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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手足无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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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伽半人鱼?
这不是这几百年被各界联手打击的著名犯罪种族么?
仿佛被投下了一颗炸弹,现场顿时一片哗然,记者们争先恐后地嚷起来追问阿黛丝是否属实,现场再度混乱起来,一直不敢掉以轻心的警察们立即行动起来,把混乱的记者们分割开,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现场局面迅速控制下来。
阿黛丝先前闻言身形顿住,但她回头时脸上的表情仍然一如既往地淡定。她侧过脸向身旁的助理微微点头,随即转身又走向讲台。
眼看她折头重返,刚刚还骚乱的记者们也慢慢安静下来,纷纷举起闪光灯和摄像头,怕漏掉历史性的时刻或重大的信息。
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阿黛丝重新站上讲台,她淡淡地环视现场一圈,然后平静地开口:“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必须要讲一些有关于我本人的事情。”
众人屏住呼吸,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电视机前的林安心被这变故已经弄得晕头转向,偷偷瞟了一眼余止一,他正锁着眉头紧盯着直播。
直播里阿黛丝依然表情平和:“有关我的传闻里面,有很多和事实相去甚远。你们知道的是,我年少时外出游历。”她顿了顿,“这并非事实。”
“事实的真相是,我的父王母后为我举办成年礼的第二天,我就被拐卖了。”阿黛丝看似平淡的一句话,却再度掀起现场的波澜。
众人愕然。
“我被拐卖之前,已经中了禁咒,还被灌了禁药,变成法力全无的人类雌性,鱼尾被剖开变成两条腿,但每次行走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嗓子只能发出些许嘶哑的声音,因为禁药的原因,我的身上一直长着很多脓疮……”阿黛丝说道之类,有些自嘲地笑:“让我看起来像是正在腐烂的肉。”
记者们惊讶于自己听到的内容,听上去太不可置信,只见阿黛丝淡定地挽起自己的袖子——要知道她在公众场合出现从来没有穿过短袖,所有衣服的袖子都必定过肘,曾经都以为这是她个人的礼仪偏好。
镜头拉近,观看直播的观众们清晰地看到:阿黛丝的上臂全是斑驳而触目惊心的伤痕。“我所中禁咒解除的时间太晚,已在我身上留下病根,时不时还会复发。”
大家都明白了阿黛丝所说非虚。
“因为我看上去要死不活,所以一直找不到买家,卖不出去又觉得扔了可惜,一直不断被转手,最后被卖到尤伽半人鱼一族。”阿黛丝的讲述过程一直很平静,仿佛那不是她自己的故事。
“在那里,我被一位年轻的将军拯救。他和其他尤伽半人鱼不同,对拐卖雌性的犯罪深恶痛绝,所以对犯罪团伙从不手软,但也因此得罪了尤伽半人鱼的王和贵族,最后落得被他们追杀的下场,他也因此不得不隐藏身份流浪各界。”
“我们相知于逃亡危难之时,他在得知我的真实身份后,四处寻找方法帮我解除禁咒,让我得以恢复本来面貌和法力,重新回到人鱼一族。他,从不曾参与过拐卖雌性的犯罪,也不曾做过他们的帮凶,这些年还一直积极帮助各界打击尤伽半人鱼的犯罪行为。——这样的他,是我儿子的父亲,有什么问题吗?”一口气讲到这里的时候,阿黛丝的情绪罕见地激动了起来,语气却不再温和,而是字字句句铿锵有力。
现场鸦雀无声。
直到一个年轻的记者颤抖着举起手,弱弱的问:“阿黛丝殿下,您贵为公主,怎么会被拐卖会被下禁药?”
阿黛丝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现场的镜头精准地捕捉到她这个表情。
再度睁开眼睛的阿黛丝转头看向会场的某个角落,镜头扫过去,就在刚刚大家全神贯注聆听她发言时,几个便衣悄悄在那里制服了质疑她儿子父亲身份的记者。
那人的帽子被摘下,落下一头金色的长卷发。
阿黛丝冷冷地看着她,一字一顿:“我也一直想问问我的亲姐姐,阿绮丝,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
现场再度哗然。
镜头转向被制服的那个女子,她脸上的面具已经被撕下,露出她本来的面貌,看上去和阿黛丝有些相似。
电视画面上很快出现一排字:疑是人鱼族多年前已被宣布病死的大公主阿绮丝。
此刻在便衣的钳制下一身狼狈的她,眼睛猩红表情狰狞,死死地盯住讲台上的阿黛丝,嘶吼着:“阿黛丝你这个虚伪的贱人!你在撒谎,你这个骗子!你去死吧!”
破口大骂的阿绮丝被堵住嘴押了出去。
阿黛丝目视她离开,在记者们的疯狂追问中没有再开口,对台下致意后转身离开。
戏剧般的记者会终于落幕。
林安心感觉自己好像看了一场剧情起伏的长电影,心情也跟着跌宕起伏,转头看向余止一,只见他脸色苍白地抿着嘴,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各新闻端很快报道了人鱼族刚刚发表的紧急声明,详细讲述了几百年前发生的事情。
人鱼族小公主阿黛丝因人美心善,自小备受宠爱,在族中颇受爱戴。大公主阿绮丝心生嫉妒,害怕王位继承权被夺,在小公主阿黛丝成人礼后给她下禁药施禁咒,并把她卖到陆地。
人鱼族起初以为阿黛丝是偷溜出去游历,待发现不对后,只找到阿绮丝事先准备的阿黛丝“尸首”。人鱼王后受此刺激突发心疾去世,人鱼王受双重打击而病倒。
几年后阿黛丝忽然返回族内,人鱼王下令彻查此事,才发现阿绮丝和巫妖暗中勾结的真相,人鱼王愤怒之下命令处死大公主阿绮丝及其夫婿,而自己也因大喜大悲不久后逝世。
小公主阿黛丝以身体原因拒绝了人鱼族王位,最终王位由人鱼王的侄子继承,也就是现今的人鱼王。
人鱼族的声明中还说,阿绮丝是人鱼族的罪犯,她对人鱼族犯下的滔天罪过,死不足抵。
全界对于这件事情的关注超过了近年来的任何一件事,在看完媒体长篇报道之后,原本看笑话的看客们此刻都羞愧不已。
没有人知道,阿黛丝曾经有过怎么样的经历。
造物主从来都是公平的。给了阿黛丝完美的出生,却也给了她一个狠毒善妒的姐姐。
刚一离开记者会现场,阿黛丝就接到林渊的信息:“他很安全。”阿黛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阿绮丝会马上被押解到林渊那边,而她自己则会继续在酒店静候进展。
回到房间,助理们按照安排陆续离开,剩阿黛丝独自一人呆在房间,她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止不住颤抖的手。
众人眼里的她看上去那么镇定冷静,只有她自己知道,轻描淡写的言语中,回忆起那些不堪的过往究竟有多痛苦。
高贵的受人宠爱的人鱼小公主,一觉醒来变成被人鞭笞殴打的柔弱人类奴隶。看着同伴被打骂,被凌辱,被发卖,被杀死。每一天活着都是受罪,而每一天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
有人想逃跑却被追回来,被绑在树上反复抽打,然后被一群饥饿的猎狗撕咬成碎片。
不听话的被折磨得最凶。
听话的也未必好过。
阿黛丝永远都忘不了一双眼睛,一双大大的亮亮的让她温暖的眼睛。
那是一个不嫌弃她身上的脓疮,偷偷照顾她的花妖小姑娘的眼睛。
在野外刚化形成人不多久的小花妖,没有父母没有族人,生存本就艰难,却被当做猎物掳走,自知反抗无望所以总是安安静静,却对阿黛丝同病相怜,总是耐心地寻找草药帮她清洗脓液,吃东西的时候还会给阿黛丝偷留一口,即使被那些禽兽拉去发泄□□,还会反过来安慰阿黛丝。
她的眼睛,是那些黑暗日子里阿黛丝唯一的光。
但是她死了。
被转卖给半兽人的她,不到一个月就被虐打死了。
她临走前,给阿黛丝留下了自己辛苦提炼的植物精华,正是那些植物精华,让阿黛丝身上的脓疮慢慢开始愈合。她死亡的消息,最终促成了阿黛丝逃跑的决心。
即使回族多年,阿黛丝觉得自己内心的伤痕从来没有真正愈合过。
她时常还是会从绝望的噩梦里醒来,梦里她又变回了那个孱弱的人类,又回到了那个囚禁她们的笼子,又被人用鞭子抽打,有人在呼救,有人在哭泣。
还会梦到花妖的眼睛。
让她心痛。
她还会梦到自己在梦中逃跑,却怎么也逃不掉身后恶魔的追逐。
直至从噩梦中惊醒。
如果不是阿绮丝的狠毒毁去她的容貌,她也许就会成为无数被蹂躏被凌辱的雌性中的一个。
如果不是幸运地遇上那个拯救她的人,她就会死在陌生的陆地上,或是死在异族的领地里——以一个不知名的人类的身份。
今天她把心头这伤疤生生地撕开给大众看,也是无奈之举。
林渊此前并不赞同她亲自开记者会,但她坚持自己出面。因为她清楚的知道,只有她亲自应对,阿绮丝才可能出现。
蝼蚁般苟且偷生的阿绮丝,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公开羞辱她让她狼狈不堪的机会?阿绮丝费那么大的力气偷拍到她和儿子的照片,又费了不知道多少心思才把舆论的势头造起来,不就是为了逼自己出现吗?
错过这一次,下一次机会不知道何年何月。
阿绮丝不会错过,阿黛丝更不想错过这个捉住她的机会。
父王当初的决绝不是没有道理,但是父王没有料到阿绮丝终究培养了自己的势力,买通侍卫从水牢偷偷逃走,但也元气大伤,以至于近年来才重新开始活动。
其实阿黛丝心里一直顾念着最后一点姐妹之情,对她有所容忍,并不希望自己亲手杀死她。但阿绮丝这次在未来城试图抓走余止一,是触到了阿黛丝的逆鳞,她几乎是立刻就下定决心斩断这可笑的姐妹情。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的儿子!
任何人都不行。
电话铃声惊醒了阿黛丝的沉思,是儿子的来电。她整理了一下情绪,接起视频电话来。
“母亲……您还好吗?”余止一的声音有些涩涩的。
“我没事,不用担心。”
余止一沉默了一下才再度开口:“我刚刚感知到了您的情绪,是巨大的痛苦。”
阿黛丝一愣。
人鱼一族的种族天赋之一,就是血亲之间可以在一定空间内互相感知情绪,但是阿黛丝从来没有把自己的负面情绪传递给余止一,她在他们之间建立了一个情绪隔离屏障,就是希望余止一可以远离自己是不是的情绪波动。
今晚,大概是情绪变化过于剧烈,已经穿破了屏障的隔绝。
阿黛丝淡淡一笑,依旧安抚余止一:“我没事。可能刚才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毕竟——阿绮丝是我的姐姐。但是她不该打你的主意。”
余止一有些惊讶:“今天下午是她的人?”
“嗯。”
“母亲,您多加小心。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其他同伙。”
“不用担心,我有准备。”
余止一很为母亲担忧,但他的法术赶不上母亲,体术又远不如父亲,他于父母而言,是他们的软肋,呆在安全的地方才是最大的帮助。但他还是会觉得很懊恼,为什么自己不是一个法术或者体术的天才,哪怕是像海皇一样的修炼狂也好,都能让他和父母一起去战斗,而现在他只能躲避在林宅,这个局面让他觉得很沮丧。
这一刻,他对自己的理想和未来产生了怀疑,也对自己执拗地要来未来城留学产生了怀疑。
他的选择真的是对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