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没有我》周身泥泞

6、手札·一节·秘密

　　战火，像是大地的伤痕；
　　鲜血，犹如天空的泪滴；
　　生与死只是开始，并不会结束。

　　我再次推开了爷爷的书房，有些犹疑地摸着他的手札，那个年代的故事，就像罂粟花般腐蚀我的意识，这个我，那个我，两个互相撕扯，要将我分成两半。

　　卷首的战火、鲜血，我无法不抑制自己的呼吸，细细读过：

　　【我名英夫，出生于浙江吴兴，清光绪三十四年，公元1908，7月7日。我是个私生子，大哥陈祖焘，二哥陈立夫。母亲在我出生时便过世了，虽然是个私生子，但陈家好歹也是个大家族，并不会放任子孙成长，于是陈家将立了契约的季恩礁立姓为陈，被派来照顾我。】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春迟，为谁憔悴损芳姿。】

　　【我就是井底之蛙，长在高高的围墙里。但是如果我没看到天空，或许我还不会感到寂寞；如果我还没接触到阳光，或许我就不会渴望；如果我感受不到温暖，或许我还独自舔伤口。】

　　【我的母亲只是一个小小的丫鬟，在大哥入同盟会的那年，家里办了桌酒席，醉酒的父亲，懦弱的母亲在第二年生下了我，便失血过多去世了，我在恩礁的怀里，在他温暖的目光中，在他可怜的保护中，慢慢长大。】

　　【很少见过父亲，在我的概念里，他永远是高高在上。大哥陈祖焘喜静，却深得父亲和大伯的欢喜，他们曾言：果夫，陈家之龙也。二哥陈立夫喜动，求胜心极强，也很受家人喜爱。我经常偷偷地躲在墙角，看他们一家人和乐融融。我羡慕他们，有个那么爱他们的母亲，有个让他们尊敬的父亲。我只是个多余的人，我的存在只不过是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他们不愿知道我，我也怕受伤害。我只有恩礁，除了他，我便什么也没有了。……可是，最终他还是离开我了。】

　　【我一直想要逃离那个家，在别人眼里温暖的家，在我眼里却满是尖刺。】

　　【8岁时我去了长沙明德学堂，只有恩礁在我身边。那是个奇异的世界，我接触到的不再是卑微的仆人，不再是冷漠的嘴脸，不再是冰冷的空气。他们都是与我平等的人，他们有满腔的热情，他们会告诉你什么是喜悦，什么是愤怒。他们会让你想到梦想，想到从前无法想到的一切。庞淑仪、李逍遥、许费祎，还有好多好多的朋友，每次回到我与恩礁的家，我都会兴奋地讲起他们与我的事迹，每次恩礁都会温柔地看着我，静静地听。我还记得每次我回头看他，都会接到他日旭般的笑容，我曾经以为一直会这样的。】

　　【几年之间，发生了很多很多件事。】

　　【恩礁偶遇了一个温良的女人，那时候的我本应觉得替他高兴，我却觉得遭遇了最大的危机。她确实是个好女人，小家碧玉，细手纤纤，读过书，受过国外的思想影响，不喜父母之言、媒妁之约，甚至不顾家里的反对，不嫌弃恩礁的出身，还是嫁给了他。那年的婚礼，没有父母，没有酒席，没人客人。两人亲手打造两人的新房，两张大大的喜字贴在门口，到处都是火红火红，格外的温馨。我看着他们拜天地，三鞠躬后，新郎引着新娘走过红地，走进新房。我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的烛火熄灭，觉得心口少了什么。后来我奋力地读书，奋力地参加学生运动，甚至有几次被关进牢房，我仍继续加强提升自己，加强努力，我仿佛觉得再不做什么，心会很疼。】

　　【我快要死了，我这么想。】

　　【恩礁对那个女人很好，好过了头。他什么也不舍得让她干，什么都自己担负着。他说要不是自己没能力，就不会让她受苦，她也总说嫁给他就是幸福。我又是多余了，我这么想着，我想着离开这个‘家’。可是恩礁仍然待我如初，在我回头的时候，他总在等着。】

　　【教我如何忍心，教我如何忍心放下他……】

　　【他有一张平凡的脸，一份平凡的感情，我依然深陷迷足。】

　　【他们的相处说恩爱如胶，不如说相近如宾；他对她的爱，说爱，不如说怜惜，还有愧疚。可他却从不刻意去想清，她也从不说。我有时在想，如果他们真得相爱，我就不会有这个奢望；如果他们真得相爱，我就不会纠缠不放；如果他们真得相爱，我就不会爱得那么疯狂，最后伤害了那么多人。可是谁对谁错，又有什么重要呢。】

　　【我不后悔，只是罪，我扛。】

作者有话说

　　【】讲得都是手札里的故事，【】里的我指的是陈英夫。
故事纯属虚构，就当另一个近代的架空世界吧，我觉得那时候的人，无论好的坏的，在那样的环境中屹立不倒，一直坚持自己的路，不管是对是错，都是勇敢地。我喜欢那时候人矛盾的性格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