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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偏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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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四十,天已然黑透了,叶湾回到家,从兜里找出钥匙开了门,外婆听见开门的动静,立马从厨房出来迎他:“回来了,湾湾,快洗手吃饭吧。”
叶湾回家的时间几乎雷打不动,外婆知道他回来的时间,所以每天都卡着点去厨房给他热饭,端菜,对外孙照顾得无微不至。
叶湾在玄关处换上拖鞋,书包随便地扔在沙发上后就去洗了手准备吃饭。叶湾刚坐下吃了口外婆盛在碗里的排骨,神色不知怎的就暗淡了下来,他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开口问道:“外婆,我妈是不是这几天就快回来了。”
每次叶湾吃饭,外婆就喜欢坐在他旁边,看看小外孙哪个菜吃得多,哪个菜吃得少,心里琢磨着明天的菜谱,再闲聊上几句。
正坐一旁的外婆看他忽然问这个,觉得叶湾不太对劲,但还是开口答道:“是啊,你妈妈今天还给我来电话呢,说明天大概十二点左右到家,飞机落地太晚了就和你小纯阿姨一起来咱家住一晚上,让我明天准备点宵夜她们回来吃。”
小纯阿姨名叫孟小纯,是叶湾妈妈的同事,两个人都是独立服装设计师,后来还一起创办了一家精品店,两人经常一起出差参加活动,谈合作,是合伙人也是朋友。
叶湾觉得小纯阿姨是个美好的人,很亲切,每次出差回来都想着给他带些什么。叶湾和孟小纯也很聊得来,他喜欢听小纯阿姨谈论设计,谈论艺术,谈论他未曾涉猎的领域。和唐佳比起来,叶湾觉得孟小纯更适合成为亲人,因为她总能让人感到平静,就像她的名字一样,纯然自由。叶湾喜欢她身上孑然一身的洒脱。
叶湾听了也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示意知道了,就接着吃饭了。
外婆觉得他这么问肯定有点心事,但按照叶湾的性子,有事他总爱自己压着不肯说,所以她得先开这个口来问,便轻声道:“怎么了湾湾,有什么事,就说出来给外婆听听。”
“真没事儿外婆,我就随便问问。”叶湾搪塞着说,接着就抓起块排骨啃了起来。
外婆也就没再问,就坐在旁边看叶湾吃着一块又一块排骨,看叶湾吃得香,她心里很是高兴。
叶湾是外婆从小看着长大的,即便不说她也能猜出个大概,过往的旧事大家不会轻易提起,所以八成是学习上出问题了,毕竟唐佳对叶湾从来只在学习上管得严,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苛刻了。
在旁人看来,叶湾或许是个出类拔萃的孩子,在重点初中年级排名从没掉过前三,这无论是谁听了都要夸上两句。但也许只有外婆知道,叶湾这孩子心思重,想的也多,在夜里总是睡不好,经常失眠到天亮却也从没跟家里说过半句。
外婆知道叶湾睡不好这件事,也是多年前她起夜上洗手间时,偶然听见叶湾房里传来趿拉着拖鞋的声音,当时也没在意,可后来外婆发现,经常到凌晨三点了,门缝儿里还透着光,他还没睡。
外婆和叶湾住在二楼,因为唐佳经常半夜的飞机凌晨才到家,上楼不方便,所以一直住在一楼的卧室。唐佳时常画稿出差,不经常回来住,所以外婆陪伴叶湾的时间最久,也是从小到大唯一能让叶湾感受到爱的亲人。
叶湾吃完饭,趿拉着鞋,拿着书包就上楼了。现在还不到十点,临上课还有一段时间,可以先休息一会儿。
回到房间,叶湾把一会儿要上课的书拿了出来,摆在桌面上放好,准备着一会儿要上课。一切准备妥当,叶湾往身后的床上一栽,望着天花板放空,他瞥了眼挂钟,还有十五分钟上课,心想还能再发十五分钟的呆。
唐佳给叶湾安的课程排得满满的,许是真的望子成龙,又许是为了自己的体面。叶湾这些年,的确没让她失望,亲戚朋友没有一个不对叶湾称赞有加,给足了唐佳在外人前的脸面。唯独在前夫面前,她是个失败的母亲,而她的失败,是无论叶湾如何优秀都弥补不了的。
陈年往事,在这个家里没有人愿意提起,但那些累累伤痕也并非绝口不谈就能抚平的。关于过往,就连时间也没能给出答案。
今天叶湾要上两个小时的英语课,这个时间上课是因为老师人在英国,时差关系只能把课排到晚上,老师是唐佳托朋友找的,毕业于剑桥大学,教学质量没得挑,但每小时的授课费用甚是高昂,而唐佳在教育上是从不吝啬的。
十二点整,叶湾终于下了课,把电脑合上后又拿起一套英语题开始做,两小时不停的外语课让他脑子一片轰鸣,英文字母满天飞,不过,“还是赶紧趁热打铁吧”叶湾心想着。
等做完英语题,已经一点了,叶湾有些累了,洗了洗就睡下了。月色透过落地窗笼罩着叶湾的面庞,根根分明的睫毛扇子似的平铺在他的脸上。在悄然无声的夜里,有一个美梦正从远方奔赴而来。
第二天一早,叶湾还没等踏进教室,便在离一班还有五十米的距离时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声响。试考完了,昨天心底的焦灼已然散去,班里又恢复了以往的欢腾。叶湾话不多,但人缘好,不爱凑热闹,但大家都愿意把他拉进热闹里来。
毕瑶在最后一排和一群女生在估算着昨天的考试成绩,见叶湾来了,立马高声冲他喊道:“叶湾,老班找你,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叶湾心里一顿,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
数学卷最后一题,他昨天听修远跟毕瑶对答案时就发现自己两个条件弄反了,十二分估计一分都得不到。这次的确考砸了,但他其实并不关心这些。
叶湾放下书包,转身又走了出去,直奔老师办公室。九年级六个班都在二楼,教师办公室全在五楼,叶湾一次迈两阶飞快地往上奔去,到办公室门口还有点喘,他站在门外匀了匀气,等到呼吸平稳些才抬手敲门。
“进。”邓心蕾的声音传了来出来。
“老师你找我。”
邓心蕾刚刚还在低头翻阅着昨天的试卷,见是叶湾来了,看着他思量了片刻才开口道:“叶湾,你觉得自己最近状态怎么样?”
叶湾一听就知道让自己来办公室的原因了,便按照认错的一惯套话,毫无感情地说:“我错了老师。”
邓心蕾对叶湾这样常年占据榜首的好学生心里有数,这一次状态不佳说明不了什么,只要调节过来就没问题,她从桌上拿出这次考试的成绩表递给叶湾:“我叫你来没有别的意思,现在升初三了,压力大我理解,但状态不好要自己学会及时调整,你心里有数就行。这个你拿回去看看吧,看完给毕瑶让她在班里公布一下成绩。”
叶湾点了点头就出去了,他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后,就定在走廊里仔细看着那份成绩单,第一名林子桥,第二名程恩悦,第四名修远……第六名叶湾……第九名毕瑶。
叶湾是做惯了前三的,他印象里只有一次,是在初一上的期末,他考了第三名,其余考试几乎稳居第一。那年的冬天是曼城近十年来最寒冷的一年,他被冻得鼻涕直流,整个考试他都是一手拿笔,一手拿纸在擦鼻涕,好不容易才捱到考试结束。那次他自认为考的一般,不过唐佳当时正在外地谈业务,一连两个月没回家,他算是逃过一劫。
他看着成绩表沉默片刻。换做是几年前,他会像小孩一般因为考得不好而惴惴不安,会担心唐佳是否还能流着泪跟他说“叶湾必须是第一”。但现在,他只觉得遗憾,为自己遗憾,只为自己。
回到班里,他把成绩单递给毕瑶,让她公布一下这次的考试成绩。毕瑶接过成绩单便走上讲台,“大家静一下,我念一下昨天的考试成绩。”
讲台下的哄杂声顿时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紧张而期待地望着讲台的方向。
毕瑶把全班三十人的成绩都念了一遍,随后走下讲台径直走向叶湾桌前:“叶湾,这次你第六,是哪科出问题了?”
后桌的修远也凑过头:“是啊,第六,我认识你这么就久没见你掉过前三好吧,怎么了你这是。”
叶湾的目光从题目上移开,边转着笔边说:“数学,最后一题,有两个条件看差了。”
毕瑶和修远异口同声叹了口气,毕瑶向来善解人意,虽然叶湾看起来还是一脸不在乎,但她还是想说几句宽慰的话:“不过没关系,咱们这次分小班,我听说是取班级前十名,你进小班还是稳稳的。”
“你消息这么快,那听来的?”修远打心眼里佩服毕瑶这小灵通,什么消息都知道。
“听三班班长说的,一班出十人,其余五个班今天考,每个班年级前五进小班。”
“这不挺好,咱都能进小班。”修远一听就兴奋了,他们仨都能进,谁也没被落下。
叶湾还在转着笔,也看不出他有什么想法。
修远还想和他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难以开口,就咽了回去。毕瑶这个小灵通早就被其他同学叫走了,班里的人就差排队向她听消息了。
一天下来,叶湾和从前一样,上语文课他写数学作业,数学课他写英语作业,只有老师讲到难点时他才会专心听上两句。中午和修远一起去食堂吃饭,叶湾不爱吃鱼,所以今天的红烧鱼他把自己的那份给了修远。下午的历史政治依然催眠效果绝佳,叶湾甚至隐约听见后面的修远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
一整天就这样晃晃悠悠地过去了,邓心蕾临放学前来了趟教室,把本次考试成绩做了下总结,大致就是那几句“这次整体来说,成绩一般,些望大家继续努力。”
叶湾捧着练习册写到七点半,然后和往常一样赶去地铁口,做那趟七点四十五的地铁回家。
以往他会在地铁上写些学校里的作业,或是课外补习班的作业,但今天他只是坐在白色长椅上,脑袋靠在靠背上,轻闭着眼。
那个总是和他在地铁上遇见的,穿天蓝色校服的汇格男生今天依然坐在角落的位置,还是老样子,拿着本不知道在涂画些什么。
那个男生比叶湾早下一站车,叶湾在春江站下车,他在前一站润山街下车。
晚上回到家,外婆做好了饭等着他,今天准备了叶湾爱吃的小笼包,叶湾却兴致缺缺地吃的不多,随后就上楼了。
地铁上没写卷子,回到家书包摊开发现还有两张没写。周二这天虽然没有补习课,但周三周四晚上连着两天物理化学的课,还是有一堆卷子等着他。卷子依然很多,但没有课的夜晚对他来说,已经算是难得的休息时间了。
叶湾每次的考试成绩,唐佳总会在第一时间知道,所以这会儿唐佳肯定是知道了的。叶湾懒得多想,写完卷子,收拾好书包,从衣柜抽屉里拿出一小瓶药,倒出来一粒胶囊药片吞了下去,转头便去床上睡了。
月明星稀的夜里,叶湾妄想着会不会有一个人能看见他的满目疮痍,会不会有一个人能给他偏爱,无论他是第一名,还是最后一名。
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