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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空洞 钟 ...

  •   钟志勇两口子守在病床前。

      儿子从手术台上下来了,活着下来的。可大夫说,脑损伤,有可能这辈子都醒不过来。

      “家属考虑清楚,植物人病人的花销,不是普通人家能承担得起的。”

      钟志勇扶着老婆。她已经哭得没力气了,整个人软在他身上,眼眶肿得像两个桃子。他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大夫……”钟志勇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儿子还活着……你看,他眼睛还在动!”

      他指着钟印的眼皮。确实在动,很轻很轻地动,像在做梦。

      老婆突然挣扎着站直了,声音尖得刺耳:“钟志勇!我只要活一天,我就不会让钟印死!”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不哭了,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砸:“我去做保洁,我去干活!他给我的钱我都给他存着呢!我养得起他!”

      “女士,您别激动……”大夫的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耐心,也带着一丝不忍,“其实……让他以另一种方式在这世上存活,何尝不是一种活着呢。”

      钟志勇的老婆愣了一秒。

      然后她懂了。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又一下子惨白,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了起来:“我不听!你们都是骗子,就想骗我卖儿子的器官!”

      她的声音太大,走廊里几个护士探进头来。大夫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离开。

      门外,陆识檐站在那里。

      他没有进去。他等着,等里面的哭声渐渐低下去,等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质问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推开门。

      “两位就是钟工的父母吧?”

      宋宇跟在他身后,眼眶红红的,明显是刚哭过。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还有点抖:“我是钟工的同事,这位是我们陆总。我们……我们真的很感谢钟工做的一切。”

      他缓了缓,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今天过来,主要是想跟两位谈一下补偿。”

      陆识檐没有听宋宇在说什么。

      他慢慢走到病床边。

      垂下眼。

      床上躺着一个人。戴着呼吸机,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眼皮轻轻动着——确实在动,像在做梦。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被子下面,是一只露在外面的手。手背上扎着针,连着输液管,一滴一滴,一滴一滴。

      宋宇说,他叫钟印。在公司四年了。

      四年。

      陆识檐看着他,眉头轻轻皱起来。

      四年。他应该见过他很多次。电梯里,走廊上,会议室门口。也许还说过话,也许只是擦肩而过。但他想不起来。一点都想不起来。

      他为什么……

      陆识檐摸了摸胸口。

      心脏的位置。

      那里空空的。

      像是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留下一个洞,风吹过去,呜呜地响。

      他为什么会冲出来?为什么会替他挡那一枪?

      宋宇还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陆总希望一次性补偿两位五百万……无论两位是想留下钟工,还是让他……我们都尊重两位的决定。”

      陆识檐没有听进去。

      他弯下腰。

      凑近了一点。

      他看着那张脸,陌生的脸。可又好像……不是完全陌生。

      他努力去想。四年的时间,他应该对他有印象的,他应该记得的。

      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有胸口那个洞,空空的,凉凉的,像是在提醒他——你忘了什么。

      很重要的事。

      你忘了很重要的事。

      宋宇把银行卡放下,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他们离开病房。

      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刺眼。陆识檐走得很慢,宋宇跟在旁边,还在絮絮叨叨:“哎,也不知道钟工还能不能醒过来……希望他们不要放弃治疗吧,五百万,省着点用,应该够撑很久了……”

      陆识檐没有说话。

      他坐进车里,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那些楼,那些树,那些行人,一个个往后退,往后退。

      他想起刚才弯下腰时,离那张脸很近的时候。

      他闻到一点点味道。很淡,很轻,像是什么时候闻过,又忘了。

      他想不起来。

      什么都想不起来。

      车窗外的阳光刺进眼睛里,他眯了眯眼。

      胸口那个洞,还在。

      空空的。

      “你……再联系一下那对夫妻,他们如果不放弃治疗的话……医药费,我负责。”

      宋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陆识檐,点了点头:“好的,陆总,我马上联系。”

      ——————

      一念不起,万象皆空。

      归墟之门,随我心动。

      无妄无相,以此为引——

      “开。”

      周慕玄站在归墟之中。

      没有风,没有声,没有光。只有无边的灰,从脚下蔓延到天边,从眼前铺展到身后。像一张从未有人落笔的宣纸,像一场从未开始的梦。

      钟印彻底消失了。

      叶裴昭彻底消失了。

      这片天地,终于成了无主之地。

      周慕玄站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他自己也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抬起手。

      指尖划过虚空的那一瞬,流萤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一只两只,是千千万万,铺天盖地,像一场倒流的雪,从深渊里升起,从灰烬里重生。它们在他身边盘旋,飞舞,然后散开——

      四周亮了起来。

      光从流萤的翅膀上落下,落成一条石板小巷。青灰色的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缝隙里长着青苔。巷子两边是老旧的木楼,晾衣竿横在窗外,挂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远处有叮叮当当的电车声,有叫卖声,有孩子的笑声。

      周慕玄沿着小巷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记忆上。那些他以为早就忘了的细节,此刻一点一点浮出来——墙角那株歪脖子树,树下那只总爱晒太阳的花猫,拐角处那扇永远关不紧的木窗。

      他停在一扇木门前。

      门是老旧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但被摸得发亮。

      他抬起手。

      轻轻敲了三下。

      然后他等着。

      巷子里很静。远处的声音变得很远,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扇门。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听见脚步声了。

      很轻,很快,从院子里传过来。是他记了一百年的脚步声。

      门开了。

      妻子站在门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脸还是那样,恬静,温柔,带着一点点笑。

      看见他的那一瞬,她笑了。

      和一百年前一样。

      “你怎么才回来!”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有点软,带着一点点埋怨,但更多的是高兴。

      “孩子们都等急了!我炸了小黄鱼,他俩偷偷吃了好几条。”

      周慕玄没有说话。

      他跟着她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株月季,开得正好。晾衣绳上挂着孩子的衣裳,小小的,在风里晃。堂屋的门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然后两个小小的身影冲了出来。

      “爹——!”

      儿子跑在前面,虎头虎脑的,脸上还沾着炸小黄鱼的油渍。女儿跑在后面,扎着两个小辫,辫梢的蝴蝶结歪了一个。

      他们扑进他怀里。

      周慕玄弯下腰,把两个孩子紧紧抱住。

      那么小,那么软,那么暖。

      他的眼泪落下来。

      一滴。

      落在儿子的头发上。

      他等了一百年。

      整整一百年。

      从那个血色的夜晚开始,从那个他眼睁睁看着一切消失的夜晚开始,他就在等这一刻。

      他等过无数个天亮,等过无数个天黑。等过战火,等过离散,等过陌生的城市和陌生的人。等过那个叫钟印的年轻人出现在他面前,又消失在他面前。等过归墟换了主人,又变成无主之地。

      他等了太久。

      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但此刻,抱着他的孩子,听着妻子在身后笑着说“快进屋,小黄鱼要凉了”,他的眼泪还是落下来。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孩子们的肩膀里。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这场梦。

      “爹回来了。”

      外面的周慕玄已经因为心梗死了,而这里的周慕玄会永生永世陪着他的家人。
      归墟幻境从来不是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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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笙声赴江岳》扶贫村干部和霸总的故事,在申论里谈恋爱 《傻夫吴望》 早期的乡土文学,小傻子和霸总 《拉菲兑上二锅头(霸总和小警察)》 杨警官和他老公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