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酒言歌》荷风入帘

41、第四十一章

　　车里的气氛陷入了无尽的低迷，周超看了看后座，“送你们回去？”

　　“先回公司。明天不是要去甲方做方案汇报么？我们今天得先开会将方案再过一遍，敲定下细节。”

　　这个项目是从EMBA学员那边接触到的第一个项目资源，子叶十分看重，想着来个开门红，以后也能让EMBA那边有资源的学员更愿意将项目信息提供给他们。

　　回到公司，因为是长假最后一天，办公室人不多，只有因为明日项目汇报在加班的两三名同事，但是看到子叶他们一行进来，还是将目光落在了她和贺聪的身上。子叶装作看不到，直接召集众人进会议室开会。

　　与甲方方案汇报的时间定在第二天下午4点。众人将一众筹备工作准备妥当，子叶便让大家先回家休息。

　　贺聪进到子叶的办公室，“对不起，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我是不是应该尽快辞职，避免对你产生更大的影响。”

　　投入工作后的子叶理性且强大，她已经没有了初时的愤怒，也基本有了大致的解决思路。

　　“先不着急辞职，明天的项目是你接触的第一个真正的商业项目，方案里也有你的前期设想，明天由你主讲，锻炼一下，也不算白在公司实习了这么长时间。”

　　贺聪知道她是在为自己打算，心里暖融融的。这个女人处处都在为自己考虑，而自己却给她带来这么大的风波。他的心里愧意四起，还欲说什么，子叶摆摆手打断，“今天你也先回去吧，好好准备方案汇报的事情。”

　　贺聪也不想再给她添堵，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办公室。出了公司，想想还是坚持去叶宿舍将晚饭预备好。

　　他离开时给子叶发了一条信息，“这个事情因我而起，我会努力解决，你相信我。你好好吃饭，我会保护你。”

　　子叶看着信息，摇摇头，不置可否。

　　不是她不相信贺聪有这份决心，而是，对于一个还没毕业的年轻人，社会的毒打和险恶岂是做几份兼职和短时间的实习工作就能体会得到的？他这个年纪历练和经验都太浅薄了。年轻男生嘴里的保护听着温暖，能力却遥远而未知。

　　第二天的方案汇报很成功，贺聪帅气的外表和逻辑顺畅的叙述为方案加了不少分，甲方的领导组也表示很满意。

　　变故是发生在子叶他们团队与甲方团队握手告别的时候。

　　甲方的营销负责人是一个中年的微胖男士，姓严。稀疏的发间看得出是精心上过发蜡的，油光可鉴。他先是对贺聪表示了赞许，“年轻人未来可期啊。这么优秀的实习生我是很多年都没见过了，还是王总调教有方嘛。”

　　子叶听出对方口中的阴阳怪气，面上依旧保持得体的微笑，“您过奖了，贺聪是招商运营部的实习生，一直是由周总监带着的，我可不敢居功。”

　　“哦，他不是你的小男朋友吗，那自然是少不得亲自调教的。”中年男油光可鉴的脸皮更腻了一层，一派猥琐。

　　子叶面露愠怒，周超赶紧上前解围，“贺聪确实是在招商运营部由我带着的，我可不想把这功劳让别人抢了去。严总，您说是吧？”

　　中年男见状也就不纠结在贺聪身上，便趁着与子叶握手的时机，对她说道：“听说王总为了项目可以付出很多，我们这项目可比南大体量大多了，您不是应该更重视一些嘛？不如我们晚上吃顿饭深聊一下？”

　　子叶一把拉住想要窜出去的贺聪，又将心底熊熊地烈火压制了下去。

　　“对对对，您看还是您思虑周全，这都到饭点了，我们是得安排。这样周总监你陪着严总，让严总挑个喜欢的地方。”子叶示意周超，周超迅速半架着中年男往外走去。

　　“王总你不来吗？”中年男不死心地频频回头。

　　子叶满脸堆笑，摆手与他告别，“严总您和周总监吃好哈。”

　　子叶和贺聪走出甲方办公室，“走，今天汇报不错，别回家做饭了，我们去吃点好吃的。”子夜一派轻松的样子。

　　贺聪不肯，“我们回家。”

　　贺聪当晚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子叶却并没有跟往常一样责怪他的浪费，只是安静地坐在桌边，大口大口地吃着。

　　吃到一半，观察了她许久的贺聪终于忍不住拉住她夹菜的手。

　　“对不起。”

　　她摇了摇头，将手抽出来，继续夹菜，“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知道了。”

　　贺聪却突然站起来，抢过她手中的筷子，“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到底有多懊悔，我一直天真地想要告诉你我的爱，天真地认为我可以保护你。可是却没想到给你带来伤害的却是我自己。”

　　“我今天听到那个严总对你说的话，我才知道我真的错得离谱。我气我自己，气我自己做事莽撞，气我不够强大，可是这不是让我最疼的，我最疼的是看到这样强装无事发生的你，受了委屈也不会诉说的你，是我太没用了。”他说着，有眼泪不争气地从眼眶里跑了出来。

　　子叶看着有些泣不成声的男生，走过去抱着他，“我真的没有生你的气，因为我知道生气也没有用，只会让自己的思绪更乱不利于解决事情。我都没哭，你哭什么，我真的不怪你，你的初衷让我觉得温暖。这温暖足够抵消很多了。”

　　贺聪却哭得更厉害了，他是真的真的生自己的气，他气自己为什么不能听子叶的话低调行事，为什么没有在子叶被那个中年油腻男调笑的时候挺身而出，为什么自己没有强大到可以让爱的人安心在自己面前卸下伪装，排解情绪。抱着这个兀自镇定的心爱女人，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电话响了，安婷婷来电。

　　“气死我了，你都不知道现在公司都在传你和贺聪的事情，说你是为了拿项目才勾引贺聪，一帮见不得人好的王八蛋。”

　　子叶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切，笑着说道：“你没又跟人打架吧？爱嚼舌根是人类的劣根性，由他们去吧。”

　　“哼，打他们是便宜他们了，我把茶水间的茶饮和下午茶点都换成了高糖高热量的品种，他们不是喜欢在茶水间说别人坏话吗，我就让他们变胖变丑变衰老。”

　　“干得漂亮，我们婷婷最棒！”

　　“不过你放心啊，何总已经在公司下了严令，不许人在公司讨论与工作无关的事情，抓到重罚。”

　　子叶轻轻摇头，人言可畏，众口烁金，哪是一道命令便可以完全禁止的。
　　“你有个准备，预计总部人力资源部应该这几天会介入，跟你们两个面谈其中一个离职的事情。”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子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当初自己是因为流言蜚语来了南华，却没想到还是躲不掉，老天爷终究是玩弄人的高手。

　　又有电话进来，这回是周超。

　　“这王八犊子，拉我去了夜总会，今晚消费肯定超标。”

　　“没事，必要的应酬公司还是负担得起的。”子叶想象着周超气急败坏的样子，嘴角往上。

　　“我打电话主要不是说这个，是想跟你说这项目没戏。我给这王八犊子灌了一瓶洋酒，他才对我说了实话。咱们公司这次是陪跑的，同方早就跟他们达成了口头协议，同方以远低于传统分成点数的价格接手他们接下来三个新开发项目。同方这是疯了吗，直接砍掉这么多利润，项目运营收入只能将将维持基本运转。这属于赔本赚吆喝的买卖啊。”

　　子叶听完也是长叹一口气，想着周超还在应酬，便宽慰道：“尽人事听天命，这不是还有一个项目吗，我们全力备战下一个项目就好。”

　　挂了电话，子叶的精神松弛下来，却莫名觉得好累好累。她镇定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而这裂缝一开始冒头便有了蔓延四方的趋势，她觉得自己有些无力支撑了。

　　“你去给我开瓶酒吧。”子叶对贺聪说到。

　　开完酒，贺聪如犯错的孩子一般不敢靠近。子叶的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只一口一口地喝着，想用那琥珀色的液体将自己的心事压一压。

　　喝至半瓶，贺聪终于忍不住上去摁住她又欲倒酒的手，“别喝了，明天还要上班。”

　　子叶费劲地把他的手拉开，又给自己续上一杯，“我再喝点，不喝也睡不着。”

　　贺聪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上前把她的杯子夺下来，“别喝了，喝多了伤身，你别用这种方式宣泄情绪啊。”他有些着急，抢夺中有部分的酒水撒在了子叶的身上。

　　贺聪将酒收了起来，又拿起桌上的湿巾，给子叶擦拭着，他动作轻柔，子叶终究是没有再去拿酒，安静地坐着配合。

　　最终，贺聪低声说道：“子叶，你看看我，我是你男朋友，你心里有苦可以对我说的。你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是有男朋友的人了，你可以在他面前卸下负担，可以表达你的任何坏情绪。”他的语气肯定，也充满了请求。

　　子叶回过神来看着他那期盼又心疼的眼神，那裂缝突然就变成了塌方，变成了地陷，变成了对她席卷而来的山体滑坡，她终于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