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归墟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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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印躺在床上，睡不着。
手腕上隐隐传来的刺痛，像一根细针，总把他往那个地下室里拽——那些被砌进墙里的人……
他们和他一样。用血喂养那个木盒，一天又一天，直到身体再也造不出新鲜的血液，直到盛岩找来新的人。然后，被砌进墙里。七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没了。
钟印没感知到他们的亡灵。念一说过，有些魂魄会变成地缚灵，在人间游荡一阵子，然后就彻底消失——再也回不来，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
他翻了个身，叹了口气。他缓缓闭上眼，想去归墟幻境里看看。念一的笔记里写过：梦不是梦，幻境不是幻境。那是什么？他没想明白。
水面接住他的时候，钟印已经习惯了这种坠落般的轻盈。手腕上的渡厄泛着月光，那光慢慢的将他包裹……
钟印盘腿坐下，脚下是平静的水面，倒映着深不见底的天穹。渡厄散出的光，像在水面上撒了一把，星星点点的飘向四面八方。
耳边是流水的声音——不是那种汹涌的、拍岸的浪，是细碎的、温柔的那种，像小时候太爷爷家屋后的小溪，夜里睡不着时，能听一整夜。
风从很远的地方来，穿过他，又往很远的地方去。带着一点草木的气息，一点夜晚的凉意，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活着的气息。
钟印忽然想起今天，于落给他带的奶茶。那个小子一脸认真地说“多加了好多红豆”，好像红豆真能补血似的。邹识骞那个二傻子被他哥打了后脑勺，还嘀嘀咕咕“我就说说怎么了”。陈念一嘴上骂他“这么大人了还能让人绑架”，收拾东西的动作却放得轻轻的，像怕吵着谁。
还有陆识檐。
那个男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钟印说不清，但他坐在这片水面上时，总想起那个眼神。
萤火在他身边缓缓飘过，像一群忘了回家的孩子。
风声，水声，若有若无的人间烟火气。
钟印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钟印喃喃道，幻境不是幻境……那是真实的人间吗？
他的身体越来越轻，像一缕游丝，慢慢飘向空中。他成了一缕风——起初只是轻轻的一缕，吹过麦田，走过山岗。他睁开眼，看见了人间。
是真的人间。
麦田里有躬身劳作的身影，有赤脚奔跑的孩童，他们踏起的尘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继续吹，拂过山巅，看见了日出——金色的光从地平线漫开，染红了半边天；也看见了日落——暮色四合时，村庄升起炊烟，人间在昏黄里沉入静谧。
他看见了人们在这片土地上艰难且坚韧地活着。
他看见了沧海桑田——山峦隆起又平夷，河流改道又干涸，一代代人走过又消失。他看见了纷争与战火，城池倾颓，哭声震天。他也看见了生生不息——废墟上开出野花，焦土里冒出新芽，活着的人擦干眼泪，继续耕种。
他轻轻拂过一个孩童的脸颊，那孩子抬头看了看天，笑了。他吹散农人额角的细汗，那人直起腰，望向远方，眯起眼睛。钟印随着风，拂过人间的每一根青草、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生灵。
这人间，最美好的，依然是人。这些人里……有的曾与他擦肩而过，有的与他隔了山海，也有他引渡过的亡灵……
幻境不是幻境。
这里，也是人间。
渡厄的光芒回落……是渡厄带他去了人间……
钟印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陆识檐那张写满担忧的脸。
“怎么了？”他开口，声音却干涩得仿佛许久未曾沾水。
陆识檐低下头，将脸埋进他的颈窝。下一秒，钟印感觉到脖颈上一片湿热。“你怎么了？”
“你睡了两天。”陆识檐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细微的颤抖。
钟印怔住，不知不觉，他竟在归墟里逗留了这么久。
陆识檐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望进他的眼底，那双黑色的瞳仁里倒映着钟印的轮廓。“钟印，你会离开吗？”
“我能去哪儿？”钟印觉得好笑，“休完年假，还得回去上班呢。”
陆识檐没有笑。他紧紧将钟印箍在怀里。这两天，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钟印就那么静静地躺着，无论怎样呼唤都不醒来。身体尚有余温，心跳也未曾停止，可就是没有任何回应。那种悬在深渊边缘的恐惧，几乎将他吞噬。
钟印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笑着安慰：“我哪儿也不去。”
他试图坐起身，一阵眩晕袭来。陆识檐立刻托住他：“你饿了吧。”
“倒没什么感觉。”待那阵晕眩散去，钟印想要下床，“陈念一呢？我有事告诉他。”
陆识檐没让他自己走，直接将他抱到客厅。
陈念一正坐在沙发上，神色焦灼地等待着。
“我先说。”他抢在钟印开口前开口，“我潜入了那十三个人家里。木盒里的东西，我始终探不出来——但绝对不是空的。”
他陷入回忆，眉头微蹙：“每一次试图探入，都能感知到里面确实存在着‘什么’。那种存在感极其微弱，像是某种碎片。可每次快要触碰到时，它就散开了。等我松懈下来，它又悄悄聚拢……”
钟印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确定一件事——那本该是一个亡灵，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你刚才，想说什么？”陈念一问道。
钟印缓缓抬起头，渡厄带他走过了很多个人间之后，他终于知道归墟是什么了。
“钟家，引渡亡灵，进入轮回。”他一字一顿，“下一个轮回，就是下一个人间。每一个人间都是独立的，但又彼此相连——归墟幻境，就是连接所有人间的桥梁。”
话音落下，陆识檐忽然接道：“平行空间，归墟是虫洞？”
“嗯，可以这么理解。”钟印点头，神色却没有半分轻松。
陈念一沉默片刻，开口时语气沉了几分：“我师父说过，钟家以凡人之身，行神明之事。归墟幻境——是给他们的补偿，也是诅咒。”
“诅咒”二字落下，陆识檐的目光几乎在同一瞬落在钟印身上，像是要把人看穿。
钟印却不以为意地扯了扯嘴角：“什么诅咒不诅咒的，我又不做亏心事！”
他话音未落，手却被轻轻握住了。
陆识檐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隐隐的、怕抓不住的慌张。
钟印愣了一下，没抽开，也没再说话。
陆识檐的手机响了，是沈江岳。
“他顶着压力把那十三个人全抓进去了！”沈江岳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担忧，“你那儿还有什么消息？”
陆识檐顿了一下：“他们家里，应该都有一个木盒。周慕玄给的。”
“木盒？”
“据他们自己说，盒子里关着一个亡灵，向它许愿，就能实现。”陆识檐的语气很平，但无端的让人信服，“但时间久了，会有反噬。那个死了的女明星，为了躲反噬，把她同族的妹妹害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沈江岳应该在消化，或者在寻找提问的角度。良久，他开口：“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没有。”陆识檐答得干脆，“所以只跟你说。”
沈江岳笑了一声，听不出是无奈还是领情：“行，我去查查。”
电话挂断。
陆识檐收起手机，看向钟印，目光沉了几分：“祝文笙动手了，那些人跑不了！”
“幸好。”陈念一接得很快，嘴角带笑，“我动作快，提前把那十三个盒子里的东西放出来了。”
陆识檐没接话。
他就那样看着钟印，看了两秒，忽然开口：“答应我，别做危险的事。”
钟印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放心吧，我胆子这么小。”
陆识檐没笑，他只是看着钟印，像是要把这句话，连同这个人，一起记住。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归墟人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