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板穿到了总裁文怎么办》蜃中楼

81、引渡 流萤

　　流萤从废墟的缝隙里钻出来，一点一点，像谁撒了一把碎星星。

　　钟印站在防空洞口，看着叶裴昭又一次从硝烟里冲出来，肩上扛着一个吓傻了的小姑娘，身后跟着十几个惊魂未定的男男女女。他的军装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脸上糊着灰和汗，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烧不尽的火。

　　“进去，都进去！”叶裴昭把小姑娘塞给那个中年大姐，转身又要往回冲。

　　钟印拦住他：“够了。”

　　“不够，还有人。”叶裴昭挣开他的手，脚步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一百八十七个，老子数着呢，还差三十四个。”

　　钟印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想说你救不了他们的，他们不是真的，你也不是真的。

　　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叶裴昭不会听。

　　那个男人已经冲进硝烟里了，像每一次一样。

　　——

　　防空洞里，人群又开始吵。

　　“这到底是哪啊？”

　　“穿越了吧，肯定是穿越了！”

　　“什么穿越，2007年，我跟你们说，我手机上显示2007年——”

　　“放屁，明明是2018！”

　　叶裴昭站在洞口，皱着眉头看着这些人。他的眼神里有困惑，有警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钟印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枪套，看着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心疼得厉害。

　　这个人，生前是军人，死后是傻子。傻到救了同一群人这么多次还不肯放弃，傻到灵魂都碎成了片，还记得要救人。

　　“国家危难之际，我们不能躲在这里苟且偷生！”叶裴昭突然转过身，对着人群吼道，“一百多号人，够一个标准连了！谁跟我冲出去！”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出声。

　　钟印看着叶裴昭的眼神冷下去，看着他把枪抵在那个年轻人眉心，看着他在墙角开了一枪——砖屑飞溅，人群尖叫后退，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孤岛。

　　中年大姐颤着声问他现在是哪一年。

　　“民国二十九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钟印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骄傲？是怀念？还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对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时代的眷恋？

　　人群炸了锅。叶裴昭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些穿着奇怪衣服的人，眼里渐渐浮上一层疲惫。

　　钟印太熟悉这种疲惫了。

　　那是他每次轮回结束后，看见叶裴昭站在洞口、望着远处硝烟时，那个背影里藏着的全部东西。

　　不是怕死，是怕救不下更多人。

　　——

　　这一轮结束的时候，钟印没有再让他冲出去。

　　他轻轻挥了挥手。

　　硝烟散了，断壁残垣散了，防空洞和人群都散了。只剩下漫天流萤，和无边无际的星空。

　　叶裴昭猛地转过身，手已经按在枪上，眼神警惕得像一头被围猎的狼。可是当他看清四周的时候，那只手慢慢垂了下去。

　　“这是哪？”

　　“归墟。”

　　“……归墟。”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眉头皱起来，“很熟悉。”

　　钟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军人，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拼命在记忆里翻找着什么。他的眼睛里有茫然，有困惑，还有一点点——钟印不忍心看的心酸。

　　“叶裴昭，你记得多少？”

　　“记得……”叶裴昭的声音慢下来，眼神开始飘远，“淞沪会战，我的兄弟们都死了……记得那架飞机，我只学了一个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喃喃自语。然后他突然抬起头，看着钟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裂。

　　“我怎么……一直在这里？”

　　钟印沉默了很久。那个人从硝烟里冲出来，满身是血，把一个个陌生人带进防空洞，对他们说“别怕，等我回来”，然后转身又冲进炮火里。他站在洞口，背脊挺得笔直，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这个傻子，已经这样跑了无数次。

　　“抱歉，”钟印听见自己的声音，涩得厉害，“你……已经死了。”

　　叶裴昭愣住了。

　　他看着钟印，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可那不可置信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上来——是他一直想不起来、不敢想起来的记忆。

　　“死了……”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果。

　　然后他捂住头，猛地跪了下去。

　　钟印冲上去扶住他，感觉怀里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叶子。他听见叶裴昭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碎片……碎片……”——听见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乱，最后变成一声长长的、像叹息又像呜咽的气音。

　　钟印抱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

　　说你的灵魂碎成了片，所以你只能一遍一遍重复死前的事？你拼了命要保护的，其实只是一场幻影？

　　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把叶裴昭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抱着一团快要烧尽的火。

　　——

　　很久之后，叶裴昭终于平静下来。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钟印，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可他没能笑出来——那张脸上全是灰，全是汗，全是疲惫，唯独没有笑。

　　周围的流萤开始浮动，星空开始扭曲。

　　钟印知道，他又要回去了。

　　“叶裴昭——”他喊了一声。

　　叶裴昭回过头，看着他。

　　那一瞬间，钟印看见他眼睛里的光——还是那样亮，像烧不尽的火，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然后硝烟漫过来，把他的背影吞了进去。

　　钟印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废墟一点一点重新聚拢，那个身影又一次消失在炮火里，这场没有尽头的轮回又一次开始。

　　他想起叶家曾经也是归墟幻境的主人，叶裴昭本该也有引渡亡灵的能力——可他的灵魂太碎了，碎到只能把自己困在这片幻境里，一遍一遍重复他没能完成的事。

　　那个傻子会一直跑下去，直到把所有碎片找回来。

　　他得帮他，那个傻子在这一百多次轮回里，从未有人替他挡过风。

　　流萤还在飞。

　　钟印抬起头，看着漫天星光，轻轻说了一句话。

　　“等着我，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