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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鱼(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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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说你这有能把我变成人的秘药。”
银发金眸的人鱼身躯是介于少年的稚嫩与青年的精壮之间的半熟,和发色相同颜色的鱼尾却比同族其他壮年男子都要健壮。只要轻轻甩一甩尾巴,他就敢笃定没有能鱼追得上他。
就像刚刚在守卫的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身闯入禁地,却没有任何人能追上来。他们只是留在原地干叹气,仿佛海中散开的银白色只不过是一场梦幻。
也许守卫所见的并不只是梦境,只是他们逃避惩戒的一个借口而已,但这被列为人鱼族禁地里的小屋内的场景却真当得上一声梦幻。
以残旧的鱼骨为栋梁,用最普通的水草和海藻搭建成的破烂小屋没有摆放夜明珠,只有中央一个老旧的乌黑坩锅中咕嘟咕嘟冒泡的绿色液体散发出点点荧光。
一只青黑色的手臂轻轻往里倾倒点了什么,就开始有许许多多五光十色的气泡飘了出来。
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一些绚丽的泡泡,更是比不上人鱼少年司空见惯的珍珠,此时的他却看痴了,妖异的明显不属于人类的竖瞳近乎无限地放大,折射出泡泡中光怪陆离的场景。
就好像那是他真实的梦境,充满了无限的吸引力。
突然那只颜色怪异的手伸了过来,长而尖的指甲一下子就戳破了人鱼少年目不转睛盯着的泡泡,也打碎了他的绮想。
不知道刚刚看到了什么的少年骤然被从思绪中拉出,薄红未消的白皙脸上更添一层恼怒。
他烦躁地甩了下尾巴,只一下,强而有力的鱼尾就卷起一股激流,却把泡泡推得更远了。
……人鱼索性放弃了,将纷繁的思绪全部丢开,也是这下他才注意起了眼前的“人”——
青黑色的皮肤与幽暗诡异的气氛融为一体,上半身是健壮的男性,下半身却是数条章鱼科动物的腕足。
明显不属于人类的范畴,却也不是任何人鱼印象中的海底生物。
所以,这个“人”被关进禁地的理由,莫非还有“长相过于怪异让鱼惊惧”一条?但是……
"你就是'海巫女’?”
人鱼少年犹疑不定地盯着黑暗中白色短发男“人”模糊不清的脸半晌,才敢确定他就是雄性。
“海巫女”当然听出了他话里意有所指的部分。他略显尴尬的笑了笑,不过幸好太暗了,对面的少年没有看清。
“传言不尽可信,不是么。”
似是被海巫过于粗哑古怪的声音惊到,又似乎是认同了他的这句话,人鱼少年也就不再深究这件事。比起海巫的性别,现在的他显然更关心那瓶传说中的魔药。
但是一想到刚刚那些过于神奇的泡泡,人鱼少年话到嘴边脱口而出:
“那些…泡泡,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好像又想到了自己看见的东西,忍不住一阵羞赧。
“一些微不足道的材料罢了…但是我往里面放了点‘人鱼的泡沫’。”
……人鱼的泡沫?又是什么他没接触过的东西吗?
少年看着海巫蠕动着巨大的腕足向身后的柜子而去,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很快他的那一点好奇就转变为了无聊,在覆满绿藻的石头上不停地拍打着那条修长的尾巴,银白色的长发散开铺了满地。
也就是此时,在一堆古怪的瓶瓶罐罐中翻找了半天的海巫终于转过身来,左手拿着一个小瓶子递给了他。
人鱼少年拿起瓶子,借着坩锅的光仔细观察。
里面是一堆泛白的泡沫,在坩埚中绿色液体的照射下运动着,似乎是一感受到光就翻涌了起来。
“你说是‘人鱼的泡沫’,那它们是由人鱼化成的?”
"我想你们人鱼应该从小就听过一个祖先的故事。为了追求所爱之人不惜付出了惨痛代价的小美人鱼,本可以解除诅咒恢复原状却因为下不了手最后化为了泡沫。”
人鱼少年的手忍不住一抖,那瓶子很快就滚到了地上,所幸瓶子和里面的液体都没什么事,只是感受不到光的刺激的泡沫很快息止了下来。
“…不过,这些倒不是由她变的。”
看着面前有些害怕的人鱼少年,海巫撒了个善意的谎言。
事实上,说是祖先,那个真实发生过的故事距今也不过一两百年。
他甚至亲眼看着那条曾经鲜活美丽的人鱼小公主在阳光的照耀下,跌入海中化为了泡沫。
海巫的腕足卷走了那个瓶子,经过人鱼身边的时候扬起了一阵污浊的海沙。人鱼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突然间想到了什么,身躯忍不住一阵僵直。
…“这些倒不是”?那该不会这些是由别的人鱼变的吧;所以,祖先变成的泡沫,也是真实存在的……
见到露出此副情状的少年,海巫握紧了自己人类右手上的那瓶魔药,正是少年梦察以求的那一种。
他还在犹豫要不要给出去。
好奇、单纯、天真,人鱼少年和海巫小屋里不久前送走的一条小美人鱼拥有着相同的特质,其至连索求的都是同一种魔药。
只不过这条更有警惕心,而那一条更加简单、率真,甚至还敢直言自己是偷偷溜出来的。
那条藏不住心事的红发小人鱼很快便将自己对一个人族少年一见钟情的事透露出,拿到魔药之后还拜托他遮掩耳目。
她瞪着大大的如同海水般蔚蓝的眼睛,特别嘱咐他注意一条银发金眸的帅气强大的人鱼,因为他们那天一起去了海面上,他还发现了她对于人类世界过分好奇的事情,
“那是我的哥哥赛弥!等你见到了他你就一定能认出他的,他可是我私奔路上最大的威胁,被他发现我就完啦,所以求求你一定要拦住他!”
可是小公主啊,天真的人鱼小公主啊,趁着自己成年礼宴会众人正酣,守卫松懈而偷偷溜进禁地的小公主,完全不知道“禁地”为什么是“禁地”,根本没想过海巫他自己根本不能离开,也就无所谓“见到”和“拦住”了。
但这个所谓的“威胁”居然自己来了。
“伟大的人鱼一族未来的继承人,英俊的赛弥王子啊——向我提出了那样的请求,是否证明你已经做好了抛弃一族的觉悟?你又知道自己将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吗?”
他们的身份不难猜,特别是在那个公主透露了那么多信息之后。看见骤然警惕亮出尖牙和锐利指甲的人鱼少年,海巫就明白自己想对了,心情却愈发复杂。
都想要变成人,平时有不曾见过外面的人——莫非兄妹同时喜欢上了同一个人?
海巫突然想到人鱼少年——赛弥王子此前表露出的种种迹象。完全是一只情窦初开的小鱼。
“我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察觉到海巫没有实质威胁的人鱼王子周身危险的气氛逐渐平息下来,但被捅破了身份的他此时却多了一种莫名的威压,在决心舍人鱼族而去的他身上更体现为一种固执的决意。
赛弥是钦定的继承人没错,虽然他是皇族十四个孩子中唯一的雄性,但选定他更多只是因为他比较“稀有”,并不存在性别上的歧视——人鱼族不是以雄性为尊,恰恰相反,雌性在族中地位更高。
而且族里并不很是在乎继承人的问题,照常理来说,一条人鱼能活上百年。
更别提父王从小教育他要勇敢追逐自己想的东西,不管是猎物还是配偶。
他更不是因为一时冲动作出的决定。在比今晚更早之前,他就认识了那个人,这是经过十多天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好吧,不需要代价。只是转化的过程会很痛苦。”
海巫叹了口气。不如说,被人类抛弃和出卖等一系列错付的后果在他看来才是真正的代价。
人和人鱼终究是有别的,更别提人类是那样的复杂。
赛弥有些惊讶地看着海巫摊开的右手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个平平无奇的瓶子,里面装满了普通的就像海水一样的液体。
似乎是看出他的疑惑,海巫告诉他:
“这就是那瓶药。想要变成人,只要喝一半就够了。剩下的那一半可以帮你变回人鱼,但是是有前提的……”
“谢谢,剩下的我想对我来说就没用了。”纤细却骄傲的人鱼少年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堪称势在必得。排除他未来继承人的身份,作为族里的天才猎手,他也从来不缺雌性的仰慕。
……是不缺雌性的。
赛弥忽然愣了半响。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加了一句:“你这有转换性别的药吗?”
他也是爱上了那个人类少年?和他的妹妹一样?
海巫的紫色瞳孔不自觉放大,他盯着腕足中紧握着的瓶子,此刻瓶子里的泡沫正因为坩埚中液体沸腾后盛放的光而疯狂跃动着。
他莫名想到了那个真实发生过的故事。
所有人都以为小人鱼是爱上了王子,但其实她爱的是王子的未婚妻,所以能够毫不犹豫地将匕首刺入王子心脏的她没能成功解除诅咒——她也不可能对自己真正爱着的人下手。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升起,诅咒生效的过程远没有故事中描述得那么梦幻温和。
小人鱼痛苦地挣扎着,身体的每一寸开始崩裂瓦解,最后她强忍着跑出了房间,尽管每一步都像走在了刀尖上。
靠在甲板上的小人鱼从未有一刻如此想要死去。混乱中她恍惚看见了自己的爱人就在那片海面上。
清晨的阳光照射在了她的脸上,那刻的她温柔得恍若神明。
…那是她的爱人,她的神明,她的……归宿。
小人鱼主动跃入海中,不顾一切地向爱人的方向游去,也是向家的方向游去。
“你来了吗?所以——你没有骗我,你是来和我一起回家的吗?”
但她的爱人还是骗了她,所以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崩裂、碎散,分解成了一汪在阳光照射下折射出奇异光彩的泡沫。
死的时候她的爱人不在身边,是她陷入了幻觉吗?
海巫怀着沉重的心情拿出特制的罐子一点点收集这小人鱼唯二留下来的东西之一。
还有一样,一定是她毫无保留的爱。
……
海巫突然有些疑惑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些。
是因为同样是人鱼爱上了相同性别的人类吗?
还是这些预示了什么?
又或者是……
海巫的眼神晦暗不明地看着抱着三瓶魔药的人鱼少年走了出去。
……那个“她”回来了?