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吃醋 ...
-
钟印像个人形立牌似的被按在镜头前，营销部准备的那身衣服穿在身上，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他僵硬地扯着嘴角，已经分不清自己在笑还是在皱眉。
“钟工，放松点——”顾炳轩拖长了声音喊，“我们又不吃人！”
钟印闭了闭眼，他也想放松。可从小到大，他拍过的照片加起来都没今天多。每次快门响一下，他的肩膀就绷紧一分。
陆识檐站在摄影师身后，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浮起笑意。平时就社恐，到了镜头前更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真难为他了。
正热闹着，一个人推门进来。顾炳轩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
“莫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他殷勤地引着来人往陆识檐那边走，“我们这刚拍完，回头就把成片给您送去。陆总，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节目组的莫导——”
“认识。”那男人笑了笑，抬手理了理陆识檐的衣领，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遍，“檐哥，怎么还穿这种老气横秋的衣服？”
陆识檐没躲，语气平淡：“我觉得挺好。”
顾炳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立刻嗅出了不寻常的味道。他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堆着笑：“认识就更好了，莫导回头多给我们几秒镜头呗？”
“顾经理真是生意人，”莫简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借个场地就要广告位。你知道我们节目一个广告多少钱吗？”话是对顾炳轩说的，眼睛却还落在陆识檐身上，“你帮了我，人情我还给顾炳轩。饭，你总该请了吧？”
“帮你的是邹识骞，还人情的是顾炳轩，”陆识檐不接他的茬，“你们可以组个局。”
“啧，把自己摘得真干净。”莫简也不恼，伸手抱住他的胳膊，语气忽然软下来，“我不管，晚上请我去雍景汇。”
“晚上有约了。”
“陆识檐——”莫简拖长了尾音，整个人快挂到他身上，“都多久没一起吃饭了？”
陆识檐垂眼看他，没动。
“……你正常点。”
“那你是答应了？”
“饭可以吃。”
莫简这才松开手，笑着在他胸口拍了一把，转身走了。
摄影棚里安静了几秒。
摄影师低头翻着刚才拍的照片，快门声停了。几个助理互相交换眼色，谁也没开口。钟印站在那儿，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忘了紧张。
“辛苦各位，”陆识檐的声音打破沉默，“晚上雍景汇，我请客。”
此起彼伏的道谢声终于把气氛拉了回来。
钟印被营销部的人放过，回到研发部时，发现办公室里架着好几台机器。刚才那位莫导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回头看见他，上下打量了几眼。
“把他放中间。”
钟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到了镜头前。秦理凑过来，压低声音嘀咕：“这人是不是有病？”
“怎么了？”
“一个镜头拍了八百遍，还说不行！”
“那边那个——闭嘴！”
莫简挂断电话吼了一嗓子，秦理立刻缩回工位。钟印也不敢动了，老老实实盯着屏幕。
“再来一遍。就当你们平时那样工作，别看我。”
机器嗡嗡运转，键盘声此起彼伏。莫简抱着手臂站在监视器后面，眉头皱得很紧，又松开了。
终于，他点了点头：“收工。”
设备撤走的时候，钟印偷偷松了口气。电脑屏幕亮着，他盯着那串代码，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的画面——
莫简理陆识檐衣领的样子。
抱着他胳膊撒娇的样子。
拍他胸口的样子。
钟印皱了皱眉，把视线挪回屏幕上。
——他和陆总，什么关系？在那里搂搂抱抱的……
耽误了一上午的工夫，下午研发部的键盘敲得几乎要冒烟。就在这间隙，手机接连响起提示音——每个人收到一条入账短信。钟印点开看了一眼，项目奖金到账的数字让那一整天的烦闷都烟消云散。
快下班时，顾炳轩风风火火冲进研发部：“各位，陆总请咱们两个部门去雍景汇吃饭！”
欢呼声瞬间炸开。
“雍景汇啊……”壮壮咂舌，“那一顿吃进去，得多少钱？”
“别想着替老板省钱！”秦理一边说一边解松了皮带扣，惹得众人哄笑。
下班后，钟印在大门口看见了陈念一。
“你怎么来了？”
“走到这儿了，跟你一起回家。”念一笑得漫不经心。
“晚上公司老板请客……”钟印其实不太想去，刚好念一给了个理由。不远处，顾炳轩正张罗着分配车辆。钟印走过去：“顾总，我朋友来了，今天就不去了吧。”
“别啊！什么朋友，带上一起！”
“不太好吧……他谁也不认识……下次，我一定参加。”
顾炳轩笑着朝钟印身后指了指。钟印回头，看见念一已经被营销部几个小姑娘围住，正低头给其中一个看手相，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不就认识了！”顾炳轩拍板，“今天陆总说了，谁都不能请假。走吧！”
钟印无语，走回去问念一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刚好炸酱面吃腻了。”念一答应得痛快，又低头对那姑娘补了句，“你这个事业线很清晰，但要注意三十岁那年有个坎……”说完才起身，拍拍手跟上钟印。
众人分乘几辆车，拐进老城区，最后停在一道不起眼的木门前。穿过木门，里头竟别有洞天：亭台水榭，游廊环绕，暮色里灯笼初上，光影倒映在池中，恍如踏入另一个世界。
“我去，我去……我去！”念一东张西望，眼睛越来越亮，“这绝对是高手做的风水格局。”
“怎么了？”钟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觉景致雅致，却看不出门道。
念一压低了声音，手指悄悄点了几下：“木门正对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死路——这叫‘藏风聚气’，不让财气直冲出去。进门之后，先见水，水是曲水，绕着假山走，不是直来直去，这叫‘曲则有情’。而且这水池的位置正好在整座建筑的东南方，东南属巽，主文曲星，又主财。水在巽位，既旺文才又旺偏财，来这儿吃饭的不是文人雅士就是商人，正对路。”
钟印听得半懂不懂，念一又说：“设计这园子的人，绝对是行家。”
“还以为你只会看手相……”钟印想起营销部那几个姑娘崇拜的眼神。
“蹭饭嘛……”念一笑得没心没肺，“总得贡献点才艺。”
这时，一个身着唐装的老人拄着拐杖迎面走来，笑吟吟地看着念一：“小伙子看不出来，小小年纪竟然也懂这些！”
念一拱拱手，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好说好说，都是些入门的知识，糊弄外行还行。”
老人笑了笑，眼中却有几分长者审视后辈的意味：“年轻人嘛，还是要谦虚些。”
“谦虚？”念一眨眨眼，忽然挺直腰板，一本正经道，“那可不行，本门入门口号是——老子天下第一！”
钟印扶额，恨不得把这人就地埋了。
老人却只是勾了勾嘴角，没再接话，拄着拐杖缓缓离开。他身后跟着几个人，穿着统一制式的服装，眼神都往念一身上落了落。
念一被那目光一扫，反而来了精神，冲那几人背影喊道：“同行啊？你们也干家电维修吗？改天切磋一下！”
那几人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跟着老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人家那气质像是修冰箱的嘛，走了，别惹事。”钟印拽着念一的袖子往里拖。
顾炳轩笑着对钟印说：“钟工，你这朋友——太有意思了！”
————————
众人入了席，满满坐了两大桌。门推开时，莫简站在门口，看见这场面，直接被气笑了。
“莫导，就等您了！快，坐！”顾炳轩殷勤地招呼着，把人往陆识檐身边引。
钟印只抬眼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低头盯着面前的碗碟。这样的场合，自然有人负责调节气氛，他只需要埋头吃饭就行。
念一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缠着你的人形玩偶的人是谁啊，长得那么骚气。”
钟印瞪他一眼，示意他小点声。
陈念一可不管这些。他眼睁睁看着那男人落座，几乎贴着陆识檐，说话时手还搭在椅背上，怎么看怎么刺眼。眼珠子转了一圈，他忽然往钟印身上一靠，脑袋搁在他肩上，拖长了声音：
“哥哥，我要吃那个。”
钟印皱眉看他，眼神写满了“你抽什么风”。
“钟工，你这弟弟哪儿来的？真有趣。”对面有人笑着问。
“垃圾桶捡的。”念一替钟印答得顺溜，筷子已经伸出去夹菜，人却还挂在钟印身上不肯起来。
这样的场合，钟印向来是小透明。大家动筷子他就吃，大家举杯他就跟着站起来。如果没有念一时不时地“哥哥我要这个”“哥哥我要那个”，基本上不会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还坐着个研发部的钟工。
但今晚，有人注意到了。
陆识檐端着茶杯，目光不经意似的掠过对面那张桌子——那个人……他见过，幻境和现实都见过。是钟印所有秘密的知情者！他几乎挂在钟印身上，夹一筷子菜还要先往钟印嘴边送，钟印皱着眉躲，他就笑嘻嘻地自己吃了。两人凑在一起说话，脑袋挨着脑袋，亲昵得刺眼。
陆识檐垂眼，茶盖拨了拨浮叶，没喝。
“识檐，发什么呆呢？”莫简凑过来，手臂搭上他椅背，“我跟你说话听见没？”
“听见了。”陆识檐放下茶杯，语气淡得像白水。
莫简撇撇嘴，也不恼，反而又往近处挪了挪，几乎要贴到他胳膊上：“听见了也不理我，你这架子端的……”
钟印正低头扒饭，余光却不自觉地往主座那边飘。那姓莫的导演快整个人贴到陆识檐身上了，说话时笑得眉眼弯弯，手还时不时拍一下陆识檐的肩膀、胳膊、胸口——
钟印收回视线，用力嚼着嘴里的菜。
“哥哥，”念一又凑过来，“你嚼的是姜。”
钟印低头一看，果然，一块姜被他嚼得面目全非。他面无表情地吐出来，端起杯子喝水，眼角的余光却又忍不住飘了过去。
莫简不知说了什么，笑得花枝乱颤，整个人往陆识檐身上倒。陆识檐没躲，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从钟印的角度看过去，恰好看见他唇角似乎弯了弯——
钟印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力道没收住，磕出一声脆响。
“哎，钟工，杯子得罪你了？”旁边有人打趣。
钟印扯了扯嘴角：“手滑。”
念一在旁边憋着笑，肩膀直抖。他凑到钟印耳边，压低声音说：“我的好哥哥诶，用不用弟弟帮你送他一道引天雷的符！”
钟印剜他一眼。
念一才不怕，反而故意大声说：“哥，我想吃那个虾，你帮我剥。”
钟印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拿起一只虾。剥完递过去，念一却不接，张着嘴等他喂。
“你自己没手？”
“我是你弟弟嘛。”
钟印没办法，把虾塞进他嘴里，却没注意到对面一道目光落在他手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莫简正说得热闹，忽然发现陆识檐走神了。他顺着那视线看过去——那边，两个年轻人正闹得欢，一个喂一个吃。
“看什么呢？”莫简凑近了问。
陆识檐收回目光，神色如常：“没什么。”
莫简眯了眯眼，忽然笑了，邹识骞那个白痴，竟然让他来帮情敌助攻，他是怎么想的！
陆识檐没接话，只是端起酒杯，遥遥朝对面举了一下。
钟印正低头擦手，余光瞥见那个动作，抬头，愣了一下。陆识檐正看着他，目光平静，但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旁边莫简还贴着他说笑，可他只是看着钟印，微微扬了扬下巴。
钟印还没反应过来，念一已经笑嘻嘻地举起自己的杯子，朝陆识檐回敬了一下。
“哥，你们老板敬你酒呢，快喝呀。”
钟印慌忙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念一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又凑过来小声说：“哥，你完了。”
钟印咳得满脸通红，没听清他说什么，只觉得那一边，陆识檐好像又弯了弯唇角。
而莫简还在他耳边絮絮叨叨，陆识檐却已经放下酒杯，靠进椅背，目光若有若无地，还落在对面。
钟印不敢再看了，低头专心吃菜，却总觉得脸上发烫。
一顿饭，两个人各怀心思。
一个看那年轻人缠着钟印，刺眼。
一个看那导演贴着陆识檐，堵心。
偏偏念一和莫简一个比一个玩的起劲。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