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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六夜.天秤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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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药铺出来,我头有些晕乎乎,完全搞不清楚方向。恍然中一直有人牵着我的手,一步一停拉着我在街边走。
空气中早些时候浮上的一层雾气已经被阳光驱尽,路旁的行人也渐渐多起来。不时有人过来撞到我,有些迷糊地侧身,方向感还是完全没回复过来。
“小心!”旁边的人一声低呼,然后手又一把揽过我腰间,将我往他怀中带。
刚刚也是……
我警醒地抬起头,塔矢的脸紧挨着我的,咫尺不到,眼眸乌亮,里面仿若盛着一汪秋水。
“咦?”疑惑地嘟囔了一声,反应过来后急忙往后退,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他半牵半搂着过了几条大街,离药堂很远了。
——对了,药堂……
又不自觉地把目光往他唇边移。唇角上翘,唇珠丰润。记得和塔矢刚打成一片的时候,还开过玩笑说他长了一张接吻比吃饭还适宜的嘴。同样唇形的人,亲起嘴来连感觉也是相同的么……
呸呸……甩了甩头。真是不吉利。
我头转向身旁这个人,表情很是纠结。
——这家伙,居然也是个gay!
居然仗着塔矢的一张皮吃人豆腐来着……也不对,要说比面相,他也是比较接近被吃的那个呃。
“光——”身边声音又响起来,我一边警觉地看过去,一边往旁边避开。
刚躲了半尺不到,他手一勾,又把我揽回怀中,他低头注视我说:“以往人多,我不都是这样带着你走的么。”
我看着他许久没说话,感觉得到我脸又慢慢红了。恍然之间总是会让我产生错觉,以为他是真正的塔矢。
或者是硬被我当做塔矢。我说不清,只是没有再排斥。
人总是不断追悔过去的所作所为,不断回忆过往。然后,沉浸在这样的回忆之中不愿醒来。
——日头渐渐上来,平安时代的京都,春天有樱花飘零,冬日也有薄薄腊梅香。身边的这个人浸在这样的轻风微雅中,不时侧目,低眉浅笑牵着我一同前行。
一如千年之后,那个人跟我的同进同停,相伴相知,不发一词却已经了然于心。
正怅然中,额头却被人敲了一记,我吃痛低呼出声,横了身边这个人一眼,这么找骂,我都快找不出话来说他了!
“光……”他倒先开口了,丝毫不见什么愧色地问,“你说我生气像那位少年,笑起来像那位少年,那……亲嘴的时候也像么?”
我一个打跌,差点没瘫在地上……大哥,你真行,还真是有啥说啥,直言不讳。
我看了他半晌,彻底地默然无语。
后者不松口了,在这种闹市区毫不避讳得把我拉过去,说:“想不起来啊——那我再亲亲。”
“……”我反应过来一把推开他,一边大叫,“喂喂,很像,甚像,一模一样——那啥,众目睽睽的,你丢得起脸爷还丢不起人呢。”
他就这样看着我闹腾,半天不说话,眉眼笑得弯弯,良久,道:“真可爱……”
我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一脸了悟状,又说:“真没看出来啊——”
什么话……这种事是用看得出的么?难不成易容的时候专盯着画像上的双唇细细研琢过的?
结果他又给接上半句:“光华居然是个断袖。”
啥?!
这下我倒是真被他噎得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明明是这家伙趁人不备地偷袭,现在说得好像我是有多主动他是有多被迫害来着……
就是跟塔矢那活祖宗在一起,爷也没受过这种气。
——冷泉殿那叔般级别的面相,还真是观摩不出来皮子底下藏了这么一颗狡诈鲜活的心。
我懒得跟他一般计较,索性自己承认了:“我喜欢美少年,可不爱好老大叔。”
他听后反而又笑开,冲我说道:“这我也知道——藤原佐为在本王眼中,那也就是大叔一位。”
“……”想了半天还是不知道他加上后半句的用意是什么。
不再多话,伸手过来牵住我的,沿着长街一路走下去。
天冷,我却恍然觉得,他的手心,怎么着也仿然透过来一股热气,源源不断,直达心底。
——这一次是我活了十六年来头次这么完整地看完这座城市,千年之前的平安京都,即使是寒冷的冬日也掩盖不了它的繁华与热闹,“塔矢”牵着我,从朱雀路步行至町小路,又从绫小路步行至宫门的外墙。
一直一直,这样的经历佐为从未给过我,是我在平安时代的十六年间一直在期盼的生活,并不期望声名显赫或是地位高人一等,只盼着平安小幸福。
路边的摊点不曾断过,糖葫芦灌汤包竹叶熏鸡,这些小食,在家规甚严的藤原府,是不可能吃到的,偶尔偷偷尝个鲜,被佐为得知后也不免一顿训导。
“塔矢”倒似乎对我了解得透彻,看到用干荷叶包住的烤小鱼丁,于是过去买一些一人包一手,一边咬着鱼丁继续逛下去。也有焦糖烤出来的年糕,用竹签串起来,香味飘了满街。我走过去便移不开步伐,塔矢失笑,忙不迭掏腰包。
觉得冷的时候,他把手炉递给我,然后另一手仍是自然地牵住我往前走。甚至是在过去,还在东京的时候,大街上我和他都没有这样亲昵过。
虚晃中大半天已经过去,绕了半天两人还是绕回了近卫大道。
这条街相对比较冷清,藤原氏最得宠的小公子宅邸落根的地方,小贩什么的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放肆到把生意做到这里来。
这里一直是这样,富丽而威严,堂皇又冷清,平时也少官宦前来拜访,在京都这样的闹市区,仿佛是与世隔绝了一般。
我曾经那么喜闹过,也讨厌过冷清之地。
可是这儿是我家。
与佐为共同生活过十六年的家。
所以,不管怎样,我还是确定,在这个时代的根就落在此处了。
我将刚刚在路边买的玩物递给塔矢。他也没犹豫,伸手便接过。
是一对半圆的小玉石,上面各有“平”“安”二字,拼在一起就是一颗玉棋子,非黑也非白,剔透中闪烁着一丝莹绿。我就是眼界再高,一见它也是爱不释手。
我不敢去看他,只是低着头说:“光华这些日子,叨扰了。后会有期……”
他也不拉我,只是点点头,然后看着我转身,走向藤原府的大门。
心里忽然就空落下来。但是却不知道是因为他脸上的那张脸皮还是这一天下来的日子,亦或是其他什么。
手刚要敲门的时候,被身后的人一把叫住。
他顿了顿,然后说道:“我知道,有这张脸的少年,你对他用情很深。”
我没回头,亦不答话,仿佛是知道他有下文。
果然他继续说道:“我也知道,你思念他而不得。至于原因——我也弄不清楚……”
我转过头,还是没说话,但却很惊讶地看到他的眼里好像有什么晶莹的东西,闪烁明灭,仿若深挚情感,冲破束缚,再也拦截不住。
他上前一步,问我:“光,你有没有想过,今日你一旦踏进藤原府,可能日后都无缘再见这位少年。过往不论是谁欠了谁,都不如今后来得重要。你走不出回忆,就无法有今后。”
我嘴唇动了动,是彻底被他这一句话打动了,我定定地望着他,他眼里的晶莹物体终于液化流下来,湿了半边脸庞。
他眨了眨眼睛,终于说道:“我只要三月期限满,光,执念太重,可以一起来背负。好不好?这位少年,他只是想给你幸福好生活……”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横流出来的涕泪,肆意淌在他清俊面容上,远山眉簇成折柳,凤眼蒸腾起雾气。
谁家少年用深情,款款无语,泪眼拨人心。
那一刻我再也不当他是其他人,他就是塔矢,曾低头浅笑说出“飞扬的樱花有多少瓣,就陪伴我多少年”的塔矢。我走过去抱紧他,我说,好。
恨不能用力把他嵌进自己身体里面,这样,永远不会再有分别。
情意至此,一世已经太少,谁曾笑他人年少痴情,不知我辈情愫几时生。
只是,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一刻被我舍弃掉的藤原府,它的正门之后正伫立了一袭白色身影,在得知下人禀报后欢欣鼓舞要来亲自开门迎我,却终究是慢了青衫少年一步,寒冬中的狩衣单薄,抵不住侵袭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