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看》白雾山青

1、许迦

　　许迦是在电话响的第四次时候被震醒的，脑袋还懵着呢，就先听见电话那边罗淇传过来的麻将碰撞声儿。
　　“到哪了？”
　　火车还没驶出西北，信号断断续续的，她喊了三声对面都没回应，索性把电话挂了。
　　许迦记得自己仿佛睡了一个世纪，但实际连半小时都没有。
　　恰巧列车上的广播适时响起，中途停靠点格尔木站到了，许迦摸了摸口袋，摸出一包上车前买的白利，又问旁边的大哥借了个火，下了车。

　　景色仍旧是连绵不断的山峰，是高的遥不可及的蓝天白云。即便是隔的远，但许迦仍能想象到外头扑面而来呛人的风和稀薄但纯净的空气。
　　十二天前，她没跟任何人说，偷偷买了票，一个人坐了42个小时的硬座，踏上西北的领土。
　　可能是网络上正盛的“青春没有售价，硬座直达西藏”让她打了鸡血，也可能是这几年真的憋的太辛苦她迫切需要一场放松。
　　然后脑子一热，领着行李箱就走。
　　因为缺氧让她在民宿躺了两天，后来她背着着一整个包的氧气瓶去爬了南迦巴瓦峰。
　　只可惜，去晚了，没有见到传说中的日照金山。
　　但都不重要，她在看到城镇上跪拜而行的虔诚者、一片片随风飘扬的经幡、静谧而伟大的布达拉宫后，她觉得这次没看到日照金山的遗憾是她下次再来的理由。
　　许迦当时面对着巍然的雪山，脚底下踩着黄土，干燥带着泥土和蓝天味道的风让她每一根头发丝都在飞扬，偶尔有小石子被吹到她脸上，不疼，反而像西北在欢迎她时为她赠送的礼物。
　　她抬手将发丝别在耳后，一眨不眨的盯着目光所及处的震撼。
　　有个当地的小孩来拉她的衣角，说着她听不懂的藏语，许迦眼神疑惑，那小孩有点着急连手带脚的一起比划，一边指着她一边指着她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又比了个耶。许迦猜他是想要合照，刚把相机拿下来，小孩就接过跑远了点，把镜头对准了许迦。
　　许迦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第一次快门就按下了，她很快捋了下头发，然后对着镜头微笑，眼神明亮清澈，双手自然的搭在腿两侧。这姿势很容易显得人呆板，但当小孩把相机还给许迦，因为身高差的原因，这两张都显的照片里的人有一股俯瞰天下的意思。
　　第一张照片她轻轻蹙着眉表情有点懵，第二张的她眉眼清淡，眼中含笑。
　　许迦都特别喜欢，从口袋里摸到两颗话梅糖给他。

　　许迦拖着白色的大号行李箱出了车站，尽管穿的单薄，但架不住上海高达32度的高温和火车站人头攒动的拥挤，她额头布上层汗，T恤黏在身上。
　　她边看手机上邵叔刚发来的定位，边寻着路牌找C门。顶着烈日找了十多分钟才算看到那辆停在路边的纯黑的宾利。
　　驾驶位上的邵叔看见她也赶忙下车，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实在找不到停车位了，这又不让停，辛苦您走过来了。”邵叔扫了眼后视镜，把空调温度调低了点。
　　“没事，”许迦摆手，又问，“我妈在家吗？”
　　“太太在，知道您今天回来，特意留下的。”
　　许迦扶额，心情算不上太好。当时虞汀岚就不赞成她独身去西北这事，瞒着她去后果然一个电话也没打来，那会她玩的正兴，没忌惮着这事，现在想起来怕是逃不过了。
　　邵叔在许家开车有十多年了，一下便听出她的弦外之意，安慰道，“太太只是担心您，不是真的恼。”
　　许迦没说话，闭上了眼。
　　“今天是太太特意查的您的票，让我来接的。”
　　“我知道。”
　　眯了有二十来分钟，车子拐进琅时湾，周边的乌柏树绿的更甚，别墅之间间隔好几十米，全是一栋栋自带花园的欧式别墅。
　　近几年来，这块的房价水涨船高，现在堪称上海市内数一数二的豪宅区。
　　许迦进客厅的时候，虞汀岚正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穿戴整齐，白色珍珠的配饰尽显优雅风姿。
　　她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虞汀岚先开了口，“上去洗澡，前两天贺家的儿子回来了，晚上一起吃个饭。”说完，她淡淡瞥了眼许迦，“金丝雀第一次飞出鸟笼的感觉如何？”
　　“……”这话里藏针的语气。

　　吴姨已经提前放好了水，许迦舒舒服服的泡在浴缸里不想动弹，直到皮肤都要洗皱了，她才起身。
　　她的那套衣服已经憋出火车味了，想都不用想虞汀岚早让人扔了。又让人送了两条新礼裙过来，一条是西太后的白色一字肩拖地长裙，丝绸质地，腰部设计了褶皱。另外一条相比之下就日常很多，垂褶领的米色迷笛连衣裙。她果断选了第二套。
　　许迦换完衣服后，想起什么，朝吴姨问道：“虞思行呢？”
　　“小少爷今晚有口语课，刚送过去了。”
　　“他什么时候报的口语？”
　　“前两天的事，太太替他报的。”吴姨笑了笑，“为这事还跟太太闹脾气呢。”
　　许迦面上平静，内心却小小翻涌了一下。虞汀岚可从来没让她额外上过什么课，小时候倒是提过一嘴声乐，不过许迦去过一次就不干了，也没人再强求。而虞思行才六岁大，既是马术又是口语的，合着现在就开始培养继承人了呢。

　　“太太，宴会那边要开始了。”管家朝虞汀岚道，看到许迦站在楼梯口，“小姐下来了。”
　　“贺家的儿子，贺山，记得吧？刚从美国回来，跟你一样大，也转西外了。”虞汀岚打量了下许迦，把她刚辛苦盘的发拆了，夹子给了吴姨，“散着头发吧，合适。”
　　许迦就读的西外，是一所专为有钱人家小孩打造的私立贵族高中，传说中三年的学费足够在上海消费一套大平层。
　　“所以呢？”
　　“没什么所以了，去熟悉熟悉。”
　　虞汀岚语气平常，听不出什么。许迦点点头，看了一圈没找到许有贤的身影，“我爸呢？”
　　“他从公司直接过去了。”

　　贺家这个少爷，许迦脑袋里只有一点点模糊的记忆，隐约记得是个性格有点冷的小男孩，长得却是整个小区最帅的，但对女孩总是爱答不理。
　　不过奇怪的很，小男孩们都乐意跟他玩，还夸他聪明跟他玩有意思。
　　许迦小时候就讨厌这种自己热脸去贴冷屁股还不讨好的人，缠了两次结果人都对自己客客气气的就没劲了。
　　后来许迦幼儿园毕业的时候，听说他被送出国了，小区里的小男孩还嚎了好久。
　　定的餐厅是位于市中心的一家腔调很足的西餐厅，厅内光线昏暗，唯有几盏橘黄的吊灯。落地窗外便是灯光璀璨的外滩，尽管黄浦江那人声鼎沸，但餐厅内却安静无比，只有中央有架钢琴，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沉醉在音符中。
　　服务生穿着西服前来迎接，听到虞姓后便忙不更迭地带路请去了包厢。
　　“总算来齐了。”
　　她们一进去，位坐在主位旁边的女人边笑着说，“迦也今天回的吗？真巧。”
　　许迦莞尔，她最会应付这种长辈局，“是呢，记得您信佛，特意给您带了串天珠回来，开过光的，等会让邵叔给您送去。”
　　“有心了，好孩子。”女人眼中含笑，她已经年过四十，但依旧不难看出年轻时的温文尔雅，眼角甚至一点细纹都没有，妥妥的贵太太。
　　与许迦交谈的这个女人正是贺家的女主人，郁愈。那么坐她旁边的少年，便是这场接风宴的主角贺山。
　　许迦抬眸望过去，少年低着头在打字，额前碎发的阴影落在他的眉眼，但仅看下半张脸那也是英俊不凡的，翘挺的鼻梁和微薄的唇形放在娱乐圈绝对能够掀起一阵狂潮。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许迦看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有主了，不招惹。
　　今天这局还邀了不少人，琅时湾里头的鼎鼎大户基本到齐，除了许迦熟络的罗家、卫家，就连平常不爱参与是是非非的连家也来了。
　　许迦是个人精，单看位置主次便一眼明了各家的阶级高低。她跟着虞汀岚坐到许有贤身边，旁边挨着的便是贺山。
　　手机震动一下，坐她对面的罗淇发来的短信。
　　——“等会别走啊，还有个趴。”
　　许迦：？
　　对面回：没有长辈的咯，在卫衡宇他新开的KTV。
　　许迦：我旁边那个也去？
　　罗淇：当然，接风宴主角不就是人家。
　　许迦挑了下眉，震惊贺山才刚回国就迅速打通了这交友圈，嗯，挺牛。
　　罗淇貌似看出她在想什么，回得很快：想什么呢，贺家的少爷，谁不想搭上点关系。
　　说罢，转手拉她进了个九人小群，加上许迦，正好十人。这个群名叫欢迎贺少回国的取名风格，许迦一看便知是卫衡宇那二货取的。
　　她私信罗淇：还有几个谁？
　　罗淇：杜宾犬头像的那个就贺山，其他几个说了你也懒得认识。
　　她打到一半的字，被突然轰炸的消息打断了。
　　许迦撤出聊天框，欢迎贺少回国的小群不停闪动，卫衡宇在狂发欢迎进群的表情包，她抬头对上卫衡宇戏谑的眼神，默默朝他比个中指。
　　罗淇在旁边捂着嘴狂笑。
　　然后她听到旁边的人也轻笑了一声，低头看手机，最后一条表情包的发送人，正是杜宾犬头像。
　　……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