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无恙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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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恙
（一）
“您不用再劝我了，我已经跟上面打了报告，最迟明天就能批下来。”吴漾打破客厅里的死寂。
“小兔崽子你要是真的敢，明天我就去你们医院找你们张主任，拉下我这张老脸，去求求他，别让你去什么援鄂医疗队！”刚刚还低着头坐在沙发上的吴炎腾地站起来，用手指着吴漾怒道。
吴漾看着父亲头上的花白，无奈：“爸……”
“别叫我爸，我可没你那么个不听话的儿子。”吴炎连连摆手，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吴漾还想说什么，看着父亲一脸疲惫，还是咽下了想说的话。
沉默半刻，吴炎走向电视柜，拿起电视机旁边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女人，看上去很是知性优雅。他颤抖着手，小心地拂过照片上的人，幽幽道：“小阳啊，爸不是不想让你去援鄂，爸是真的怕，怕你和叶子一样，就永远留在那里了，留爸一个人孤零零的继续生活在这个世上……”
吴炎口中的“叶子”，是吴漾的妈妈，03年的非典中，吴妈妈坚守在一线，从死神手中抢夺了一条又一条生命，自己却永远留在了那个春天，留下了吴家父子俩相依为命。
想着自己印象中永远温温柔柔的母亲，吴漾还是打断了沉浸在回忆里的父亲：“爸，你信我一次好不好，我一定会好好的，绝对不让自己有一点点感染病毒的可能，好吗？”
“你想都不要想，我已经失去了你妈妈，不能再……”
“噗通——”吴漾突然跪下，吓了贺炎一大跳。
“爸，儿子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现在儿子真的求你了，让我去援鄂吧！我学医那么多年就是为了治病救人，真的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那些病人痛苦地等待着死亡，如果妈知道我的选择，她也一定会支持我的，就像您当初支持妈一样……”
吴炎看着一向骄傲此时却双膝跪地的儿子，想起当年离家去广州时温柔笑着和他说再见的妻子，终是不忍：“算了，你去吧，去吧，我只希望你能记住，当初你妈妈给你取名吴漾，就是希望你一直都健健康康的，我也不多说什么，你不要辜负我们对你的心意……”说着，一个人慢慢回了房间。
吴漾心中一片酸楚，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低声：“我会好好回来的，爸。”
（二）
A市第一人民医院。
正是午休时间，连轴转了几天的几个小护士好不容易忙完了手上的事，就在自己工作台上随口聊着听来的八卦:什么227房的病人除了第一天进来，住院那么多天都没个人来看；什么隔壁科室的医生因为工作太忙家里正在闹离婚；什么前段日子医闹受伤的医生已经向医院递了辞呈……
有个消息灵通的护士则向同伴聊起了自己刚知道的消息。
“唉，听说了吗，咱们医院去援鄂的名单已经确立下来了。”
“是吗，都有谁啊？现在谁那么有胆子去那边，真英雄！”
“嗐，据小道消息啊，就咱们医院的一些老医生还有院长还做了那些年轻医护的思想工作，不然啊，这名单上起码得少三分之一！”
“啊？不会吧，我以为我们好歹作为市医院，那肯定有一堆人抢着上呢。”
“你以为这是什么好差事啊，现在还没有办法抑制病情，稍有不慎自己可能就感染了，赔上自己性命的事，谁敢冒险？”
“哦，对哈，好歹也不是小事，还是小心点好。”
“那可不，所以说人家吴医生才是真正大无畏啊！”
“吴医生？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吗，怎么就扯到他了呢？”
“这你就又不知道了吧，吴医生可是这批志愿者中为数不多的自愿申请的年轻医生。”
“啊？吴医生要去呀，可他不是刚和小迪订婚吗，舍得走吗？说起来，小迪知道吴医生要去援鄂吗？”
“那肯定得知道吧，马上就是一家人了，这有什么不好说的……”
小护士们还想继续聊下去，一看刚带着其他护士去查房的护士长回来了，就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东西。
护士长看着宛如鹌鹑的几个小护士，厉声开口：“人家医疗队志愿者们有自己的想法，你们也不要道听途说，传播什么谣言，下次再让我撞到，非得好好训你们一顿不可”，说着，看向刚和自己去查房的小迪：“小迪，你跟我来一下。”
有些呆滞的小迪傻傻的就跟着护士长走了。
“吓死我了，护士长也太凶了吧，好可怕好可怕。”
“你还说，小心她又折回来训你！快做事吧。”
“好了好了，不说了。”
小护士这边的闲聊告一段落，而另一边，护士长和小迪的谈话才刚刚开始。
安静的消防走廊，头顶的灯照得人头晕乎乎的。
“小迪，你知道吴医生的事了吗？”不复刚刚对那几个护士的严肃，此时的护士长十分温柔。
仍然昏乎乎的的小迪感觉自己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了，慢吞吞地开口：“护，护士长，我听不懂，我好像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好像有点不舒服，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想先走了，突然想起我好像还有事情没做完，我先走了。”
不等护士长说话，小迪就打开了消防走廊的门走了出去。
看着慌不择路的小迪，护士长摇摇头：“傻孩子……”
小迪在医院漫无目的地走着，呆愣愣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知不觉就晃到了医院的公示栏那里，医院的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张贴什么。等他们终于贴好后，小迪走上前，看着刚刚贴好的志愿名单，果然看见了自己喜欢的那个人的名字。
“吴漾，吴漾……”心里念着，人已经开始向吴漾的办公室跑去。
气喘吁吁地跑到吴漾办公室的门口，小迪突然不敢敲门，害怕自己即将面对一切。
“小嫂子，你在这里干嘛，是来找吴漾的吗？”
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小迪一跳，回头一看，是吴漾的好兄弟赵云，“是的，我有件事想和吴漾确认一下。”
“那你可能找错地方了，吴漾那小子现在不在这里，他被主任叫走了，应该快回来了吧。”
“谢谢你啊赵云，要不是……”
“你们在我办公室门口干嘛，有事吗？”吴漾远远看着两个人在自己办公室门口聊着什么，疑惑开口。
赵云听见声音，转过身来，吴漾也看见了他身后的小迪。
“哦，吴漾你来了啊，这不小嫂子找你吗？我正好看见了，告诉她你去主任办公室了。这样，你们有事的话先聊着，我先去忙了。”说着，赵云便抖了抖手上的文件慢慢走远了。
吴漾的办公室很整洁，办公桌上除了电脑就是一盆仙人掌还有一个相框。小迪记得仙人掌是自己给吴漾买的礼物，磨了好久他才把它放在桌上，那个相框里的照片是他俩为数不多的合照，还是吴漾求婚那天照的，难得的两个人笑得都那么灿烂……
吴漾倒好果汁回来看见的是小迪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办公桌，也没有焦点，好像失了灵魂的娃娃。
“迪迪，你的果汁，我记得你最喜欢这个口味的。”吴漾轻声说。
小迪机械地开口：“谢谢。”
随后两个人都没有在说话，办公室又恢复了宁静。
良久，小迪抬起头直视着吴漾的眼睛，声音小小的，似乎还带着鼻音。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未婚夫马上就要去援鄂了，我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吴漾脸上闪过一丝愧疚：“迪迪，你听我给你解释，好吗？我不是故意不和你商量的，我只是怕你会担心，我……”
“怕我担心就不和我说，这样难道我不会更担心吗？难道真到马上要出发的时候才会告诉我吗？我到底是你的什么人啊，吴漾！”脑子越来越乱的小迪忍无可忍还是打断了吴漾的解释。
“迪迪，不是的，我也是才看到确定的名单，之前不跟你说是怕你先担心了，我也不确定我会不会被选上，我这不是正打算告诉你吗？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知道这次是我做的不对，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我肯定第一个就告诉你行吗？”
看吴漾的认错态度良好，小迪心里好歹顺了口气。
“吴漾啊~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也申请去援鄂，你……”小迪小心翼翼地开口。
“关小迪，我跟你说，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吴漾骤然生气了，语气低沉。
听见吴漾的话，小迪也怒了：“吴小漾，凭什么就你能去我不能去啊？你竟然还吼我？是不是过不下去了，啊？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我要去和吴叔叔告状，哼。”
两个人都在气头上，显然不想和对方说话，小迪拿着刚刚吴漾倒的果汁，就直接往嘴里送。
“咳咳——咳咳——”
看着小迪被呛着了，吴漾一脸无奈，绕过桌子抬起手给小迪拍拍背。
“你看看你，喝个果汁都要被呛着，自己都不能好好照顾自己，我怎么放心让你去呢？到时候不得增加负担吗？乖，咱不去了哈。”
小迪许是知道自己毛躁的性子，一时无语，也只能答应了。
“那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我也担心好不好，漾漾，我害怕。”
吴漾笑着，捏着小迪的脸，“知道了，小烦人精。”
小迪打开了捏自己脸的手：“啊，你又拿你的大猪蹄子捏我，脸都被你捏大了，我生气啦！”
“乖。”
（三）
吴漾离开的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小迪躲在人群后，眼睛红红的，像个小兔子，直勾勾地盯着吴漾。
吴漾回头看见的就是这副小可怜样，看着自家小女朋友的眼睛，无声回了个口形：
“等我。”
（四）
“小迪，有人找。”护士站的小护士跑来跟小迪讲。
“谁啊，我去看看，谢谢你了。”向护士道谢后，小迪去了休息室。
“伯父，你怎么在这？”
来人正是吴漾的父亲，吴炎。
吴炎踌躇着开口：“小迪啊，伯父过几天可能就要走了。”
“走？伯父你要去哪里？吴漾知道吗？”小迪疑惑。
“我，我不敢让他知道，我要去武汉了。”
“武汉？伯父你去那里干嘛？那现在不是封闭了吗？”
想了想，吴炎决定还是告诉小迪这件事，“我，这么说吧，我老早以前在武汉干工地认识的老伙计给我捎了封信，让我去帮忙建设那什么‘小汤山’模式的医院，我寻思着我这把老骨头了也没多大用，就拒绝了，但人还是希望我能考虑一下，就去做个监工，给那些工人一些建议。我后来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不过没敢和阳阳讲，这不，来和你说一声。”
小迪满脸不赞同，“伯父啊，不是我说，您要去了，吴漾非生气不可。”
“他敢！当时我不也答应他去援鄂了吗？怎么到我就不行了？小迪你也不要担心，我肯定不会像那个臭小子一样不把自己当回事，那得把我个人放第一位吧。行了，伯父呀就是来和你知会一声，你一个人留在A市，也要好好照顾好自己，啊。”
见实在劝不动吴炎，小迪也放弃了，“行吧，伯父你记得这事还得告诉吴漾一声，总要让他心里有个底啊。”
“你放心啊，小迪，我心里还能没点数？你去忙吧先，我先走了。”
“好的，伯父，我就先不送你了，我这边还有点事，记得到时候到了那边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您胃不好，少喝点酒啊。”
“知道了知道了，我先走了，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目送吴炎离去，小迪就回了护士站。
“想什么呢，小迪？”护士长看见小迪回来后明显心不在焉。
“护士长，我，我有话和你说……”
（五）
坐在椅子前，盯着自己落下的长发，小迪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和护士长说自己想参与医院的第二批援鄂医疗队。
这里的生活无疑是苦的，厚厚的防护服常常让人透不过气，感觉每一寸的空气都是危险的。每个人都不能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仿佛是不知累的机器人一般。
因为长发太过不便，医院组织了女医护剃发，有几个平时一直奋斗在病床前的女孩子不住地哭着，小迪记得刚来这里的时候，这几个女孩子还被赞为四大金刚，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原来，也是害怕剪短发的吗？
轮到小迪了，坐在椅子上的那一秒，她想的是，自己要是和吴漾成家了，可能一瓶洗发水得用半年吧。
“真可惜啊，这可是在漾漾要求下，留了几年的头发，要是现在站在漾漾面前，他铁定认不出我来，要是真认出我了，非得骂我一顿！啧，狗男人真凶！惹不起惹不起，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好像有点想他了……”小迪摸着剪好的头，思维不住发散。
“通知，通知，所以已经处理好个人问题的医护请立刻去一楼大厅，有多名病患输入，急需人手帮忙。通知再播报一遍，所有……”
“唉，这见鬼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可能只有鬼知道吧，快走吧！”
剃完头的小迪也忍不住和同伴抱怨了。
（六）
四月了，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而瞒着儿子独自去武汉整医院建设的吴炎也随着第一批医疗志愿队的提前归来，不得不每天待在家里接受儿子的批评。
“爸，我年轻免疫力强，而且医护知识理论实践都可以，上一线也就算了，您怎么也去胡闹，瞒着我就去建设医院了，多危险啊？您这是存心让我担心是吧？”
“又来了又来了，你爸这几天听你念叨，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我都那么大了，还是知道我要干什么的，再说，我都让你去了你咋就不让我去呢？”吴炎看着儿子，小声嘀咕着。
“爸，你——”
“我什么我，反正我都已经安全健康的回来了，我觉着这件事应该已经可以翻篇了吧。你与其在这里念叨我，不如多想想我未来儿媳妇吧，人家马上就要回来了。”
听见父亲的话，吴漾心里一动，想起了那个不听话的小兔子。自己也有好久没见过她了，最后一次见她，还红着眼睛，多可怜呐，架不住胆子大，一个人跑去疫区，也不知道瘦了没有，有没有睡好，等回来了，一定要好好教训一顿！
吴炎看着自己儿子的表情，没由来为自己儿媳妇捏了把汗，“阳阳，你可别以这个表情来迎接我儿媳妇，吓到小迪了怎么办？”
“爸，您还是先担心下您吧，至于小迪，我不会做什么的，心疼还来不及呢。”
见儿子这样说，吴炎也不说什么了，开始期待着儿媳妇的归来。
（七）
“要来了不，要来了不？”
“你不要急，车子已经进市区了，就快到了。”
“啊，小迪她们去了那么久，终于要回来了！”
“你呀，人家吴医生都不急，你急什么？”
“谁说吴医生不急的，你没看到他白大褂的扣子都扣错了吗？”
身旁的小护士们叽叽喳喳在等着医院的车队，有点吵，让吴漾更想念起自家的小粘人精了，虽然粘人，但可可爱爱的。
在吴漾悄悄咪咪地整理好自己着装后，医院的车队也终于来了。
一个又一个从车上下来，有护士去给她们送花。
可吴漾找了好久都没找到自己小女朋友的身影，内心有点烦躁。
“你们看，走在最后那个是不是小迪呀？我要去送花了，快帮我看看，我今天精心化的迎接我小姐妹的妆有没有花？”
循着护士们视线看去，果然是自家小兔子，不过，是只没毛的小兔子。
想了想，吴漾拿过那个要给小迪送花的护士手里的花，就向小迪走去。
“啊啊啊，吴医生怎么这样啊，那可是我专门整理了花材弄出来的花束，独一无二的，他怎么就抢走了呢？”
“你呀，给人家小情侣一点机会呗。”
护士们的声音被吴漾抛于脑后，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小迪走去。
“你来送我花呀？”小迪笑着。
吴漾莞尔，“是呀，给我们家没有毛的小兔子送花了。”
“那，没有毛的小兔子你还要吗？”
看着小迪一脸“你要是敢说不要，你就惨了”的表情，吴漾果然还是聪明的：“那肯定得要啊，谁会把自家宝贝丢了？”
两人相视一笑，不说话，却十分美好。
“小迪。”
“嗯？”
“你是安然无恙的吗？”
“难道你面前的我是鬼吗？”
“小迪。”
“干嘛？”
“你是吴漾的吗？”
“哎呀，你好烦啊，我不都说了我是无恙的吗？”
“嗯，对，你是无恙的，也是吴漾的。”
反应过来吴漾说了什么，小迪的脸腾地红了。
“诶呀，小迪，你和吴医生在说着什么呢？快点过来，我们小姐妹给你准备了礼物。”
脸还是红果果似的小迪看着吴漾：“漾漾，等我呀。”说着，跑向了自己的小姐妹。
看着阳光下奔跑的身影，吴漾嘴角就没下去过。
“还好，你回来了，迪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