又激动起来,“祝余要是来了,小狐狸一定会很高兴的。”
桑瑜点头赞同:“确实。”
“我现在就去找他。”
桑瑜揽住他的腰,蹭了蹭脖颈,拦住他:“现在最好不要告诉他。”
“为什么?”
“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大概率的东西,又不是百分百确定。”
——
九月十九,夜里。
温钰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披着衣服转到了山下,今晚月亮半圆,没有十五十六的那么好看了。
他仰头望了一会儿,眼睛有些酸涩,低头看了看指尖,伸出手往前触摸,一道屏障又出现了。
温钰眼睛有了湿意,瘪着嘴有些难过:“我不想要你的保护了……我也想跟桑瑜出去。”
两天前,桑瑜多次在温瑜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眼神中打断他后,被忍无可忍的温瑜反手丢了出去,温钰眼巴巴的看了好久,望着桑瑜的背影满是羡慕。
许久,温钰才收回手,看着屏障说:“你真讨厌。”
八月流火,九月授衣,温钰出来时穿的单薄,没多久就有些发冷了。他不想回去,哈了口气缩在石头边,头埋在膝盖里,在寂静的黑夜里慢慢地睡了过去。
九月的风在白天的时候很凉快,晚上却冰冷刺骨,温钰惊醒了几次,迷迷糊糊间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他无意识呢喃了几句,伴随熟悉的气息,睡的更加沉了。
一夜的无梦。
翌日,太阳高照,温钰睁开眼,睡眼朦胧间他看到了一个俊逸非凡的人坐在床边侧着头看他。
温钰呆愣片刻。
床边那人有些轻柔的摸了他的头,问道:“醒了?”
温钰不可置信:“祝余?”
“是我。”
温钰眨巴眼睛,张开嘴唇动了两下,下一秒直接抄起被子把自己盖在里面。
人有大悲大喜,狐狸也有,温钰梦到过无数次久别重逢的美梦,醒来的第一刻总是分不清梦与现实,此刻他的第一反应已经不是扑到对方怀里,放声大哭了。
他经历过太多失望,担心又是一场没做完的美梦,躲在被窝里发了疯的咬自己的手。
祝余……
痛感传来,温钰卸下力气呜咽起来。
“是我,是我。”祝余隔着被子抱住他,小心的把他的手从嘴里拿开,“我来晚了。”
“呜——”
温钰的鼻子发酸,他埋在祝余的脖颈,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没一会儿就把祝余的衣领浸湿了。
祝余的声音微哑,眼眶里带着红:“是我把你的东西弄坏了,让你等了那么久。”
若不是他急功近利,太过着急,逼得那些人跟他同归于尽,他也不会让他的小狐狸白白等了那么久。
一年多了……
整整四百七十三天。
无尽的思念跟难过交织,祝余根本不敢想温钰过的是什么日子,光是昨晚的那一幕,足以让祝余心脏贯穿。
看到温钰的时候,定在那里足足有一刻钟,还是桑瑜不满地推了他一把,祝余这才回神,过去小心翼翼地抱起他。
想到温钰冰一样的身体,祝余的手收紧,碰了碰他的额头:“对不起,都怪我。”
温钰把他抱的更近了,声音带着哭腔:“祝余……”
他抓着袖子的手改抓对方,有些语无伦次:“院里的花都谢了,蝉也死了好多,我把它们埋在树底下了,还、还有我不小心把碗打碎了,丢到了屋外,我都没给你看,我什么都没给你看……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祝余擦拭温钰眼角的泪,额头相抵,眼神里藏不住的难过,“是我的错。”
“不是的,”温钰摇头,努力平复自己的哭腔,说:“那个内丹本来就是给你做防身符的,我只是没想到它还会把我送回来。”
温钰攥紧他的袖子,模糊的视线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要是让我知道,我一定会提前告诉你的。”
祝余闭上眼睛很是动容,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带着些哑:“小狐狸……”
他们靠在一起相视无言,藏不住的情意倾泻出来,温钰第一次知道,有些想念不是靠言语就能说尽的,连眼神里的情意也无法全部表达自己的思念,他看到的、想到的、希望的、喜欢的……
全都是眼前的这个人——
祝余。
温钰忽然想到那位山神说,南海是由善念组成,可如果所有的善念会得到回馈形成内丹,那生灵心有的思念也会不会得到感应,各自回馈给想念的那个人?
比如说,那内丹向祝余发出的寻到南海的信号?
温钰想不明白,可他很感谢南海,或许以前还会因为被困住心有抱怨,但现在他不得不感谢它。
是它救了祝余,也是它把祝余带到了他的身边,不管出于哪种原因,他都得谢谢它。
——
下午,温钰去了温瑜屋里谢过他们,和祝余绕着小路下了山。
南海的另一边平坦宽阔,百花缤纷,苍穹把四支八岔的河流染得橙红。
一片真正的桃世外桃源。
祝余远眺远方的景色,出声问道:“这里是你待的地方吗?”
“……嗯。”
“挺好看的。”
温钰低头说:“没有祝余,都不好看。”
祝余亲亲他,说:“以后就有了。\"
以后?
温钰抓着他的手,脑子把这两个词过了一遍,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问:“大王不回去了,那王城怎么办?”
“王弟以前帮我批过奏折,他其实是个不可多得的贤才。我离开的时候派人给他写了封信,让他先带上家眷到宫里替我处理几个月的政务。”
温钰:“?”
“等他到了就会发现,那不是暂代,是直接成为新主。”
“噗。”温钰被逗笑了。
他往祝余怀里钻,搂着他的脖子说:“大王好坏。”
祝余笑了笑:“没办法,我怕骗不过来。”
“哈哈……”
温钰觉得,他的大王,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祝余能找到这里,都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或许以后他们还会生活在这里,偶尔蹭蹭温瑜的饭,也可能等内丹修复完后出去游遍天下,阅尽世间繁华……
长路漫漫,以后的事情谁又会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