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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脑癌 ...

  •   地主家的大宅院如今是个大杂院,一间房就是一户人家。

      病人斜靠在外院,西厢房的门槛上。

      有个老大娘托着他的头,还有个老大爷扶着他的身体。

      何婉如差点和个女人撞了个满怀,绕开女人,她赶忙过去搀扶病人。

      众人合力把病人抬进屋,放到了炕上。

      别人抬完就走,何婉如却脱了鞋子,上炕照顾病人。

      老大娘一看她,又折回来说:“你是新来的保姆吧,这个人可不好伺候。”

      何婉如正要问为啥,马健蹦了进来:“这咋又晕啦?”

      老大娘走了,何婉如说:“马同志,咱们得送人上医院吧?”

      她刚摸过,病人裤.裆干净着,证明他还没失禁。

      但既然晕倒,肯定得去医院。

      马健习以为常,却说:“咱自己有大夫,一会上门来看。”

      他淘毛巾给病人擦脸,又解释说:“他都临终了,就这样,时不时会晕倒,你不用着急,先吃饭,吃完再说。“

      也罢,何婉如先收拾自己。

      偶然瞥眼镜子,她被自己吓了一大跳。

      她皮肤本就黑,又奔波出俩大青眼圈,再顶个鸡窝头,简直像个鬼。

      ……

      马健帮闻衡擦完了脸,还得换件衣服。

      但他腿上有石膏,行动就比较困难,想拿件衣服都得费好大劲儿。

      不过他才一扭头,磊磊把件线衣递了过来。

      马健笑了:“娃,你可真有眼色。”

      帮闻衡换完衣服,他又说:“嫂子你看,我这老领导人还不赖吧?”

      何婉如仔细打量病人,也很惊讶。

      他的皮肤有点黑,但一张脸修眉俊眼的,极其标致,一头乌发浓密,额顶还生着美人尖,他时不时因为痛苦而面部抽搐,脸颊上就会浮现俩小酒窝。

      好漂亮的男人,可惜命不久矣。

      何婉如听说过闻衡的名字,看人也觉得面熟,八仙桌上有张遗照,照片上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奶奶,她瞧那老奶奶也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既是来当保姆的,得了解详细情况。

      马健翻出一沓病历来正要讲,刚那老大娘又在外面探头探脑。

      但何婉如一看她,她就又走掉了。

      马健一本本翻病历,说:“首都说是疑似,但省医确诊了,就是癌症。”

      再举CT片子,手指中间区域:“大夫说肿瘤就在这儿,位置太刁钻了,哪怕是在首都最好的医院开刀,能下手术台的机率也几乎为0。”

      何婉如不是医生,也不会看片子。

      但既医院给出的诊断结果是癌症,那就是了。

      而且闻衡是个年轻人,暂时还能管住裤.裆,就比老头老太太好伺候。

      这份工作也比搬砖抹水泥轻松,她很乐意。

      她说:“我给咱搞卫生吧。”

      马健点头,又说:“你放心,我这老领导虽然脾气不好爱捶人,但他从来只捶男人,对妇女儿童,咋说呢,他可是个绅士。”

      何婉如无声一笑,心说就闻衡那样还捶人,他省省吧。

      ……

      这是一间大厢房,带炕的是外间。

      还有一个小套间做厨房,角落里有张钢丝床。

      墙角有一储方便面和肉夹馍的包装纸,锅和碗里也全是残羹饭渍。

      这整间屋子,都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炕臭味。

      何婉如提桶出门打水,才出来,刚那老大娘跟上了她。

      老大娘说:“闻衡是个可怜人,但沾不得。”

      院里有水井的,何婉如压井轱辘,问:“为啥?”

      老大娘说:“马健说是部队领导派来的,但他总归是外人。闻衡有堂叔,堂叔还给老地主婆送过终,就算堂叔欺负了你,闻衡也不会跟他翻脸的,你不白受欺负?”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却叫何婉如猛得想起,那遗照上的老奶奶是谁了。

      她就是这闻家大院的女主人,人们叫她老地主婆。

      何婉如原来来找魏永良,曾见过地主婆。

      她还听魏永良说过,地主婆唯一的儿子在台湾,如今两岸解禁,她儿子就很想重归故里。

      但是地主婆不允许,还威胁儿子说他胆敢回来,她就死给他看。

      儿子从台湾写信汇款她也从不拆封,而是当场撕掉。

      闻衡是地主婆唯一的孙子,何婉如之前远远见过一面,所以才会觉得他面熟。

      听说这个老大娘姓王,她说:“王niania,我只是个保姆,来打工的,不招惹人家的事非,只管伺候病人,拿工钱。”

      谁家都有事非,她不搀和,只图钱。

      王大娘摆手:“闻衡堂叔一家会为难你的,听劝,赶紧走吧。”

      何婉如拎起水桶说:“谁敢欺负我,我欺负死他。”

      ……

      不但锅碗瓢盆需要洗,八仙桌,窗台柜子满是灰尘,全得擦一遍。

      收拾八仙桌之前,她先朝遗照磕了三个头,这才把桌子仔仔细细的擦拭了一遍。

      她干活时马健就坐在炕上,笑眯眯的看着。

      她出门倒了趟垃圾,等再回来时,闻衡手腕已经扎上液体了。

      看来大夫已经来过,帮他输上药了。

      转眼中午,何婉如说:“我给咱做饭吧,拌汤咋样?”

      马健掏出零钱来,说:“我这老领导最爱吃的就是糊涂拌汤,快去做。”

      家里没有菜蔬,何婉如于是带磊磊上市场买菜。

      挑好了菜出市场,磊磊突然指远处:“妈妈快看,红嘴阿姨。”

      孩子说的其实就是李雪。

      她急匆匆的进了斜对面的管委会,看样子是去找魏永良的。

      何婉如对儿子说:“以后看到她和你爸,你要躲着点,不然会被他们抓走的。”

      磊磊重重点头:“嗯!”

      何婉如刻意要待在渭安新区,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首先这儿有商机,她要创业,就要把根扎在这儿。

      再,魏永良一个副主任,贪的比主任还多。

      他胆敢欺负她,她立刻拿那张赌债欠条上管委会,找主任揭发他。

      离得近一点办事才方便。

      她唯一担心一点,魏永良会趁她不注意悄悄抓走磊磊。

      李雪有部队背景,而且如今军警一家亲。

      磊磊要被强行夺走,何婉如怕就永远都要不回来了。

      以防万一,她得让儿子留个心眼。

      小磊磊可乖了,怕被爸爸抓走,他紧紧牵着妈妈的衣襟。

      ……

      输完液体,闻衡就有意识了。

      但他显得特别疲惫,既不睁眼也不说话,就只偶尔甩甩手。

      而据马健说,他失明俩月,确诊一个月,照医生推算最多还能再活仨月。

      他也拒绝一切治疗,就只想安安静静度过最后的时光。

      何婉如做好了拌汤,垫高枕头试着喂他吃。

      还行,他能吞咽,吃了小半碗。

      但何婉如总觉得马健不大对劲,就问:“马同志,你是不是也不舒服?”

      马健有腿伤,伤口还化脓了。

      他不仅不舒服,还发着烧呢,只是暂且顾不上自己。

      他说:“嫂子,我刚看了你的户口本,是咱陕北籍,娃也是陕北户口,马上娃该读书了,想在城里读书,咱农村娃需要交借读费的,最少也要三千块。”

      磊磊马上六岁,该读小学了。

      因为户口有限制,就得交一大笔借读费。

      那确实是何婉如要面对的困难,但她不想跟马健聊这个。

      而且她心里不太舒服,因为马健是趁她干活时,悄悄翻包查的户籍。

      虽然理解他作为雇主要摸她的底,但她还是感觉有点被冒犯。

      她继续给病人喂饭,但病人不肯张嘴,看来是吃饱了。

      她于是唤他:“闻衡,你能听见我说话不?”

      又说:“我是你的新保姆,你能看上我不?”

      马健明白,她这样问病人,是因为她怀疑他能不能做得了病人的主。

      她怕自己辛辛苦苦伺候了人,却拿不到工钱。

      他索性掏出五百块钱拍过来,又说:“我这老领导吧,是孤儿。”

      再说:“他一生坎坷又马上离开,嫂子你发个慈悲,让你儿子给他披麻戴孝送个终,报酬方面,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他这意思是,要让何婉如把儿子卖给闻衡吧?

      马健递来一大沓照片和两枚军功章,看证书全是闻衡的。

      而且看证件,他转业后的工作在监察大队,那他岂不是李雪她弟的上司?

      何婉如一样样看完,摇头:“再穷饿也不卖娃。”

      她可是从陕北抢出来的儿子,转手就卖掉,那她还不如不重生呢。

      磊磊意识到什么,也忙环手抱妈妈。

      但马健指闻衡,却笑着说:“嫂子,你要不嫌晦气,就跟他扯张结婚证,他有存款,还有个小院子,等去世,单位还有抚恤金呢,那可全都是你的,咋样?”

      何婉如愣了一下,心说还有这好事儿?

      其实闻衡要同意结婚,她都可以不要钱,只要个户口。

      因为他有两个军功章,既能帮磊磊省借读费,以后高考还能加分,那就足够了。

      但他本人啥想法,他能吃吃饭却说不了话,这是个啥症状?

      说话间外面响起一声咳嗽,随即进来个秃瓢老头。

      老头一进门就坐到了八仙桌旁,说:“闻衡这情况,也该预备后事了吧?”

      马健冷冷反问:“您就那么盼他死?”

      老头不答,再看何婉如:“新来的保姆吧,马上咽气的人,你敢伺候吗?”

      ……

      马健之所以要帮闻衡找个后代,其实就是因为这老头。

      他是闻衡的堂叔,之前对闻衡奶奶很好,闻衡刚病倒时也是他的家人照料。

      但在他们照料下,有一回液体输光后倒抽了满满一瓶血,还是邻居发现后拔的针。

      还有一回马健来,就见闻衡脸上压着个大枕头,人已经被捂窒息了。

      幸好马健来的及时,否则他已经死了。

      查了一圈查出来了,是这老头的小孙子恶作剧盖上去的。

      虽然是恶作剧,但差点就闹出人命了。

      和闻衡现单位,原部队的领导们商议后,马健就雇保姆来伺候他。

      但十天换八个保姆,来一个跑一个。

      也是部队领导说的,找个善良的女人,以结婚为交换,照顾他到死。

      何婉如能在离婚时不撇下孩子,不就证明她足够善良?

      而且跟她结婚,闻衡不就有妻有子,人生圆满了?

      但马健还没说服何婉如呢,这老头就跑来恐吓她,她会不会被唬走?

      不过她显然没那么好吓唬。

      她说:“大爷,如果您也愿意掏五百块,等您临终的时候,我也来伺候您。”

      老头摸秃瓢,好声好气:“你不怕,娃也不怕么?”

      带着孩子伺候一个将死之人,何婉如对磊磊确实心中有愧。

      但她说:“大爷,人要少操闲心多吃饭,操心太多呀,容易掉头发。”

      老头手一顿,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骂他的秃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脑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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